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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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機警地問楊禹鯤:“你為什麽要把這些事情全部告訴我?你不怕我舉報你嗎?”

楊禹鯤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不對你作充分的調查了解,哪裏敢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你父親俞達忠的血型我都知道,他的心臟結構比同齡人的要大一些,並且血供量也比較大,血色素比較高,因此可能需要一個年輕人的心臟,才能滿足他的需求….”

俞晨雙手十指的指甲全部摳進了手心,問道:“你想怎麽樣?”

楊禹鯤的眸子在俞晨的臉上停頓,站起身慢慢朝著俞晨靠近,俞晨在離他三步之時就在慢慢退後,一直退後到櫃前。

他的手撐在她的頭頂,高大的身軀完全罩住了她,笑意盈盈說道:“怎麽,怕我又要親吻你嗎?不會了,你已經四十一歲,我已經對你沒興趣了。”

俞晨後仰著身子,扭過頭冷冷說道:“求之不得。”

楊禹鯤說著這話,修長的手指卻在俞晨臉上劃拉,俞晨猛地將楊禹鯤的手碰開,吼道:“你再碰我試試看!”

俞晨吼人的模樣已經完全男性化,楊禹鯤甚至可以看到俞晨的喉結,他嘆了口氣,對俞晨說道:“你這麽不溫柔,不怕像許覺那樣不男不女嗎?”

提起許覺,俞晨有了譏諷楊禹鯤的理由,說道:“他不是你的好哥哥嗎?你還在他死後說他壞話?”

楊禹鯤的目光裏浮現出哀傷,哀傷漸漸凝聚成恨意,對俞晨說道:“他為許臨獻出了自己生命,我恨他。”

俞晨嘴角一撇,“你別把他說得那麽偉大,簡直就像是在蜂窩煤上貼金。”

楊禹鯤收起眼裏的笑意,攏在俞晨頭頂的手也放了下來。

俞晨得意而不屑地看了看他。

楊禹鯤終於對俞晨說出了自己的目的:“適合你父親的心臟已經找到了,但我不會把供體信息告訴你的,你想要為你父親爭取活命的機會,一百五十萬怎麽夠….”

俞晨冷冷瞪著他,問道:“那你要多少?”

楊禹鯤嘴角一撇,說道:“你知道我不差錢,以前不差,現在更不差,許臨那個虛偽到家的人居然把楊卿山的財產拿來補思林集團的黑洞,現在思林重新壯大起來,我居然成為了掌門人,真是諷刺。”

俞晨看到他這副玩世不恭或是憤世嫉俗的模樣,質問:“難道你對他一點也沒有感激之情嗎?”

“感激他?俞晨,你真是在跟我說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他害死了我最愛的人!我感謝他?我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

此時,俞晨已經隱隱猜到楊禹鯤即將對她提出的“條件”,眼裏一暗。

果然,楊禹鯤話鋒一轉,湊近俞晨,陰柔地說道:“許臨那麽愛你,想必為你父親動一場未經登記的心臟移植手術也無所謂吧….你讓他做手術,我就交出你父親最需要的心臟…..”

雖然俞晨剛才就猜到楊禹鯤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卻還是楞住了。

許臨是她的軟肋,在她全副武裝為俞達忠爭取生機的戰線上,不能有許臨出現…..

“所以….你想在他做完手術後,立刻將他舉報,讓他一輩子當不了醫生,一輩子在監獄裏度過,是這樣嗎?”

楊禹鯤得意說道:“那倒不一定,我只想抓住他的把柄,掀起一場風波,讓陸鑄鋼也保不了他….他身上的故事那麽多….我隨便選出一個都能把他擊得崩潰,可那些故事都發生在從前,我想要他現在搞一些事情出來,他把自己洗得太白了,活得已經虛偽到家….我想讓他身上沾一些黑…..”

俞晨打斷楊禹鯤:“我做不到。”

楊禹鯤笑著轉頭打量她:“你做不到的話,你父親只有等死,我勸你還是考慮一下吧,認真考慮、仔細考慮,其實我已經無所謂你舉不舉報我了,你要想想你父親對你多好啊,七十多歲了還在幫你養孩子…..你隨意放棄他的生命,這一輩子你都休想心安。”

俞晨此時心裏的痛楚,不亞於楊禹鯤正用水果刀一刀刀往她胸口戳,淚水溢滿眼眶,她很久沒有流淚了,原以為四十一歲的自己,已經足夠百毒不侵。

楊禹鯤掰開她緊握的手,笑著把一張留有檀香的名片塞在她手上,看到名片沒有掉在地上,被她握住了,楊禹鯤露出滿意的笑容。

“想通了就聯系我,讓許臨直接打我電話也可以,我不喜歡逼迫別人,一切隨心。”

說完,楊禹鯤堂而皇之離開了辦公室,俞晨的淚水一粒粒淌下,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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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外醫院心外重癥監護室,嚎哭聲驟然響起,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對年輕夫妻被卷入連環車禍,雙雙陷入腦死亡,夫妻雙方的父母趕到醫院,卻見到各個醫院的心外、心胸外、腎外、肝外、還有眼外的器官協調員紛紛趕來要取走小兩口的心臟、肺、腎臟、肝臟和□□,父母無法接受自己辛苦養大的孩子就這樣要被人瞬間“挖空”,死活不同意摘取器官,這對夫妻生前都在大學任教職,在結婚前就各自簽署了器官捐贈意願書,可是“意願”不是“協議”,就算意願人陷入腦死,也還是需要雙方直系親屬簽字。

“不!你們要敢動他們一下試試看!你們醫院還有沒有規矩!你們不可以拿走他們的器官!就算他們一輩子醒不過來,我也願意照顧他們照顧到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趴在已經腦死的兒子身上,如同捍衛她的一方家園。

趙佳作為心外的器官協調員,比起其他科室的協調員卻是靦腆生澀了許多,甚至不敢上前離這小兩口的家人太近,畢竟取心的接洽他還是第一次單獨參與,從前有吳韓帶著他,現在吳韓去唐山當副主任了,暫時只剩下他自己。

目前老齡化社會全面形成,心血管疾病是老年人的常見病,雖然許多手術已經開始機械化操作,可是科裏依然忙碌,這次甚至沒有年長一點的醫生能抽出時間和他一起來“取心”。

正當趙佳看見一個肝外的醫生被家屬嘶吼著不斷往外推的時候,接到許臨的電話。

“臟源取到了嗎?”作為主任,他只想要結果。

趙佳聽到許臨生硬的語氣,更為緊張起來,搖了搖頭,“難,家屬在這裏鬧呢,其他醫院外科的人一起過來的….這裏亂哄哄的。”

阜外醫院作為全國少數具備心臟移植資質的三甲醫院,在六年內分別和周圍將近二十幾個省市的地方醫院建立了器官合作關系,凡是簽了器官捐獻意願書的患者,在病情加重時及時聯系阜外醫院,阜外立即派人前往獲取心臟

獲取器官需要外科醫生作出太多和手術本身無關的努力,因為器官的出現一般都是突發性的,因此聯系器官捐獻人家屬並獲得同意只能外科醫生自行去聯系接洽,這需要有一定的溝通技巧、同理心以及心理分析能力,除了和家屬的溝通,還要上報很多文件給器官倫理委員會審核,行政事務比較繁雜。

以前的吳韓擅於溝通,人比較圓滑機敏,處理行政文件也很細致,器官協調這類事情一般都交給他負責,現在他走了,許臨一時還找不到合適的人負責,上次派了個副主任負責協調,卻是以失敗收場。

心外的醫生習慣於按照電腦系統的指示去地區醫院取“現成”的心臟進行移植,器官協調這種需要“躬身請求”的事情和他們自身的高傲性情明顯不搭,惹得其他醫院同行的嘲笑,“心移技術一個比一個牛,就是拿不到心臟。”

這次連環車禍送阜外的一對小兩口,在各個外科的醫生看來,可算是“天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們身上的器官,可讓十餘人重獲生命,可讓至少六個人重獲光明,可是對於這對夫妻的家庭來說,這是滅頂之災,他們的血脈就此被截斷,鮮血淋漓。

許臨坐在辦公椅上用手不斷揉著一大早就開始不舒服的胃,聽到了趙佳電話裏的吵鬧聲,閉了閉眼用食指撚了撚眼窩,說道:“你先回科室吧,現在人擠人,在那裏也談不出什麽結果。”

下午,許臨在食堂吃飯,趙佳坐到他身邊,慚愧地說道:“老師對不起,這點事情我都處理不好。”

許臨挑了一小塊魚放在嘴裏嚼了嚼,說道:“不怪你,家屬的心情肯定很糟糕,晚上我再過去看一眼….說不定他們能想通….”

趙佳看到許臨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胃上,目光關切並愧疚地問道:“老師您又胃疼了嗎?”

“沒有,就是吃著飯有點胃脹….”

“您從慕尼黑回來臉色一直不好….”許臨的簽證是趙佳幫著辦的,清楚他的行程。

“就是累了,補個覺臉色就回來了。”

趙佳望著含笑的許臨,心想時光穿梭,老師變了,變得學會安慰他了,他眼圈莫名有點發熱,低下頭默默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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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結束了手術,許臨在重癥監護室查看完病人數據,走到那對年輕夫妻的床頭,護士無奈地告訴他:“許主任,早上他們的家屬在這裏又哭又鬧,現在還在外面守著呢,說是怕我們醫院的醫生偷走他們的器官,這些人,也真是想的出來!”

許臨沒說什麽,交待護士:“你們別想其他的,專心看好病人的數據。”

全阜外的醫護都知道,現在這位許主任說話大多都是“陳述句”了,語氣和緩,表情平淡,不過他對待下屬的態度一般都會在“評定審核”中體現,記錄在電腦裏,醫院裏的人因此不敢大意,有時候和緩的語氣並不代表威嚴的喪失,反而可能比原來更為嚴格狠厲。

從重癥監護室出來,許臨走到心外中心的門診大廳,看見蜷蹲在墻角的一堆人,此時已經是晚上,這堆人紮在零散路過的行人中顯得很醒目,他慢慢朝他們走過去,卻發現其中一個老婦很眼熟,這才發現這位老婦就是以前在地鐵站前賣卷餅的那位大姐。

因為胃病,他不再吃卷餅,也不知道她是多久從地鐵站門前消失的。

“許醫生…..”老婦絕望到仿佛在萎縮的眼睛看到許臨,終於露出一絲明亮。

這明亮,明明是夾雜著悲傷的淚光,卻沖破了她眼裏的混沌,保留了澄澈。

許臨記起從前地鐵站前的卷餅大姐戴著塑料手套不斷往他的餅裏夾肉的情景。

“許醫生,你還記得我嗎?我丈夫被城管抓住患了心梗,是你做的急診手術…..”老婦混沌的眼裏積聚了越來越多的眼淚。

許臨往她身後看了看,並沒有看見她那位患心梗的老伴。

“我老伴….兩年前走了,在睡夢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詳。”

許臨眼裏黯然。

“我兒子和媳婦….發生了車禍….我還尋思著他們明明是腦袋被撞到了,幹嘛往你們阜外送….後來才知道他們簽了那個什麽器官捐贈意願書…..我…..我和我老伴以前到處做小生意…東躲西藏…不斷打零工,好不容易把兒子供養出來了,大學剛畢業就留校當了輔導員….可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灌輸給他們知識和文化有什麽用….難道我供養他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讓他死後掏空自己嗎?…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說著說著,老婦又是涕淚交錯,許臨輕聲問道:“您還有孩子嗎?”

老婦抹著眼淚說:“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現在都在外面打工,這個兒子…是我最給予了最多希望的孩子,就這麽走了….”

許臨安慰道:“您剩下的孩子,同樣有希望。”

老婦聽到許臨的安慰,哭出了聲。

許臨看到老婦身後還站著一對年老的夫妻,想必是她的親家,想了想,還是對老婦說道:“坦白說,現在有兩個病患很需要你兒子和兒媳的心臟,在你兒子和兒媳簽署意願書的時候,他們的配型數據就已經進入了電腦,這次車禍,配型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這兩個病患也都很年輕,一個28歲,一個24歲,他們的父母也在焦急等待著救命的消息,我希望你尊重你兒子媳婦生前的醫院,將他們的器官捐獻出來….拯救更多的人….腦死亡的審查條件是非常嚴格的….但凡以後有一點蘇醒過來的可能性,都不會被判定為腦死,希望你也能理解這一點。”

老婦望著許臨說不出話,這時她身後的親家走上來,對許臨情緒激動地說道:“你不要在這裏給我灌什麽心靈雞湯!根本就是你們醫院為了得到器官,不願意花大力氣救我們的女兒和女婿!你們這些當醫生的,成天就惦記著病人口袋裏的錢,有幾個真正在乎過病人的生命!”

許臨在行醫生涯中,聽病人說這種話說得太多了,表情不起漣漪,心情沒有波動,倒是老婦聽到這話,有些替許臨感到不平,連忙對親家解釋:“這位許醫生是好人,他從前救過我丈夫!我們是在沒錢的情況下進的醫院,記得出院的時候也欠著醫院的費用,是許醫生通融了我們….他是好人,你們別這樣說人家….”

看到老婦對自己的維護,許臨的內心還是感到有些欣慰,接著對老婦說道:“器官捐獻的事情,還是希望你們能再考慮一下,想想活著的人….”

“我們女兒女婿還活著!你瞎說什麽!”這時老婦的親家情緒激動地推了一下許臨,差一點要伸手揪住他的衣領。

老婦擋在許臨和親家之間,對許臨說道:“好,我考慮一下,許醫生,你是個好醫生,我相信你的話,也相信你這個人。”

許臨揣在白袍口袋裏的手,握成拳一直抵著胃,對老婦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他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正準備離開,這時接到電話,是邢建國打來的:“你現在應該下班了吧…..俞晨的爸爸病危,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她媽媽在醫院暈倒了,高血壓心臟室顫,剛把人救回來,你過來一趟吧。”

“好,我馬上過去。”

許臨掛上電話站起身,胃部又是一陣劇痛,他撐著桌子發出悶哼,皺了皺眉,打開抽屜,掏出註射器、膠皮管子和藥水,利落地朝自己手臂快速推註了止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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