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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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在周一的科室討論會上主動提出,自己不再接手急診手術,邢建國對許臨的這個決定感到有些驚訝,想想卻也無可非議,因為從腦瘤手術中起死回生的他,體力有限,已經耐不住長時間站在手術臺前。

這時候,白志濤卻敲門進來,告知急診接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年病患,六厘米的縫衣針插進胸壁,人快不行了。

許臨坐著不動,白志濤求助地望著許臨,說道:“許主任,我搞不定….”

“我剛才已經在會上說了,作為副主任,我不再接手急診手術,以後只負責教學和疑難病例。”他回答得冷淡,沒有看白志濤。

邢建國輕嘆一聲,親自拿過白志濤手上的CT及胸片看了看,顯示縫衣針已經出現移位,刺入心臟,並出現了大量心包積液,自言自語道:“縫衣針隨時都可能隨著心跳跑進左心室,順著血流發生遷移導致主動脈破裂、心包填塞,生命危在旦夕。”

許臨聽得出邢建國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是老師,他知道不能駁了這位的面子,無奈站起身,對邢建國說道:“我去看看吧。”

病情十分危急,可能老人一個小小的體位改變就會導致縫衣針游走,進一步加劇心臟的損傷,心電監護顯示老人出現頻繁室性早搏。

許臨和白志濤在急診旁邊的小房間裏和超聲麻醉的人進行簡單的術前討論,決定手術。

討論完,許臨煩躁地咕噥一句:“這種急診手術最浪費時間,都這麽老的人了,說不定連手術費都交不起….”

如許臨所料,再作術前溝通時,許臨了解到患者家境貧寒,家裏只有同樣七十多歲的老伴陪著,並無子女在身旁,她老伴顫顫巍巍拿出皺巴巴的六千塊錢,就再也付不起其他費用,對著許臨老淚縱橫,哭哭啼啼,許臨卻只是冷漠說了句:“你快打電話籌錢吧,如果不立即實施手術,會有生命危險。”

說完,便離開了急診室。

最終還是白志濤放不下,打電話給邢建國。

邢建國此時正拿著辦公室的電話機跟陳院長商量下周末參加心血管峰會的事情,這時看到手機上白志濤的電話,連忙跟院長說:“可能是急診有事,陳院長我們下周再聊。”

在跟白志濤通完話後,邢建國聯系了醫務處和財務處,為患者緊急開通“綠色通道”。

很快,患者被推入手術室,許臨接到邢建國的電話,反問道:“為什麽七十多歲的人說自己沒錢,就能輕易得到綠色通道?以後什麽人都可以說一聲自己沒錢,然後流兩行眼淚,就全部可以免費,那醫院還怎麽做生意?”

邢建國驚住。

“許臨,你現在怎麽是這樣的想法?醫院是非盈利機構!”

“可是為這樣的人做手術,獎金和業務提成都會受影響…..”

邢建國在電話裏說不出話來,靜默了五六秒,然後是一陣長長的嘆息,“你現在要是不去做手術,患者就得死。”

說完,邢建國掛上電話。

麻醉後緊急開胸,白志濤鋸開胸骨之後,許臨才出現,白志濤心想的是如果許臨這次不願意接手,那自己只能硬著頭皮上。

割開覆蓋在心臟上的脂肪,只見心包腔內大量不凝血,縫衣針已經自心包外刺入右心室前壁流出道,距離前降支不足一厘米,縫針外露部分更是小於一厘米。

憑借著對醫學的本能,許臨還是將縫衣針順利取出,並迅速修補老人心臟的破口……

白志濤心想這人真的動過腦部手術嗎?怎麽手指的縫針速度依然如同神速,沒有比以前慢一毫…

對於老年人的手術,精準快速的縫針能夠把失血量控制在最小限度。

手術用時兩個半小時,許臨做完關鍵的縫合提前走人,白志濤感到許臨確實變了,可是還好,他的醫術並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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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沒有告訴許臨,梁雨澤曾經給他留下那個十字架形狀的U盤,並且,她已經看過了U盤裏的內容。

裏面有著楊卿山賄賂所有高官的“賬戶路線圖”以及“關系脈絡”,做得非常細致和周詳,覆雜盤繞的“枝幹”,最終都是流向瑞士銀行賬戶或是匯豐銀行賬戶,戶主不是官二代就是紅三代,有些名字讓俞晨捂住嘴,大開眼界。

可是這些都只是紙上的東西,是真實的嗎?梁雨澤在第二個文件裏給了她答案,上面就像日記一樣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因為要處理何事,為某人的兒子或子女買了別墅或是轎車……

俞晨感覺到,這個U盤比她預想的重要。

王晞對俞晨發了微信,告知她梁雨澤死於曼哈頓街區的事情,據報道是被一幫流氓□□後殺害的,那一帶比較亂,王晞也郁悶怎麽被綁架的時候看著那麽陰狠的一個女人,會跑到那樣的地方自尋死路….。

俞晨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簡單。

…….

在酒店房間,俞晨往閉著眼的許臨身邊靠,許臨自然地展開手臂,墊著她的頭。

她貪婪地望著枕邊的這個男人,他身上柔暖的梔子花味道還在。

俞晨知道這個人沒有睡著,趴在他胸口用手指點了點他柔軟的RT,小聲說道:“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你一個男人身上會有一種類似花香的味道?難道是你身體本來的味道嗎?”

“傻瓜,當然是噴香水了。”

俞晨驚訝地從床上坐起,“你一直噴香水嗎?從十五歲我就聞到這種味道,不可能的!”

許臨閉著眼睛,懶洋洋帶著不屑地說道:“是的,是江蔚玨用自己的辦法從梔子花裏提取香精做的香水,她以前在精神病院也沒有忘記做香水這項愛好。”

“那現在,你媽媽去世那麽多年,你身上為什麽還有這種香味?”

許臨睜開眼睛,沒有回答俞晨的問題,手臂上用了力,把她使勁裹回自己的懷抱擁著,用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鼻尖,眼裏幽幽氤氳,貪婪地對著她又是一番侵入。

俞晨現在根本抓不到許臨的情緒點,只能承受他、應和他。

“戴套吧,現在我們的關系不一樣了,如果有了意外,我真的會去醫院做掉。”

許臨一笑,“…沒關系的,有了小孩,就算不是丈夫的身份,我也可以和你一起養。”

俞晨記不清這已經是第幾次許臨讓她從強烈的震驚跌入深重的悲傷….

那個病重佝僂的許臨,自己終究是負了他,才讓他真的消失了……

如若在□□中選擇去配合,那和從前對待曹蘭平就是一樣了。

想到這裏,俞晨黯然神傷。

許臨感受到了俞晨的沈悶,捏了捏她的胳膊,“過來。”

俞晨轉身背對許臨,用手抹了抹從眼角溢出的淚,說道:“我累了,要睡覺了。”

許臨主動從身後摟住她的腰,用倨傲方正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脖頸,輕聲說道:“我跟你講一個睡前故事吧….從前,有一對孿生兄弟,他們有一個大魔王父親,經常帶著他們一起捉蜥蜴,孿生兄弟裏的哥哥勇敢善良,弟弟膽小懦弱,哥哥認為捉蜥蜴是一件罪惡的事情,於是拼死抵抗著大魔王父親,就算被關在密室,就算被虐待得滿身傷痕,他也堅持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沒有服過輸。而弟弟,卻選擇了和大魔王父親同流合汙,和他一起捉蜥蜴,一開始他還會對這些蜥蜴產生同情,可是後來,他變得和父親一樣麻木不仁,手上沾滿蜥蜴的血。最後,保護蜥蜴的人們終於集體上門討伐大魔王,哥哥為了保護弟弟,堅稱是自己和父親幹下了罪惡的事情,於是哥哥再次被人們關進了密室….在外面獲得自由的弟弟,從此戴上善良的面具生活,模仿哥哥的言行舉止,和那顆善良的心,在這個過程中,一個女孩愛上了戴著面具的他,他卻很清楚,女孩愛上的是哥哥,並不是他。”

俞晨轉過身,定定望著許臨,問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

也許是為了掩藏眼裏漸深的哀傷,許臨閉上眼,語氣變得慵懶而隨意,“我也不知道….很老的故事了。”

俞晨越發好奇,“我和你是同齡人,為什麽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

“我累了….”

許臨搪塞俞晨,假裝睡過去。

…….

俞晨回想起許臨曾經對自己交代和崔嬌之間的性生活,許臨現在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崔嬌一樣對待,每當在醫院工作累了,就會隨時召喚自己到酒店,撫慰他的身心。

她呆在他身邊,只想試圖叫醒他,卻也知道自己這樣做,已經變成了他的“情婦”。

現在除了作為醫生的工作,許臨還經常會和領導同事在外聚餐,雖然依舊不會主動說一些阿諛奉承的話,可是臉上已經有了殷勤附和的笑容,杯盞觥籌,推杯換盞,也許人生的某個契機就在其中。

陸文慧雖然陪著許臨出席了很多酒宴,可是她知道,記憶中的許醫生已經離開了。

做過心移手術的張司令到阜外覆查身體,遇到陸文慧,對她問起和許臨之間的進展如何,陸文慧冷淡地說:“還行,他是一個不錯的潛在結婚對象,我還在挑呢。”

陸文慧之所以繼續和許臨保持交往的關系,完全是為了不讓眾人嘲笑自己當初的倔強和堅持….

第二天一早,俞晨醒來的時候許臨還在熟睡,她下床穿好衣服,對自己收拾一番,重新翻開包裏的內袋看了看那個十字架U盤。

她爬上床,俯身在許臨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走出房間。

下樓踏過濕滑的地面招手打了車,坐到車裏,對前面的司機淡然說道:“師傅麻煩你去□□。”

出租車離開。

許臨在美國的時候,楊卿山到底對他做了什麽,俞晨知道自己無力打探。

可是手中這個十字架,她知道梁雨澤為此付出了本已自由的生命,俞晨知道自己拿著這個東西必然會陷入危險,倒不如提前讓它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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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剛過完,阜外醫院病房過道上依然掛著五顏六色的掛飾,醫務處想著過幾天就是新年了,喜慶的東西就這樣一直掛著將就用。

年尾病患又增加了,許臨卻照常是下午六點半下班,這是醫院領導層給他的特權,因為之前他病得太重。

可是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加大了其他同事的工作壓力。

病患如同水流一樣灌進來,大多數醫生還是想著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沈曉桐已經和邢東起低調領證,沒有舉行婚禮,只準備這段時間忙完了請個假一起出國旅游,兩人興致都不高,領證就像是走完一道程序一樣,沈曉桐前段時間還以為許臨死定了,成天把自己埋在工作裏面,不想擡頭見陽光,因為害怕一見到陽光就又會想到許臨,她從沒想過許臨會神采奕奕地重新出現在醫院,更沒想到他性情大變會選擇和陸文慧交往,沈曉桐很多次都想對他問明白原因,卻又問不出口,畢竟只是同事關系,畢竟已經和邢東起結婚。

“沈醫生,你今天的手術很成功啊,手藝是越來越棒了。”從手術室出來,沈曉桐得到陳院長的誇讚。

沈曉桐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謝過院長,回到辦公室休息片刻,不由想到從前,自己最渴望得到的就是領導的誇讚,現在編制也拿到了,工作的進步也得到了領導的肯定,她卻越來越想念從前許臨那張高傲著總是對她訓斥的臉。

“沈曉桐!你刀怎麽拿的!難怪你容易把病人血管割破!”

“這麽重要的手術步驟你怎麽也會忘記!”

“你縫針速度能不能快一點!像你這樣的速度,病人的血都漏光了!”

…….

這才無奈地發現,那個嚴厲認真、一絲不茍的許臨已經在無數個瞬間嵌入了她的潛意識裏。

想念作為同事的許臨,是一件令沈曉桐自己也感到驚訝的事,許臨病重的那些日子,沈曉桐上班上到深夜的時候就會抹眼淚,無奈有心無力,自己既沒時間更沒資格去幫助他做些什麽。

周末,沈曉桐有了編制,收入也有很大改善,有了閑錢給沈敬春買更好的護膚品了,跑到商場一口氣買了三套,然後又在超市買了一些吃的,坐上邢東起的車送到沈敬春的出租屋裏,敬春就要考研了,一月份的考試,時間已經不剩多少,沈曉桐希望她能考上。

從學校回來,邢東起接到醫院微信,不得不中途下車,自己坐地鐵去了醫院,沈曉桐一個人開車回了家。

把家裏打掃衛生收拾完,又簡單做了幾個菜,珍貴的一天假期又沒有了,她坐在沙發上正發呆,手機鈴聲響起,是快遞電話。

沈曉桐簽收了快遞,裏面摸著空空的,她奇怪地打開,不耐煩地把包裝紙殼子反過來抖了抖,從裏面掉出來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

她從地上撿起U盤,皺眉思索片刻,還是去了臥室把盤插進了臺式電腦。

裏面是梁雨澤留下的賄賂資料,沈曉桐又看了看寄信地址,是空白的。

沈曉桐仔細看了看裏面的文件內容,感覺越來越不對勁,她忽然發現最後一個文件是PDF形式,文件名是“信”,於是好奇地打開。

上面是俞晨用電子筆寫的信,她的字跡沈曉桐依然認得出,因為上高中時,俞晨會把許臨做的題解另外抄一份,有時候給曉桐的是自己抄寫的一份,有時候是許臨做的原稿。

俞晨寫的字圓圓乎乎,看起來很可愛,沈曉桐曾經想模仿俞晨的字跡,沒有模仿成功。

“曉桐:

如果你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打我電話是關機的,請你立刻為我報警,我知道,手裏握著這個東西必然會帶來危險,我知道那些人我惹不起。

這份文件是梁雨澤留下來的,我覺得文件內容很真實,所以打算去□□實名舉報。可是我懷疑自己很可能已經被監控,所以又有些不放心,只能把附件留存到你這裏。

曉桐,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然和你關系不夠親密,但是我足夠信任你,我相信你不會讓這個東西落到壞人手裏。

許臨生病這段時間,我知道醫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我逼著許臨走上絕路的。

不是的曉桐,請你相信我,我現在細細想來,許臨的身上承擔了太多的東西,我覺得有無數雙手都在試圖掐住他的脖頸,讓他屈服,讓他求饒,他生病期間曾經被綁架,還有人想要殺掉他,這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你肯定也聽說了,許臨是富豪私生子的事情,這件事同樣很奇怪,可是那個富豪,卻用權勢和地位,僅僅對眾人出示一張DNA報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把許臨送到美國那麽遠的國度,這本身就是細思極恐的,令人感到後怕的。

你和許臨一起在醫院工作,想必也感受到了,許臨從美國回來後所發生的變化,那個我愛的人,已經消失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可是有時候我也很絕望,感覺到他回不來了。

我想,骯臟的東西如果儲存久了,就會發黴,黴菌散發到空氣裏,傳染他人,導致整個環境都變得不好,處在環境中的人,全部都會害上傳染病。

所以,我不打算把梁雨澤留下的這個東西永遠封存,我不仇官,也不仇富,只是感覺這個東西骯臟。

不知道你的決定是怎麽樣的,但是我還是希望,如果我出事了,你能勇敢地和我站在一起,讓這些資料見光。

曉桐,幫我跟我爸媽說對不起,我這個女兒讓他們傷心難過,給他們添負擔了。

另外告訴我媽,許臨的事情她不用愧疚,她要是能念許臨一點好,就幫我把豐僑的房子還給他。

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個U盤的存在,包括許臨、王晞、陸文慧、邢東起….所有所有人,都不要告訴,否則,你會處於危險。

俞晨留”

窗外下雪了,沈曉桐連著打了俞晨三個電話,都是關機。

沈曉桐又打了許臨的電話,許臨在手術室,未接。

她又看了看信裏的內容,握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白,轉身拿起車鑰匙朝屋外走去。

開車到咖啡館、到診所、到豐僑,都沒有找到俞晨,沈曉桐內心越來越焦急,最終和俞達忠、石英一起去了派出所,報案有人失蹤。

警察詢問俞達忠和石英最後一次和俞晨通話是在什麽時候。

“早上啊,那時候俞晨說她在出租車裏,要去平安裏辦點事,辦完事就回家。她這段時間晚上都是住在診所的辦公室,沒回過家….這孩子和我們一直拗著氣呢,哎….”

…….

在決定舉報前的某個夜晚,俞晨獨自躺在診所的簡易床鋪上,大冬天的,要烤兩個電暖爐才能暖和起來,還好韋碩沒和她計較電費,只讓她註意安全。

她裹著被子,雙手墊在腦後不斷回想許臨說的話

….她摸到的後脖頸的硬塊….他說的我這裏也長了腫瘤…..

腦袋裏那麽兇險的兩顆瘤子都被割掉了,為什麽後脖頸的腫瘤卻割不掉?那或許不是真正的腫瘤,而是許臨意有所指,他為什麽要這樣意有所指地跟自己說話?

或許,是被人監聽了…楊卿山把他認作兒子的目的是什麽?楊禹鯤同樣是私生子,卻能在楊家長大,許臨如果也是私生子,他們為什麽不早早相認?如果是許臨不接受楊卿山成為自己父親,又為什麽會在美國接受手術,並且回來之後判若兩人?

俞晨感覺到,楊卿山把許臨送到美國做手術肯定有其他目的,那張DNA報告只是一個工具、一種手段而已。

一層層猜測著楊卿山想要怎麽做,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U盤裏的內容備份,叫了快遞發給沈曉桐,沈曉桐的地址是俞晨跟沈敬春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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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坐在出租車裏,司機正在聽交通廣播,說這一天都是雨加冰雹,晚一點還會有大雪,他臉上愁雲密布地說道:“這一天的路可不好走嘍!”

細細的冰雹打在車窗上,俞晨喜歡聽這樣的聲音,卻見不到冰雹的樣子,因為太細小,和灰塵裹在一起已失去自身。

這麽冷的天如果有霾,是俞晨最難熬的時刻。

自從許臨失蹤,俞晨遭遇過幾次這樣的天氣,抑郁的心情重蹈覆轍,不過不會再想死,因為一直盼著他歸來。

如今,他歸來了,她的期盼卻沒有終止。

車子開到平安裏路口,司機忽覺輪子被路上什麽東西紮了一樣,一頓一頓的,忙對俞晨說道:“哎喲餵,我這車胎好像漏氣了,我能把你送到前面公交站完事兒嗎?前面堵著車,您再從那塊兒走兩步就到□□了。”

俞晨心想這又濕又滑的路,哪裏是走兩步的事兒,可是看到司機為難的表情,還是妥協了。

路邊下車,一個打滑讓她差點兒摔了一跤。

俞晨走到站前沒結凍的地方,踏了踏腳,剛撐起白色羽絨服的帽子遮住腦袋,這時一個穿黑色長羽絨服,下面蹬著中長大頭靴的高壯男人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請問你是俞晨俞小姐嗎?”

她擡頭望著面前這個牛高馬大頗為壯實的絡腮胡男人,詫異地點了點頭,男人的頭頂中間留著一小圈頭發,其他地方都是剃光的,後面拖著一撮小辮子,看起來有點像西藏人又有點像蒙古人,讓她感到有些害怕。

男人看了看她,從羽絨服衣兜裏掏出一個手機,按了播放,插了耳機,遞給俞晨。

俞晨接過來,戴上耳機,看見上面是一個個子不算高的禿頭男人,被困在一間無窗的密室裏,四面都是白色的墻。

男人穿著一身藍色豎杠的病號服,猶如囚衣,正在到處找尋密室的出口,瘦得就像衣架撐著病號服,看起來很虛弱,也很焦急。

第一個畫面結束,像是密室的監控攝像頭拍下的,俞晨並沒有看清男人的臉,可是從身形來看,俞晨已經聯想到了是他。

第二個畫面開始,是用手機正面拍攝,這個瘦弱的禿頭男人蜷在床上的角落,抱著膝蓋,把臉蒙在手臂裏,腦袋上的傷疤清晰可見,他正在痛苦咳嗽著,這咳嗽聲俞晨聽得熟悉,一聲一聲咳得讓她心顫。

在豐僑陪伴許臨的一個個不眠夜此時浮現在俞晨眼前,讓她眼裏瞬間有了淚。

男人咳得太厲害,似乎想要壓抑卻壓抑不住,迫不得已擡起頭,臉色白得像紙,艱難喘著氣,咳得滿嘴滿手都是血,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令她太熟悉。

俞晨震驚地捂住嘴,眼淚瞬間飈出,再也止不住。

男人咳得似乎有些受不了,頭痛欲裂,雙手捂著腦袋開始一下下用後腦勺朝著身後的墻上磕,一邊磕一邊咳嗽,不斷有血沫子從嘴裏噴出,他卻無暇用手去擦,咳著咳著俯身朝著床邊嘔出一大口血….

俞晨再也看不下去….慌亂地扯掉耳機,顫抖著對絡腮胡男人問道:“你們在哪裏拍下這些的?”

“俞小姐,許臨現在被關在這間密室裏,每天生不如死….你不去看看他嗎?”

帶著冰雹的細雨落在俞晨的臉上,羽絨服的帽子從頭頂滑落,她的臉比這冷雨更冷,比冰雹更冰。

“現在呆在你身邊的許臨,不是真正的許臨啊,我們老板說了,只要你交出你手上的東西,我們就帶你去見真正的許臨。”

俞晨竭力在接近崩潰的情緒中讓自己冷靜,假裝淡定地說道:“你們不要胡說八道了!我怎麽會相信你們的鬼話,這個視頻肯定是你們合成的!”

“你看看上面的人病成這個樣子,怎麽會是合成的?許臨失蹤的時候病成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絡腮胡男人好笑地望著俞晨,看到她凍紅的鼻尖,看到她眼角掛淚,心想這個女人的意志力恐怕已經瓦解了七八成,繼續說道:“我們老板把許臨折騰得夠嗆,在密室裏他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每天都在輸營養液…..其實你應該清楚的,他腦袋裏長了惡性腫瘤怎麽可能好得了!做完手術很快又覆發了!他有個孿生哥哥你知道嗎?他哥哥很早就被父母拋棄,還好被我們老板收養…許臨現在病成這個樣子,他這個倒黴哥哥是時候該被放出來透透氣了….”

“許臨是個心外科醫生!他還在醫院給病人動著手術!怎麽可能被輕易取代!”

絡腮胡男人挑眉看了看俞晨,說道:“孿生兄弟嘛,你覺得他哥哥智商差得了?許臨能做到的事情,他哥哥同樣能做得到….你難道不覺得許臨從美國回來以後就性情大變了嗎?恐怕你內心也早已否定身邊這個許臨了吧!反正你自己考慮吧,你深愛的那個人,現在正在受難,你如果執意把東西交□□,在這北京街頭我也不可能攔得住你,不過你的愛人….恐怕就真的會被硬生生折磨致死…..”

俞晨緊緊咬著下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

她忽然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手上有梁雨澤的U盤?”

絡腮胡男人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眼裏有了狡黠的笑意:“當然是假許臨跟我通風報信….老板早就知道梁雨澤手上有想要舉報的東西,我們猜著肯定是收在了你這裏,這死女人平生最信任許臨,如果許臨不知道,那肯定就是在你手裏…..於是我們在假許臨的後脖頸上裝了監聽器,目的是為了監聽你說話,你們上床的時候他曾經趁著你睡著翻過你的包……”

俞晨全身都被凍得跟冰棍一樣,似乎連手指尖都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手機裏的視頻仍然在播放,有人拿著一碗粥朝他嘴裏猛灌,灌得他嗆吐出來,彎腰一陣猛咳,端碗的人不耐煩了,把碗摔到地上,朝著他腹部就是一拳,他捂著肚子從床上滾到地上,忍不住痛哼出聲。

拍視頻的人似乎也興奮起來,在顫抖的鏡頭裏,俞晨看見這個人走過去朝著他的肚子又狠狠踢了兩腳,踢得他的身子蜷在一起,像個人球一樣再也伸展不開。

俞晨忍不住哭出聲,不斷喊道:“別踢了,求求你們別踢了……”

絡腮胡男人得意地望著俞晨,知道她的意志已經被瓦解得幹幹凈凈。

俞晨忽然記起在酒店房間,枕邊人對她說過的那個關於孿生兄弟的“睡前故事”,倒抽一口涼氣,心情瞬間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看不見未來,也模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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