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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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貌美的長發女人睜著眼躺在手術臺上,目光呆凝地望著有些漏水的天花板,水浸濕了大半的墻體,一滴水珠落在了她臉上。

她身上沒有一處地方看得出起伏,唯有細細的鼻管裏掛著一層薄薄的霧。

八歲男孩站在板凳上,居高臨下俯視她,慢慢把耳朵湊到她跟前,想要聽清她蠕動的嘴皮到底在吐露什麽。

突然間,許明坤的聲音在男孩身後響起,吼道:“許臨,你在做什麽!?”

許臨的身子一縮,回過頭,“爸爸,她好像有話要說。”

“那也跟你沒關系。”

許明坤陰沈著臉,遠處燈光幽暗,映得他的體型更加佝僂。

他的身影漸行漸近,戴著口罩,頂著一頭又黑又硬的頭發,腦袋就像一團長滿了黑刺蜷縮著的刺猬。

那臺簡易的體外循環機器出了問題,他心情不佳,眉頭緊鎖,不知是哪根電路出了問題,泵突然不運行了,於是去了外面找來修理工具。

許臨跳下板凳,和許明坤一起研究那臺機器,許明坤拿著起子扳手開始修理。

手術臺上的女人趁這對父子不註意,仿佛積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扯下鼻管,操控僵硬的軀體滾下了床,艱難地挪動被麻藥束縛的手腳,朝前方一點點爬行。

許臨看了看女人,對許明坤說道:“爸爸,那只蜥蜴要逃走了。”

許明坤專註修理著機器,不予理會,許臨沒再說話。

女人爬到防空洞古老的鐵門邊,想要抽開門栓。

伸著手,卻怎麽也夠不到。

“爸爸,要不…就讓那只蜥蜴逃走吧,她的求生意志很強,和其他蜥蜴不一樣。”

許臨此時的註意力已經沒有放在機器上,巴巴望著不遠處那個在門邊使勁夠著門栓的女人,對許明坤小聲說道。

一直盯著機器的許明坤忽然發怒,當即一扳手敲在了許臨的腦門上,鮮血瞬間瞬間染滿了他小小的手掌,他捂著腦袋痛得跌坐在地上,卻沒有哭鬧。

“如果你敢對蜥蜴產生感情,下次就不是用扳手敲你腦門這麽簡單了!你就去和那些蜥蜴一起死吧!”

年僅八歲的許臨哪裏知道死亡的感受是怎樣的,只是在看到這些蜥蜴悲慘地躺在手術臺上被折磨得斷氣,軀體一件件被拆掉,銷毀,他對死亡感到害怕。

就在女人的指尖觸到了門栓時,許明坤走過去,用方才敲過許臨的扳手狠狠砸向女人的腦袋,他的目光麻木、動作機械,女人的求救叫喊聲越來越弱。

許臨捂著流血的額頭,蹲在體外循環機邊眼睜睜看著父親把這只蜥蜴打得斷了氣,目光也隨之變得麻木。

許明坤把死掉的女人拖回手術臺邊,把屍體抱上手術臺,鋸開胸骨,打開女人的胸腔,一顆已經停跳的心臟展現出來,許臨走過去,許明坤用沾滿血的雙手把他抱上板凳,語氣夾雜著興奮地介紹道:“許臨你看,人心其實是多麽美麗啊,乖兒子,跟爸爸說說你記下的心臟構造….”

許臨捂著還在流血的腦袋,因為畏懼,語氣變得顫抖,卻又不落一字地回答道:“上半部的左右心房、下半部的左右心室,和它們相連接的大血管,左心室連接主動脈、右心室連接肺動脈,左心房連接肺靜脈,右心房連接上下腔靜脈。左右心房間以房間隔為隔斷,左右心室間以室間隔為隔斷,房室之間存在二尖瓣和三尖瓣,保障血液不會發生返流。”

許明坤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水泵,你以後也要成為最優秀的修泵工,這是爸爸對你的期望。”

…….

這是夢?還是曾經發生過?許臨不想去探究。

他睜開眼睛,將胸牌掛在白大褂上口袋邊縫上,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胸牌上印著兩排黑色字體:“心血管外科六區副主任許臨”。

他回到阜外醫院上班第一天,首先感覺到變化的是陳香雲,許臨見到杜虎居然頗為熱情地打招呼:‘’杜主任,早上好。”,杜虎看到滿臉笑容的許臨,老臉一驚,陳香雲也吃驚地看了看許臨。

許臨卻沒有理睬陳香雲,徑直朝前走去。

沒有很多的時間用來對這位“起死回生”的許醫生噓寒問暖,圍在辦公室的一幫人也只能對目前的中美神外技術作一番對比和感慨,許臨重新熟悉病例並且開門診,一切照常,似乎他的記憶和專業能力都沒有受到影響,陳香雲卻總感覺缺少了什麽。

第二個感受到許臨變化的人,是主治醫白志濤,在許臨開門診時,一位心患家屬從山東大老遠趕來迫切地掛了他的特需號,對許臨說明了病人沒有醫保,就是普通農民,能不能盡量減少術前檢查、減少藥物,這位家屬在微信群裏看到之前被許臨看過的病患對他的評價,說他能盡量權衡病患的實際情況,選用一些便宜實用的藥物,並且采納在地方醫院的檢查結果,不作重合的檢查。

其實許臨之前這樣的做法對醫生本人是存在風險的,各個醫院目前一般都只采納本院的檢查結果,如果之後手術出現問題,能保證有據可查,有跡可循,如若采用其他醫院的檢查結果,一旦出錯,那到時候法律追溯起來很麻煩,也很難跟患者家屬劃分清楚手術失敗是不是本院責任。

白志濤以前曾經感慨過數次,許臨的運氣太好,“體諒”患者到這個程度,還沒有遭遇過醫鬧。

可是現在,許臨的做法是,不看患者的檢查結果,也不詢問患者的病史,一概走既定流程,重新讓患者做全部檢查。家屬帶著患者坐大半天火車趕過來的,許臨對他們交代“流程”卻不到三分鐘。

白志濤還發現,許臨看待病人的神情也不同了,從前的他就算臉上再冷淡,最多就是水土不侵的“純冷淡”,現在他的神情裏卻夾雜了更多的東西,遇到說外地方言的人,他會皺眉頭,展現出不耐煩的神情。

雖然這樣的許臨“正常”了許多,不過白志濤還是微微感覺到失落….他從前總是認為這個人往自己身上攬了太多風險,可是現在面對世俗化的許臨,還是覺得接受不了。

畢竟這個世界上流於世俗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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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臨的記憶裏,當初在重病之時,這所醫院能給他的保護也是極為有限的,那些被他救活的病人更是和俞晨一樣無用。

他所能做的,就是從現在開始,尋找有價值的人,和自己一起建立王國。

時間過了中午,阜外的門診大廳人流量堪比火車站,上午掛號的病患還在座位上坐立不安,臉上寫著疲憊和焦躁。

許臨穿梭其中,故意用口罩蒙住口鼻,不想讓病患毫無意義地認出他,然後毫無意義地哈著腰拿著病歷請求他塞號,他甚至會覺得這些病人眼裏敬畏的目光是累贅之物。

對他有所需求,便能露出敬畏,等他變回那個病骨支離的“好醫生”,這些人又會轉向其他人求助。

人世的規則,就是如此。

目前他的當務之急,不是在這些有求於人的累贅當中浪費時間,而是在舅舅江文濤入獄之後,怎樣才能保住自己在阜外的地位,並且用這個“副主任”的職位取得更多的利益和話語。

杜虎那個老廢物…發表了再多論文又有什麽用!三天兩頭在外頭參加學術探討,科裏憑什麽要用自己的手術成果去增加他的名氣!?手指就跟朽木一樣……

杜虎做手術最愛選擇白志濤或是吳韓搭檔,因為這兩個心靈手巧的人能幫他承擔很多,可是這次吳韓休婚假,白志濤手術實在太多,許臨無奈只能和杜虎搭檔,手術操作中,許臨一人幾乎包辦了所有主刀該做的工作,兩人身份調換,許臨成為主刀,杜虎成為一助。

雖然心裏覺得杜虎和坐在門診大廳那些病人一樣“累贅”,不過許臨對杜虎的態度確是極為“恭敬”的。

他走出手術室,朝杜虎露出微笑:“杜主任,這次手術辛苦了。”。

回到辦公室,許臨看見俞晨裝在箱子裏還沒來得及運回家的錦旗、千紙鶴、感謝信等等,煩躁地打電話給趙佳:“小趙,你過來我辦公室一下。”

趙佳敲門進來,他用腳踢了踢這些箱子,冷淡說道:“幫我把這些扔掉吧,真占地方。”

許臨周圍看了看自己辦公室,還是覺得地方太小,在他記憶裏,協和八年他穿梭在圖書館和解剖室,時常熬夜到天明,最後兩年進入醫院輪科實習後,他一邊呆在醫院辦公位上撰寫博士論文一邊還要幹著手術室裏的雜活,那時候實習工資很低,他卻已經成為手術室助手,為教授主任們當苦力,後來得到了去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進修三年的機會,更是每周工作八十個小時以上,沒日沒夜。

一路走來雖然很順利,卻也是辛苦至極。

下午六點半他準時下班,站在醫務處門口,疲憊的倚靠在門框上,等陸文慧出來,今天他要和這位“既定對象”一起去建國飯店吃飯,和陸文慧父母見面。

兩人都穿得頗為正式,許臨外面穿著黑色大衣,裏面穿著淡灰色西裝打了領帶,陸文慧穿了國內某位著名設計師專門設計的“素服”,樣式看起來仍然像極了香奈兒的毛呢小洋裝。

做完手術的疲勞其實讓許臨此時最想要的是□□。

陸文慧的繼母邵筠其實對許臨的家世極為鄙視,罪犯的兒子也想進入他們這種家庭,開什麽玩笑….

可是陸文慧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如今陸鑄鋼已經成勢,她實在無力幹涉。

車上,許臨對陸文慧說:“好像你媽媽對我不是很滿意。”

陸文慧強調:“是繼母。”

許臨看了看她帶著俏皮的模樣,忽然問道:“今晚願不願意和我上床?你家裏能接受我和你婚前性行為嗎?”

陸文慧緊張起來,趕緊說道:“不願意。”

“為什麽?”

“因為我還不確定….。”

許臨突然轉了方向盤,把車停在街邊,陸文慧還沒有問出“你要幹什麽”,嘴唇已經他堵住,她本能般推開他,一耳光扇在了他臉上,質問道:“憑你現在的行為,我就很確定你不喜歡我!”

安裝在許臨後脖頸靜脈血管裏的納米監聽器,將陸文慧這句話傳送到了楊卿山的手機上,楊卿山結束一天的交際應酬後,正一個人坐在沒有開燈的辦公室裏,掛上藍牙耳機,就像傾聽交響樂一樣聽著許臨這一天的所有對話…….

最近,頻繁接觸的又一個高官被抓,楊卿山感知到剛剛就任的陸鑄鋼想要清理紅墻內的官場,如若這樣,他真的沒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

許臨沒有多說,更沒有再強迫,對陸文慧道歉:“是我心急了,對不起。”

“許醫生,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為什麽自從手術回來就變化這樣大!我現在很後悔你知道嗎?你病重的時候我應該主動為你聯系梅奧診所的….那時候我是為了逃避你和俞晨姐才沒有主動幫助你….後來關於你的傳聞很多,我也不一一細說了,我還以為是俞晨姐對你不好造成你想要和她分手…但是現在看來,你完全變了,以前的你從來不會說輕浮的話,不會做輕浮的事…你到底怎麽了….”

“還好交警沒有來……我把你送回住處吧。”許臨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陸文慧,腳踩油門發動了汽車。

送完陸文慧,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了俞晨:“我記得你上次說過願意守候我,那如果我和陸文慧結婚後,你願意當我情婦嗎?我喜歡和你上床。”

俞晨握著電話呆站在竈臺邊,鍋裏的濃湯已經溢出鍋邊,她卻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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