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晨在客廳和石英打電話，詢問俞達忠最近的情況，俞暉和俞念念擠在書桌前認真做著作業，自從廣州一行回來，他們學習就認真了許多，都在為著暑假的夢想而努力。

石英擔心俞晨和兩個孩子的生活，尋思著轉一些錢到俞晨的卡上，俞晨感到奇怪，這才明白石英動用了許臨留給他們的那份保險，藥費、住院費和治療費基本沒有花錢，手術費只需要支付20%，石英告知俞晨，許臨這六年，一直在為她和俞達忠續保。

掛上電話，俞晨的內心難安，本以為平靜下來的心境再次被許臨投下的“小石子”撥出漣漪。

俞暉很快做完了作業，交給俞晨檢查，俞晨驚奇地發現俞暉竟然做得全對，無可挑剔，平時還會因為粗心犯下的錯，這次居然沒有犯。

“媽媽，那個叔叔說，如果我帶著妹妹去北京，他就送我一個平板電腦，我可以接受嗎？”俞暉忽然問道。

俞晨稍感意外，因為俞暉不是一個擅於跟大人開口要東西的孩子，也許是石英平日裏跟俞達忠總是抱怨家裏缺錢，這樣買不起，那樣買不起，小俞暉知道大人會為他的物質需求感到為難。

“俞暉，告訴媽媽，你真的喜歡那個叔叔嗎？為什麽會想要他送你的東西？”俞晨把俞暉拉到面前，只想聽到孩子的真實想法。

“因為….因為我感覺到那個叔叔是個很強大的人，我想跟他學東西……”俞暉微微低著頭，扭捏著對俞晨說道，“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這麽討厭他，可我覺得自己應該變強，才能保護你。”

俞晨眼裏一陣發熱，不知道俞暉這樣的“早熟”是因為天生，還是因為自己沒有給他創造好的生長環境，才讓他如此缺乏安全感。

“電腦搜索語音告訴我，許叔叔是國內手術成功率最高的心臟醫生，我不懂成功率是什麽意思，可是老師告訴我們，電腦數據的記錄是最精確最不會出錯的，所以我覺得許叔叔很強….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天，叔叔身體不舒服，我指責他沒有公德心隨地嘔吐，後來中午我們吃完披薩回到診所以後，我真的有看到他在診所外用拖把和抹布打掃，他重視對我的承諾，所以我覺得他能教給我的東西會更多。”

俞晨一陣恍惚，沒想到身邊這個小朋友竟然觀察到了被自己疏忽的事情。

“媽媽，我想要接受他送我的平板電腦，這樣既不會給你和外公外婆添負擔，也能讓我用平板畫畫，我不是想和其他小朋友攀比，只是單純想要用平板跟許叔叔學東西….他用平板畫了好多漂亮的器官構造圖，我對那些構造圖都很感興趣…..”

俞晨把俞暉摟進懷裏，抱著他問道：“你是不是想讓那個強大的許叔叔當你爸爸？你呀，平時總是很少說話，卻這麽擅於觀察，媽媽平時也在觀察你….發現你其實人小鬼大，有什麽委屈也憋著不說，這次外公生病把你嚇壞了對不對？”

俞暉在俞晨懷裏搖了搖頭，說道：“媽媽討厭許叔叔，我才不會想讓許叔叔當爸爸，我永遠愛著你和外公外婆，永遠永遠。”

俞晨摟著俞暉，莫名濕了眼眶。

從前俞達忠充當了孩子“父親”的角色，出去遛彎都要牽著俞暉和俞念念一起去，爬山、劃船、釣魚、下棋，是這爺孫三人每天要做的“必備四項”，石英在家裏對大事小事的抱怨太多，性格暴躁而固執，對待孩子習慣於操控和讓他們服從，寄希望於讓俞暉和念念將來成為人中龍鳳，為他們報了幼兒英語班、舞蹈班、鋼琴班，從前那個被俞晨學了不到一個月就拋棄的德國進口鋼琴還在，石英花錢讓調音師調了一下音又接著讓俞暉和念念開始練習，兩個小孩在石英的操控中反而變得越來越厭學，再加上幼兒園同學總是嘲笑他們只要媽媽沒有爸爸，俞念念學會了和同學打架，俞暉的性格變得越來越陰郁，俞達忠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俞達忠縱觀自己活著的這段漫長歲月，深知一個人性格德行的養成是多麽重要，每個人都曾經幼小過，俞達忠年幼時，父母只顧得上讓他吃飽，卻沒有教會他善良和寬容，這才釀成了之後對江蔚玨父母的所作所為，那時候年輕氣盛的他，手中掌握了權力二字，便將周圍的人視為螻蟻，平日裏和工廠的混混對大學教授的女兒垂涎已久，被江蔚玨高傲的眼神一次次刺傷，一旦掌握了權力，“理所當然”把大學教授當作最刺眼的螻蟻，狠狠攻擊，不留疑慮，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施加肉體和精神雙重攻擊。

那時候的他，哪裏知道，這樣做卻為自己的整個人生戴上了沈重的鐐銬。

當他某日在街頭偶遇江蔚玨，當他看到這個曾經被他視作女神的人在檢察院帶著兒子被眾人群起而攻，當他搬到江蔚玨家的樓上看到她的兒子如何堅強面對生活，當他看見變得神經質的江蔚玨，當他對著靈堂裏江蔚玨曾經美得泛光的黑白照片下跪……

俞達忠仍然不明白，善良和寬容到底是什麽，他只知道，一個曾經如同女神般閃閃發光的人，因為自己的緣故，一點點衰弱，直至碎掉。

對於不曾有過善良寬容的人來說，也許只有目睹美物的破碎過程，能讓他們反思，讓他們懺悔。

俞達忠知道，和自己從同樣的時代環境走出來的石英，一些習慣和性格是去不掉了，他也無法去規勸這個做事辛苦操勞的妻子，只能盡力帶著俞暉和俞念念看看外面的世界，還好有個綠水湖公園可以供他們游山玩水，俞念念對各個季節的樹葉感興趣，俞暉對爬蟲感興趣，兩個小家夥經常為了爭奪俞達忠的註意而起爭執，不過每次都是俞暉讓著念念，念念把外公“奪走”了，他就自己玩。

現在俞達忠生病，最擔心的當然是這兩個每天和外公朝夕相伴的小家夥，有時候念念會因為想念外公落淚，俞達忠剛去北京那兩天，念念躺在床上吧嗒吧嗒掉眼淚，哭得很晚才睡覺，俞暉卻很沈默，寧願啃手指也不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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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許臨正準備下門診的時候，一個老人有些膽怯地來到他面前，希望給他十六歲的孫子看病，但是沒有掛上他的專家號，周末沒能得到休息的許臨這時候頭已經有點發暈，不過出於本能還是強打起精神，認真為他的孫子做了檢查，確診這個小孩二尖瓣關閉不全，二尖瓣手術在阜外已經被劃分為常規手術，再加上病人年輕，許臨心想他住院時間應該不需要太長，可是這時候醫院科室和特需中心都沒有床位了，許臨便把電話打給了國際心臟中心，私立醫院一般床位都住不滿，許臨是那邊常駐的技術顧問，馬上安排了病房。

私立醫院有時候可以成為公立服務的候補，這也是許臨當初改變想法，沒有將楊卿山的財產捐給公立機構，而是重新註入思林集團的理由之一。

許臨了解到小孩的父母為了給他治病，雙雙在上海打工，這才勉強湊夠了孩子的醫療費，為了節省開支，只讓孩子的爺爺一個人帶來醫院看病。國際心臟中心設立在郊區，老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怯怯對許臨問道：“許主任…這心臟中心是屬於阜外醫院在管嗎？….我這…弄得有點混淆….我帶著我孫子是從河南商丘那邊趕來的。”

胃裏一直的隱痛和頸椎病帶來的頭暈讓許臨感到有些不耐，語氣因此帶著一些生硬，說道：“醫院沒有床位了，難道讓你孫子的病一直拖著不治嗎？你如果不想去那邊，就找其他醫生吧。”

老人用一雙飽經風霜的淚眼望著許臨，半晌沒說話，許臨知道老人的內心所想，沈下氣來對老人耐心解釋道：“孩子的手術我會親自做，沒有往外推卸的意思，國心中心只是提供病房，治療還是阜外來治，您放心，床位緊張，這就是靈活調配一下而已。”

其實按照慣例，二尖瓣關閉不全算不上疑難重病，許臨是不用親自接手的，可是為了打消老人的疑慮，他只能親自上陣給予他信心，畢竟這種家境困難的患者，為手術所付出的汗水和努力要比一般家庭多得多，他認為自己也應該盡力為他們提供醫療支持。

夜晚，許臨對重癥間的兩個危重病人下了醫囑，回到辦公室，已經將近十點，這時許臨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便當盒和水果，是石英送來的，有山竹和梨子，都被弄成小塊小塊的果肉放在食品盒裏，便當有小炒仔雞和青菜。

石英這段時間一直得到許臨的幫助，總覺得過意不去，再加上又住進了豐僑的房子裏，許臨請人把房子重新打掃了一遍，還給俞達忠找了護工，她尋思著要怎樣回饋許臨，也只有送一些吃的東西過來，還不怎麽敢和許臨打照面，害怕尷尬。

許臨吃完東西，呆在辦公室又接著查俞達忠的病案，德國那邊讓他把俞達忠的心肌肌紋分析結果以及基因染色體等檢測結果發給他們，並且告知許臨，以目前最新的技術，異種移植的最長生活年限只有五年。

在2026年，“異種器官移植”還未被大眾接受，接受異種心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許臨沒有把握俞達忠和石英能接受這種選擇，只能盡自己所能搜集更多的資料，讓自己對手術有充分的了解和把握，爭取讓俞達忠在術後能有足夠高的生活質量，這是他能力範圍之內能夠做到的。

許臨曾經在胃痙攣的情況下打著封閉上手術，曾經因為在頸椎間盤摘除後戴著頸托冒著鋼板移位的風險上手術，在許臨看來，拼盡全力去和病人衰敗的心臟盤踞到底，這件事情本身就能令他感受到無盡快感。

讓一顆心臟從衰敗到鮮活，在許臨看來是這世間至美的過程，沒有之一，不管是人心還是豬心，許臨都堅信自己能夠完成。

第二天一早，許臨從阜外趕到國際心臟中心為那個十六歲病人看診，眼見老人吃著饅頭鹹菜，把肉菜全部留給了孫子，他想了想，吩咐中心的護士為老人和孩子加餐，就說夥食費包含在住院費裏，是配套的服務。

檢查完病人，老人把許臨拉到安全通道，還是把準備好的“信封”交給了許臨，許臨掂了掂，猜想應該是一萬塊錢，許臨想到自己從二十八歲第一次主刀心臟不停跳冠脈搭橋手術開始，就有病人作出這樣的舉動了，十三年過去，依然未變。

為了讓老人放心，許臨欣然收下，和十三年前一樣，目送老人回病房後，拿著病人的信封去了收費處，把紅包裏的錢打在了病人的住院費裏。

趙佳正在協和讀臨床博士，於去年被招聘到阜外心外中心成為住院醫師，和許臨從師徒變成上下級，在趙佳印象中，許臨就像個“永動機”，似乎不需要睡眠一樣，自從當了主任之後，除了手術和在監護病房守病人，還要查房、教學、帶研究生做科研寫論文，還要管理幾百號人的成人心外中心管理和學科建設，大大小小會議不斷，可是不管工作有多麽繁雜瑣碎，許臨的工作重心始終是病人。

每次有危重病人，哪怕是深夜他都會充當下級醫師的‘百科全書”，及時查疑解惑，遠程下醫囑，從白天手術到傍晚，吃過晚飯繼續到重癥查看病人，直到淩晨病人身體指數平穩後他才回宿舍，這已經是常態，周一至五開門診、做手術，周末搞行政、做研究，有時候他也會接手危重的急診手術，通宵達旦，然後周末在前往外地開會的航班上“及時補覺”。

在國際心臟中心為其他幾個病人查完房，許臨利落地為老人孫子安排了第三天早上手術，打電話給趙佳，讓趙佳過來給自己當一助，趙佳不由開始擔心：“老師，你這樣身體怎麽吃得消啊？得註意休息，二尖瓣換瓣安排白醫生做就好了，你不用親自操刀吧….”

許臨說道：“心臟手術就是和時間賽跑，哪怕一秒鐘都很重要，患者如果不信任醫生，往往會猶豫不決，這樣就會拖延手術時間，病人每秒鐘會死掉上千個心肌細胞，所以省下來的時間，對於病人手術是否成功都要至關重要的決定性作用，希望你記住我說的話。”

第三天一早，趙佳只能按照許臨所說，準時出現在中心的手術室，和許臨搭檔完成這一臺和主任身份並不匹配的常規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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