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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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綁架的某個夜晚,俞晨被迫躺在許覺柔暖的懷抱裏,許覺一直望著墻角的那個攝像頭,在俞晨耳邊小聲說道:“我只能這樣做,不然他們要起疑。”,俞晨此時被註射了肌肉軟化劑,想到方才許覺觸碰了她的那個地方,心裏難受不已,這樣的事情要是放在自己那漫長而空曠的二十九歲以前發生,恐怕她都不會這樣難受,因為那時候,她對深愛的那個人已經死心。

許覺輕柔地不斷撫摸著俞晨細滑的披肩長發,眼裏漫溢點碎的光,對俞晨請求道:“我想聽聽你和許臨的戀愛故事可以嗎?因為很好奇,你們怎麽能愛彼此愛這麽多年…..”

俞晨的頭抵在許覺的胸膛,聞著這個男人身上熟悉的香味,胸口就像有什麽在堵著,牽動她的喉嚨、她的口腔、她的鼻梁,直通眉心,無盡的酸楚,眼裏的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溢滿、落下。

“許覺,其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真的能理解….我和許臨,其實在當年高考後就分開了,我沒有本事和他一樣,輕易就能考到遙不可及的協和醫科大,我各方面的素質都很平凡,看書看久了會犯困、聽老師講課也專心不了太久….我和許臨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時候,他也明確告訴我了,我還不依不饒,跑去協和的教室堵他,簡直就是自取其辱….許覺,你能想象到那時的情景嗎?我就像一個瘋子一樣在教室裏用瓶子裏的水冒充硫酸,想要威脅他和他身邊的女孩分手……直到現在,我還是清楚記得二零零三年的暑假我過得有多慘,那時候鬧非典,北京各處都在檢查,我被爸爸從學校裏領出來,和爸爸大吵了一架坐車離開,然後淚流滿面去了中關村圖書城,身上的錢都在去北京的路上花光了,沒錢去咖啡館或是肯德基吹冷氣,外面又熱…..我就想著獨自呆在書店安靜一下,卻被人堵在門口不讓進去,然後我哭著和那些人大吵了一架,他們就像看怪物一樣看我…..沒有了許臨,我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對未來沒了任何期待….那段日子,真的很苦。”

許覺用下巴蹭了蹭俞晨的頭發,問道:“你為什麽要在現在這個時候,對我說這些?”

“我是想要告訴你,無論男女,無論任何人,都有著或多或少被人輕視的煩惱,你認為許臨帶給你了太多的不幸,可是他那麽高的智商,那麽聰明的頭腦,都想不到辦法補救償還,那過去的事情就只能是過去了…..”

許覺沈聲,清晰又模糊地說道:“俞晨,我以前討厭許臨在父母面前裝作乖孩子的模樣,現在討厭你愛著他的模樣….他得到的真是太多太多了,上天好像就當我不存在了一樣,早已把雙倍福善全部報在了他的身上,就連癌細胞,都是他能清除,而我不能,我真的很恨他,非常非常恨。”

俞晨任由許覺摸著自己的臉和頭發,眼裏沒了光,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猶如深黑的洞,她慢慢說道:“許覺,你問過我,如果許臨的智商不高,如果他不是那麽優秀出色的外科醫生,我還會愛上他嗎?我想說的是…..能,因為許臨模仿的那個人,善良、勇敢卻隱忍,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特質,所以,如果他沒了這些,我可能就不會喜歡他了。許覺,其實你想要說的是,他這些年來模仿的那個人就是你,對嗎?”

許覺目光盈盈盯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反問道:“你相信嗎?”

俞晨稍稍閉了閉眼,已經有兩大滴淚水滑落到下巴,許覺心疼地用指尖抹了抹她臉上的眼淚,俞晨一字一句對許覺說道:“我相信,因為我在第一眼見到你時,雖然已經認出你不是許臨,但是已經感受到你身上有那樣的特質….我想象著,如果若幹年前和我當同桌的人是你,你一定也會救下路邊的流浪貓,一定也會對著貓仔吹氣….我一定也會愛上你….如果是那樣的話….倒是好了….我就不會和你分開那麽多年….我們搞不好現在已經結婚、生子…..”

許覺動容地望著她,眼裏淚光閃現,問道:‘’真的嗎?你說的,真的是你所想嗎?”

“是的,許覺,我說的都是真的。”

許覺俯身親吻俞晨的額頭,俞晨閉上眼睛,淚水如同溪流,一幕幕記憶就像是溪底的鵝卵石一樣,被洗得光亮透徹,讓她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許覺,也看清了許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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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已經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是許覺的那聲槍響,讓她在血腥味中醒來,許覺倒在血泊裏,再無聲息。

她記得,許臨當時臉上的表情淡定得令她感到害怕,他在安慰她:“等一下警察就過來了,你別害怕。”

別害怕….怎麽可能不害怕,面對自己孿生哥哥的死亡,他竟然可以不掉一滴淚,還在顧著安慰她…..

“許臨,他是你哥哥!….”她忽然聲嘶力竭朝著他大聲喊道,就像要最後一次喊回那個記憶裏的許臨一樣。

許臨表情麻木地看了看她。

這個人體內的血,她一度認為是滾燙的呀,為什麽面對流浪動物都能心懷憐憫,面對孿生哥哥死去,會是這個模樣….

“許覺是個殺人犯,他殺掉了三條罪不至死的生命。”許臨就像是聽到了俞晨內心的疑問,一臉鎮定地對她說道。

“可他是你哥哥!許臨,你肯定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道歉的話!你知不知道許覺這些年活得有多麽絕望!他把他的經歷都跟我說了!楊卿山從來沒把他當人看,難道你也不把他當人嗎!?我真的沒想到你這麽冷血無情!”

許覺已經死了,俞晨想著自己是應該替他說一些話了,哪怕此時的嘶吼已經無用,可是許臨已經不是從前的許臨了….

同時,心裏的另外一個聲音也在告訴她,自己本該是和一個平凡、卻本性善良溫暖的男孩相愛至今的,就算這個男孩才智平平、當不了什麽醫生,就算她和他在為一日三餐而奔忙,也好過今日的不幸。

想著想著,她嚎啕大哭,悼念逝去的曾經。

“許臨,做你自己吧,以後我們不可能了….你好好活,我好好活,這樣就夠了…真的夠了…..”她泣不成聲。

許臨無能為力地盯著她,肌肉軟化劑的作用在消退,可是他照樣一點也動不了,劇烈的疼痛、強烈的心慌…再加上,失去的恐懼。

以他現在的想法,離了誰都能活下去,他喜歡俞晨這個女人帶給他的獨特感覺,可是他也相信這種感覺並非是無可替代的,只是比較難找罷了,也許以後他和陸文慧相處多時,也會對她產生和俞晨一樣的感覺。

這個世界,離了誰都照樣會在混沌中旋轉,不好不壞,不明不暗。

特警炸了門進來,“轟隆”一聲巨響讓俞晨停止了哭泣。

許臨知道腿上的監聽器終於起了作用,許覺在臨死前告訴他,自己早就關掉了信號屏蔽器,也早就知道他體內有監聽器….

許覺是在聽到許臨對他說出一件陳年往事後舉槍自盡的。

“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惡心你和楊卿山在一起嗎?….從前就是楊卿山在新加坡和媽媽出軌,爸爸看到他寄的照片,情緒實在無力招架,才想著把他那些做了墮胎手術的情婦全部殺光的…..也許是因為那三個女人在診所留下的記錄,才選擇她們下手的吧…..不管怎樣,我一直認為,我們的爸爸不是變態….楊卿山才是…..所以,你為什麽要在十歲的時候就離開家!為什麽還要和楊卿山這種人混在一起….我對你心懷愧疚,可是…你確實很臟。”

許覺驚呆,他沒想到許臨會得知這些真相,語氣顫抖地問道:“你…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那一年是我領著警察把爸爸捉捕歸案的….我在公安局錄完口供出來,隔壁的門沒有關,我聽到了那些警察對爸爸的議論….楊卿山那時候寄的照片當即被警察燒掉了,說是楊卿山這個人勢力大,他們惹不起…..”

許覺瞬間陷入絕望,想了想,又走到手術臺邊上的一個小桌子上拿了紙筆,在上面寫了一些字,走過來遞給許臨。

上面寫著:“前六道題的答案拼在一起,就是我在瑞士銀行保險櫃的密碼,裏面有楊卿山的罪證,不光是他殺他老婆的證據,還有一些其他的,你自己去看吧。”

許覺對許臨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這種事….楊卿山也是幹過的….梁雨澤全家,都是他害死的。”

說完,他幹脆利落地把槍頂在太陽穴上,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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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建國匆匆趕來,和許臨碰了一面,許臨意外發現,邢木容也跟著來了,她的打扮從容成熟了很多,和一兩個月以前已經大不相同。

邢木容告訴許臨,自己和男友分手了,男友要留在波士頓發展,可是她還是想回國和父兄呆在一起,這樣比較有安全感。

許臨瞬間明白,他為什麽會對俞晨有著獨特的感覺,這種感覺正是安全感啊,十五歲他被懷疑染上牛肺病時,她呆在他身旁咋咋呼呼,三十四歲他腦瘤時奄奄一息,她呆在他身旁焦躁不安,這樣莽莽撞撞的俞晨,也許正是他的喜歡所在。

“好啊,你回國以後,我可以把我的學生趙佳介紹給你,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單身….畢竟我們醫院的男醫生,都太搶手….”許臨蒼白的臉浮出淡淡的笑容,卻讓邢木容心裏悲傷到想哭。

邢建國眼見女兒把話都說那麽明白了,許臨依然在婉轉拒絕,他索性把話挑明:“我閨女…現在還對你有意思….從小想到大,現在還沒清醒過來,我可是跟她說了你有女朋友….你身邊的女人排著隊,可這丫頭不聽啊….”

邢木容聽著父親的話,低著頭,盯著床杠子看,看著看著眼淚落下來,自己笑自己:“記得當初出國的時候,我可是在心裏發誓要找一個和你一樣的人,甚至比你更好更優秀….可是….現在還是沒有找到….”

許臨看了看邢木容依然天真稚嫩的眸子,低聲嘆了口氣,說道:“你要是帶著標準去找男人,那肯定是找不到的。我和你想象中的樣子,肯定也是不一樣的….說不定我是個精神分裂,一直在隱藏著本性生活….木容,以後你再看到我,說不定不但不會再喜歡我,反而會對我產生討厭的感覺。”

邢木容一臉不解,不明白許臨為什麽要這樣說話,她又看了看父親,邢建國同樣不解。

“老師,小榕,我決定要和陸文慧結婚了,和她結婚對我的好處很多,你們看,我一個沒有了親人的孤家寡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夠慘的,不過,我還是想做一些事,手裏的醫術不能丟….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決定。”

……

邢建國和邢木容離開後,許臨拔了輸液針,艱難下床邁開腳步,既然俞晨一家不來找他,那麽他只好親自去見他們。

當俞達忠和石英在病房看到站在門口的許臨,許臨也清楚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厭惡….和畏懼。

“許臨…你身體還沒好….怎麽就過來了。”終是俞達忠先對許臨打了招呼。

“你看你把俞晨連累得有多慘….”石英用眼眸瞥了瞥他,表情冷淡。

“叔叔阿姨,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是我放棄自己,才沾上了楊卿山,我對不起俞晨,也對不起你們。”許臨說著,朝俞達忠和石英跪了下去。

俞晨躺在床上冷漠地看著許臨下跪,眼裏沒有了心疼,連同最起碼的感動也沒有了。

窗外的陽光太烈,俞晨習慣了被綁架的時候四周無窗的陰暗,於是讓父母拉上了窗簾,病房裏一片昏暗,窗簾擋住了外面明媚的陽光,也擋住了俞晨內心所有的情感。

她知道,許臨那些年在俞達忠和石英面前當乖孩子,也許同樣是一種偽裝。

此時的許臨手腳都是傷,胃裏一直在痛,最令他苦惱的是,頭也像是要炸開,變得和腦瘤手術前一樣。

他不想再要這些疼痛了,回想這些年,每當想起俞晨,都會伴隨疼痛,因為有個長得像極了母親的女人在身邊,讓他對俞晨的想念與日俱增。

當生活變得不好,就會格外想念美好的最初。

許臨不能肯定,想念俞晨時候的自己,是出於本性,還是出於對許覺的模仿….十多年前,他在這家人面前表現得是多麽完美啊,懂事、成熟、為人著想,所以獲得了俞達忠和石英的喜歡,他們放心地把俞晨留在他身邊,陪伴他、溫暖他、照顧他…..

自從許明坤成為殺人犯之後,許臨就感覺自己被周圍的人群有意無意地疏遠冷落,那時候的他,沒有任何朋友,連一個能走得近的人都沒有…..

許臨曾經深思過活在世上的意義,在黑暗中沒有期待地生活,到底值不值得。

俞晨這一家人,在那時候住到了他樓上,給了他答案:值得,因為那些不可期的相遇,正是一縷縷照進黑暗的陽光,雖然微弱,卻顯得格外閃閃發亮,為了這樣的光,許臨也決定繼續活下去,畢竟他有最喜歡做的事情,有最喜歡呆在一起的人。

俞達忠上前要扶起許臨,許臨認真說道:“我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叔叔對不起,耽誤了俞晨這麽多年….豐僑的房子你們可以賣掉,俞晨不想回北京,就好好呆在林城吧,我希望你們能在這裏過寧靜的日子,不要再被我連累….俞叔叔,您放心,我不會成為楊卿山的兒子…有朝一日,我一定能扳倒他。”

說完,許臨這才站了起來,身體有些打晃,俞達忠目光滄桑地低聲勸道:“許臨….有些事情,只能看開一些,你沒必要這樣逼自己….你爸爸媽媽冥冥之中也是希望你過得開心快樂的….楊卿山那個老變態,上天遲早會懲罰,你千萬不要貿然去招惹他。”

許臨沒有說話,走上前拉開了窗簾,俞晨怔怔望著包裹在他身上的光,他背對著她一字一句說道:“許覺是怎麽死的,我就會讓他怎麽死。”

這句話令俞達忠和石英佇立光中,不由動容。

俞晨聽到“許覺”的名字,瞬間清醒,撐起身子坐起來,大聲說道:“你根本就不想把許覺從那個陰暗的地方救出來!因為你害怕他的臉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因為你害怕他傷害你的名譽,打擊你的驕傲,我說得沒錯吧!”

許臨轉過身,他的臉色背著陽光顯得更加灰敗,這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回到了生病前,臉頰又瘦得凹了進去。

臉上都是陰影,五官也在俞晨的眼前模糊,可是說出的話卻依然擲地有聲:“俞晨,等我處理掉楊卿山,你就別再恨我了好嗎?像我這樣的人,早晚會在地獄和許覺重逢,到時候我會對判官請求,讓他們了解許覺是怎樣一個善良勇敢的人,我寧願承擔所有的過錯…..”

俞晨擦著臉上再次奪眶而出的淚,冷漠地扭過頭,不去看他的憔悴不堪,不去聽他毫無意義的請求。

許臨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過如此冷淡的俞晨了,就算俞晨在患抑郁癥的那些日子,她的情緒依然圍繞著他,有哭也有笑,有憤怒也有俏皮,想到這些,他痛苦地閉了閉雙眼,沈聲說道:“我知道,你再也不想看見我了。”

“你知道就好,那就不要再來打擾我了。”俞晨背對許臨躺到枕頭上,眸子裏全是淚,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怨恨什麽、在為什麽感到悲哀。

許臨的目光黯然幽沈,充滿無盡的傷痛,可是,卻依然帶著一絲化都化不盡的柔情。

“俞晨….我唯一能確信的是….對你,我沒有偽裝過…我…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說完,全身再次聚集的疼痛還是讓他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俞達忠連忙到外面喊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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