許臨吃了藥，摸了摸額頭，自知又發了低燒，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胖頭魚圖案的水杯放回床頭櫃上，從行李箱裏拿出絲質睡衣換上，外面裹著風衣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提出要和俞暉和俞念念玩拼圖，正在看動畫片的兩個孩子怔怔看了看他，其實他們都想和他玩，但是媽媽在電話上囑咐他們要監督許叔叔休息。

俞暉沒有把念念已經喊了許臨爸爸的事情告訴俞晨，念念自己也沒有說。

念念想要和許臨一起玩的心情更為迫切一些，於是跑到房間裏拿出了一套五百片的拼圖，一股腦倒在茶幾上，樂淘淘地說：“這套圖我怎麽也拼不上，爸爸剛好可以教我。”，許臨轉過頭捂著嘴幹咳了兩聲，淡淡笑道：“好。”

許臨教念念，拼拼圖先要看看圖紙的“全貌”，記下最有特征的部位，然後從最簡單的位置開始拼，比如凈色的天空和草地，以及一些簡單的圖像，然後再開始拼覆雜的地方…….俞暉看許臨說話時分明就是在強撐，咳嗽得越來越頻繁，不斷朝念念使眼色，念念視若無睹，無比想要和許臨一起玩，因為這位叔叔總是能迅速找到正確的拼片，早已經忘了自己對許臨“乖乖睡覺”的叮囑。

“叔叔，你該睡覺了。”當許臨把又一塊正確的拼片遞給念念，俞暉在一旁忍不住提醒許臨道。

“讓爸爸再陪我玩會兒吧，這麽早他也睡不著的。”念念扒拉著拼片語氣隨意地對俞暉說道。

俞暉不滿地看了看沈迷於拼圖的念念，生氣說道：“俞念念！媽媽跟你說要監督叔叔睡覺的！”

許臨頗為有興趣地淡淡笑著看著這糾結的兩兄妹。

讓許臨沒想到的是，念念莫名被俞暉吼，下一秒就抓起拼片朝俞暉的臉上砸去，大聲說道：“我就是想跟爸爸玩！媽媽在那麽遠的地方又不知道！”

許臨瞬間皺了眉，對念念制止道：“念念有話好好說，不許動手。”

這時俞暉的怒火也被念念點燃，平時百般忍讓這個“野蠻”的念念，沒想到這時她居然把蠻橫勁發洩到自己這個哥哥身上，俞暉感到傷心，伸手使勁掐了念念的肉胳膊，念念痛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吼道：“我要告訴外公外婆，你欺負我！不，我現在就要去找外公外婆和媽媽！現在就去！”

吼完，念念把拼片掀翻在地，就要往外走，許臨連忙起身拉住她，不斷勸道：“好了好了，念念冷靜一下，不哭。”

可是念念的哭聲卻越來越大，把對外公外婆和媽媽累積的想念全部發洩了出來，犟性上來，就是要往家門外走，哭喊道：“我要外公外婆！我想他們了！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看到念念這個樣子，俞暉咬了咬嘴唇，心想這次算是徹底把念念惹惱了。

念念大聲哭嚎，許臨把她抱到懷裏不斷拍著她的背安撫，念念想到傷心處，卻在許臨懷裏掙紮起來，喊道：“我要去找外公外婆，我要去找他們……”一邊說，小肉腿一邊沒輕沒重踢在了許臨的胃上，許臨臉色一緊，感到身體瞬間支撐不住念念的重量，忙抱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身子瞬間蜷緊，佝低了腰，煞白著臉對念念求饒道：“念念你別蹬了….爸爸…真的很不舒服…..”

俞暉看到許臨的臉色，有些害怕起來，轉身找出自己的手機，對許臨問道：“叔叔你這樣痛….要不要去醫院….我打電話給媽媽吧….”

許臨連忙制止：“別…別打電話….我緩一緩就過去了，別打…..”

念念此時也被嚇住，停止了嚎哭，一雙濕漉漉的杏眼盯著許臨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離開許臨的懷抱，驚惶地小聲喊了句：“爸爸…..”

許臨一只手緊按在胃上，一只手摸了摸念念的腦袋，臉上浮現一抹蒼白無力的微笑：“沒事的啊，爸爸沒事，念念想念外公外婆也是正常的….可是現在時間晚了…天上的飛機都不開了….”

俞暉沒好氣地說念念：“都是你剛才踢了叔叔！”

許臨皺眉看著俞暉，制止道：“俞暉，你也別說了。”

俞暉莫名害怕許臨身上的“氣場”，不再說話。

許臨知道俞晨家裏沒有網絡，想要起身去房間裏拿自己的手機和平板讓兩個小家夥和俞晨視頻一會兒，剛站起身，眼前完全黑了下來，身子無力地朝後倒下去，重重栽倒回沙發上，沒了意識。

“爸爸！”

“叔叔！”

俞念念和俞暉驚叫著圍到暈過去的許臨身邊。

俞暉的第一反應是要打電話給曹蘭平，念念阻止道：“我不想看見曹冰！你不要打給曹叔叔！”

“念念，你怎麽這樣不懂事，現在叔叔都暈過去了！”

“難道你想看曹冰和她媽媽那張冷冰冰的臉嗎！？”

俞暉拿著手機，猶豫半晌，心想俞晨現在遠在北京，也趕不回來救叔叔，何況許臨暈倒前囑咐他不要打電話給媽媽，他左右尋思要不要打120。

念念急中生智，忽然想到外婆以前高血壓暈倒過一次，那次外公掐了外婆鼻子下面的人中，用風油精在外婆的鼻子下面晃蕩了兩下，外婆就醒了過來。

這個辦法，也許對爸爸也管用….她轉過身蹬蹬蹬跑過去拉出裝藥的抽屜，從裏面找出綠瓶子的風油精，然後趴在沙發扶手上，小手不斷用力掐著許臨的人中，用風油精在他的鼻子下面晃蕩起來。

俞暉怔怔地站著，不曾知道念念會想出這個辦法，可是那次外婆明明是中暑了，這次叔叔明顯不是中暑，他也沒有把握這個辦法能不能管用，念念卻鍥而不舍地掐了又掐，摸了摸許臨受傷的手，猶豫了一下，掐了他手上的虎口。

這個小女孩把她所想到的全部辦法都用上了，終於，許臨緩緩睜開了眼睛，聞到一股風油精熏人的味道，不禁輕輕皺了眉。

“念念….”他輕聲喚道。

此時許臨卻看到一團枕頭棉被朝自己移動，原來是俞暉從屋裏搬出來想要蓋在許臨身上，心想暖和一點他應該就會醒來，看到俞暉小小的身體抱著大大一坨棉被，他充滿愧疚，心想剛才那眼前一黑應該是把這兩個小孩嚇壞了。

念念看到許臨蘇醒，鼻子一酸，摟住他的脖頸大哭起來，手上還拿著打開了蓋子的風油精。

許臨不斷拍著念念的背，安慰道：“爸爸剛才吃了胃藥….有副作用所以頭暈….沒事的，跟我們念念沒關系，是爸爸讓你們擔心了啊。”

俞暉把被子枕頭往沙發上一放，雖然不像念念那樣哭泣著發洩，盯著許臨的眼神也是驚魂未定。

念念看許臨想要起身，連忙扶住他的手臂，許臨用另一只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身子依然有些晃蕩，俞暉連忙扶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

眼前還是天旋地轉，許臨知道可能頸椎病也犯了，他沒走幾步就是要摔倒的樣子，俞暉勸道：“叔叔，你就躺在長沙發上吧，我把被子枕頭都拿出來了。”

許臨依照俞暉的話在長沙發上坐下，頭上已經發了冷汗，心慌氣短，昏昏欲睡，俞暉把枕頭墊上，扶著許臨躺下，用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許臨閉著眼側過身蜷著，手捂在胃上，虛弱地說道：“我睡一下就好了…俞暉和念念聽話，不要出門亂跑….這麽晚了外面壞人很多….千萬不要出門啊，你們自己玩….我就睡一下…就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俞暉和念念還以為這個人就要睡著了，誰想他胸腔裏忽然泛起惡心，無意識地伸出頭捂嘴一嘔，胃酸瞬間溢了滿手，俞暉感覺有些惡心，嫌棄地身子退後了幾步，念念卻馬上抽出好幾張紙巾遞給許臨，許臨拿著紙巾又嘔出了好幾口，紙巾瞬間濕透，止也止不住地嗆咳起來，念念急忙拿過垃圾簍給他接著，許臨伸著脖子把中午吃的東西全部咳嘔了出來。

這是俞暉和念念第一次看見大人嘔吐，從前他們看到俞達忠心衰氣喘，都沒有這樣難受痛苦過。

念念流著眼淚用小手拍著許臨的後背心，心慌地問俞暉：“哥哥，該怎麽辦呀…..”

俞暉想了想，還是把電話打給了俞晨….

“媽媽…叔叔在家裏吐得很厲害，該怎麽辦….他生病了…..” 俞暉打通俞晨的電話，也流下了心驚的眼淚。

俞晨接到俞暉的電話，也著急了，她知道這個“小大人”一樣的兒子輕易是不會在語氣裏露出著急和驚慌，許臨現在的情況想必是很糟糕了。

許臨聽到俞暉給俞晨打電話，心裏著急，可是越著急胸腔裏的惡心感就越強烈，又是一大口嘔吐物噴在垃圾簍裏，他微微睜開眼，喘著氣伸手用力奪過俞暉的電話，對俞晨說道：“相信我，我自己是醫生，這種情況沒事的….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俞晨在電話裏對許臨問道：“你確定嗎？”

許臨一邊用紙巾不斷擦著嘴，一邊說道：“確定。”

俞晨在兩兩咖啡館喝著咖啡，看了看時間，現在晚上七點半，她決定買末班機的機票，趕回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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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俞晨用鑰匙打開了家門，客廳的燈開著，茶幾前的地上還撒落著拼圖，許臨睡在長沙發上，念念趴在許臨的身邊，摸著他的手背，俞暉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三人都陷入了熟睡，竟然沒有聽見俞晨開門進來的聲音。

她放下包，擼起衣袖，把俞暉和念念一個個抱進房間，為他們蓋上被子，然後在許臨身旁坐下來，用手撐著下巴望著這個“不自量力”的男人，看到垃圾簍裏的嘔吐物和紙巾，皺了皺眉，知道他吐得厲害，茶幾上放著溫水，還有念念不斷用來給許臨擦汗的毛巾。

俞晨知道，六歲小孩子能對生病的大人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了，看得出，他們一定很喜歡許臨。

忽然間，不知是因為潛意識裏的沖動，還是因為俞達忠跟她說起他們那代人的前世今生，俞晨忽然覺得，在以後的時光裏不應該再推開這個人了，他已經受盡了磨難，經受了命運的一次次考驗，許明坤因為經受不住精神的刺激而選擇對世界露出殘忍醜陋的一面，許臨卻經受住了無數次精神的打擊，不管是心理上還是心理上，在命運的無數個岔路口上，他都選擇了走向光明，這樣一個人能夠一如既往呆在她身邊這麽多年，她還有什麽理由去傷害拒絕他….

在首都機場的候機廳裏，俞晨拿出楊禹鯤交給她的名片，打通了上面的電話，用平淡的語氣直言拒絕了楊禹鯤：“是的，我寧願放棄父親的生命，也不願意玷汙許臨的職業生涯，乃至他的整個人生。你說他虛偽也好，偽裝也罷，一個人如果一輩子能戴著好人的面具生活，那他就是一個好人，他如今的地位和成就，都是他獨自對抗和拼搏的軌跡，我不可能讓你毀掉他，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爸爸當初為了贖罪放棄了億萬家產，如果他等不到那顆心臟，我相信他也會安然面對死亡….楊禹鯤，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認為的那樣….我爸爸既是平凡人，也是不平凡的人，因為他懂得反思與補救，而你，卻仍然在執迷不悟….那你就帶著對許臨的恨意繼續好好活著吧，我無比同情可憐你這種人，就算你能活過百年，我還是同情可憐你。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關於那個網站、那個組織，因為我沒有確切證據，暫時不能舉報你，但是你以後也休想用任何人、任何事再威脅我。”

電話裏的楊禹鯤，沈默半晌，忽然爆發出一陣輕鈴般的笑聲，爽朗的脆亮，說道：“好，俞晨，那我們走著瞧吧。”

俞晨掛上了電話，和楊禹鯤的接觸，是她對許臨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她伸出指尖，輕輕劃拉著沙發上這個人的眉心、鼻梁、瘦削的兩頰、收緊的唇角，許臨忽然抓住她的手，睜開了眼睛，輕聲問道：“怎麽…這麽晚還要趕回來？”

淚水從俞晨眼裏溢出，她一頭撲到許臨懷裏，柔聲責怪道：“自己身體不好，還要來和小孩子折騰，你有點自知之明行不行？”

許臨的面色浮現出一絲緊張，撐起身子對俞晨解釋道：“就是累的，真的沒有太大的毛病，你不要擔心，嚇著兩個孩子了，是我不對。”

俞晨望著許臨面對自己時的緊張，回想他一直以來對待自己的小心翼翼，忽然緊緊抱住他，頭靠在他肩膀上問道：“我一直以來…都對你很兇….都對你不好….對不起….”

許臨察覺到俞晨的轉變，眼裏的緊張發散開來，化成一道濕潤的光芒，摟住俞晨的肩膀輕聲說道：“是我不自量力…沒有自知之明….才讓你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這六年，我也想過要找你，可是我也害怕面對你…想到那些事情都是我造成的….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逃避….”

俞晨用嘴堵住許臨，不再讓他繼續說下去。

因果循環，明暗交替，其實世間萬物，只要存在就必然會投射出陰影，可是這有什麽關系呢？只要盡量多地保留住向陽而生的明亮時光，自身就永遠不會被陰影吞噬而盡。

他的唇齒間，有胃酸的酸，有藥苦的苦，不過百般滋味她已經毫不在乎，這個人努力與自己苦苦盤繞了二十六年，如若再不溫暖他，恐怕就將這一世的善緣完全辜負。

接吻的間隙，她輕聲說道：“許臨，我們結婚吧，我願意幫你愛惜你的身體，願意和你成家。”

還記得她第一次對自己求婚，是在自己重病之時….

這不管不顧的勁頭，在他眼裏，是最璀璨的鉆石光芒，是最清澈的涓涓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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