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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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在車上不斷對俞晨說,不去醫院…此時身體虛弱到極致,卻已經沒有力氣阻攔俞晨的決定,他裹著薄毯蜷坐在副駕上,雙臂環胃,粘液不斷從嘴裏流出來,他不斷用紙擦,總也擦不完……在俞晨的堅持下,俞達忠只是把許臨背到車上,並沒有跟過來,石英此時在家裏還在鬧著要回林城。

許臨全身發抖,豆大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的臉…疼嗎?”他身子斜歪在車門那一面,又擦了一紙的粘液,頭抵著車窗,盯著她,目光裏透出閃瞬的絕望,生怕被俞晨發現。

俞晨沈默地盯著前方,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悲哀,心裏難受極了。

“你該早點去醫院的……”她說了一句無關的話。

把許臨扶上車的時候就觸到了他的胃部,堅硬冰冷得令她心顫,不能想象一個人承受腦和胃雙重疼痛會是怎樣的….

“不會是惡性的,絕對不會。”她不知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許臨抿緊嘴唇,還是不斷有粘液從嘴角漫溢出來。

俞晨的手指摩搓著方向盤上的皮質顆粒,忽然說道:“實在痛,就喊出來啊,告訴所有人其實你很痛….你要自己忍著扛著,想過我的感受嗎?”

他再次擦掉嘴角的粘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有你在…我就扛得住……”

說完,他體力不支,合上眼睛又昏睡過去。

…….

俞晨把許臨送到宣武醫院,那裏的神經外科與和睦家有合作關系的,外科主任辛磊親自接診了許臨,這位六十三歲的“神外大拿”焦慮地對俞晨說:“其實從他的癥狀看,瘤體惡化的可能性比較大,而且他的腦供血高於常人,你知道,腦供血越好,瘤子周圍血供也就很豐富,手術難度也越大….他這次長瘤的位置也不是很好,處於海馬區左顳部深處,長在了功能區內……上次崔教授那邊拿過來的片子已經是II級,雖然偏良性,不過已經是在危險邊緣了,一旦轉為惡性,手術的意義也不大了,而且就算仍然是良性….他也可能失去部分記憶….這種是恢覆不了的…永久性的。”

俞晨咬了咬嘴唇問道:“如果是惡性….就算他失去記憶,治愈率是多少呢?”

“依據他的腫瘤位置判斷…..最高….也不超過20%.....”

俞晨怔住了…小於四分之一的機率….她下意識攥緊了雙手。

…….

單人病房大而空曠,病床顯得很小,病床上睡著的那個人,就顯得更瘦弱了,占據面積最多的是床邊放著的心電儀、氧氣罐、以及一大堆俞晨認不出名字的維生機器。

邢建國緩緩走到許臨的床邊坐下,許臨還在昏睡,眉頭緊緊蹙著,白得幾近透明的唇幹裂得有好幾道口子。

這位同樣六十三歲高齡的老主任伸出在手術臺上磨礪了上萬次的手,拿了床頭櫃上一包棉簽,小心地抽出一支,蘸了點一次性杯子裏的水,小心地在他的唇上點了兩下,放下棉簽,拿起他的CT、核磁增強和平掃三項對比報告認真看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捏著報告的手漸漸顫抖,濕了眼眶。

記得三年前許臨的海馬區長瘤的時候,他也曾經看過許臨的片子,遠沒有現在這樣糟糕,那顆瘤子長在功能區旁邊的位置,而且是良性,在辛磊的操刀下,術後三個月便痊愈了。

也許是許臨這幾年把身體的所有不適都掩蓋得太好,他才忘記了這孩子原本就是個病人,邢建國交給許臨的手術,許臨從來沒有拒絕過,交代他的所有事項,他都嚴謹周密地完成了,他把許臨視為自己在手術臺上所遇見過的最為契合的助手,根本不用發出指令去讓許臨怎麽做,許臨就已經明白他的所想,用止血鉗打開他想要的手術視野。

監獄裏的江文濤,把許臨托付給了邢建國,並把許臨的所有過去告訴了他。

這麽多年,這麽多日日夜夜,這孩子是怎麽過來的?

瘦得凸出的眼窩,瘦得凹陷的雙頰、瘦得高聳的顴骨,蒼白瘦削憔悴滄桑……這些形容詞用來形容六十三歲的自己才是合適的啊,為什麽要強加在這個三十四歲的年輕人身上…..

他撿起學生垂在身側的右手,想著這只手曾經在手術臺前救過多少人…現在卻是如此枯瘦無力….

淚水順著眼角深刻的皺紋淌落。

許臨的眼睛突然睜開,“老師……”

他的聲音因為這幾個月以來頻繁的嘔吐,已經嘶啞得厲害。

“我在。”邢建國雙手握住他形同枯竹的手腕。

“讓你……擔心了……”

“你還在發燒,不要說話,繼續休息。”

許臨的手指稍稍用力,想要回握邢建國。

“俞晨…老師….拜托….”

“好好好……我親自去為你辦….老師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翹了翹,無神的眸子似乎清亮起來。

“你不要…擔心…我…”雖然病著,許臨也看清了邢建國眼角的濕潤。

“別說了,休息!”除了打斷他,邢建國想不到別的辦法可以阻止心酸。

痛苦極了。

邢建國抽出紙巾小心地為他拭去嘴角再次流出的粘液,說道:“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好起來。”

俞晨回到病房,見到邢建國,一怔。

邢建國從沙發上站起身,對俞晨說:“拿上資料,跟我去權屬中心把房屋過戶辦了吧。”

俞晨看了看在病床上昏睡著的許臨,腦袋就跟竄過一道電流一樣,說道:“房子是許臨的,我不去。要去也是等他病好了和我一起往本上加名字。”

邢建國看了看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的許臨,無奈說道:“這孩子心重,如果不把這件事辦了,會影響他的治療,他的脾氣我清楚,想要完成的事情就一定要完成。”

俞晨垂著頭執拗道:“反正我不去。”

邢建國忽然問道:“你知道許臨的思維邏輯是什麽嗎?”

俞晨音顫地回答:“不就是在跟我說告別麽….”

邢建國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說道:“這套房子如果你不要,那如果許臨….如果他手術失敗….房子的繼承人就應該是他舅舅了…可是江文濤這次貪汙的款項太大,並且把幾個質量不合規的藥物都編入了藥品目錄,還違規批準了幾家醫療公司生產的質量低劣的心臟瓣膜….造成的影響很惡劣,已經有十幾個人因為使用了這幾家公司的瓣膜死亡,家屬現在正在法院打官司….我估計江文濤最少判死緩,下半輩子走不出監獄了….那你舅舅不能繼承這套房子,繼承人就只能是蔡萌萌….俞晨,你願意把許臨這麽多年當醫生所得到的這套房子交給一個陌生的、並且本性涼薄的女人嗎?監獄裏的江文濤都不想,許臨就更不想了….所以你必須跟我去房產局把房子過戶….趁著許臨現在還活著….如果他不在了…蔡萌萌一定又會帶著家裏人要來拿回房產證…..”

俞晨垂在腰側的手漸漸握成拳,緊咬著牙關,沒有說話。

而正在這時,躺在病床上的許臨又是一陣不適,側頭朝著鋪在枕頭上的一次性隔離布嘔出一大口混著黃綠的粘液,他閉著眼睛,完全是無意識的,喘息間,粘液嗆入氣道,又是一陣撕心肺裂的嘔咳。

俞晨急忙過去幫許臨拍背,一邊抹眼淚一邊求饒般說道:“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知道了許臨的檢查結果後,俞晨已經獨自一個人跑出去躲在醫院後面的小花園裏坐著哭了一兩個小時,沒想到這時候還能流下這麽多淚…..

許臨的腫瘤已經發展成惡性….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房產證被邢建國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裏,俞晨帶著資料跟邢建國回到了阜外醫院,一路上都是詢問許臨情況的醫護,從前總給許臨取外號的那些小護士問著問著都紛紛紅了眼眶,還有幾個哭出了聲,只有作為護士長的陳香雲還在頗為硬氣地強撐著:“都在這哭哭啼啼幹什麽!不去工作了!?”

護士們就像白鴿一樣紛紛飛散開,俞晨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陳香雲,低聲說道:“許臨就算做完手術,也不能回到醫院當醫生了,對嗎?”

陳香雲回道:“醫務處那幫刻薄的人前幾天在會上建議許臨病退,被老邢頂了下來,訓斥那幫人為醫院做不了多少貢獻,只會朝同行開槍,為此把醫務處處長和院長都得罪了….不過許臨平時的工作實在是太優秀,話說有好幾種手術沒了他還真就做不了….院長估摸著也就是看上了他這點價值,所以並沒有開除他的職位,也沒有給他辦病退,他做完手術要是能一切正常,還能接著回來當他的副主任….畢竟這樣的天才實在是太難找了….不過我聽老邢說了,他的瘤子是惡性….我說的你別不愛聽,惡性腦瘤的治愈率非常非常低的,而且有很多後遺癥,他能不能再拿刀,真的就是天命了…..”

邢建國拿著房產證出來,俞晨忽然對邢建國說:“我想再看看許臨的辦公室,可以嗎?”

一旁的陳香雲當即答應道:“我這兒有鑰匙,我去給你拿。”

俞晨走進許臨的辦公室,看到堆滿辦公桌和地上的各種各樣禮品,陳香雲笑著說:“病人家屬送來不少營養品和水果,可是許臨又一直拒絕見我們,他的意思是把東西拿在科裏共享…..沒辦法,我們就把吃的在科裏分出去了….免得過期…剩下的都是一些錦旗平安符、寫的感謝信什麽的…..還有一些年輕人送的音樂盒、折的千紙鶴…..這許大仙兒…可真是老中青通吃…..”

陳香雲說著說著,語氣也哽咽起來,她拿出手機,給俞晨看了院內微信群和網站上的上千條留言,全部是祈求許臨康覆的話語,陳香雲說:“許臨以前對病人家屬那麽冷漠,沒想到他生病以後還會有這麽多人祝福他,我想,這些人應該都是感受到了許臨內心的善良了吧….這孩子…從來不承認自己是善良的人….可又總在為別人做善事….我真的….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泊泊往外流。

俞晨摸了摸那些音樂盒、千紙鶴、錦旗、平安符、一疊不薄的感謝信,對陳香雲說道:“回頭我用個箱子把這些全都裝回去,放在他房間裏,他看到這些一定會很開心的。”

…….

俞晨在邢建國的“監控”下辦完過戶的事情,邢建國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先離開了,俞晨獨自坐著地鐵,一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醒來的許臨倚在床頭,輸了藥水,垂涎的癥狀已經被控制住,胃也暫時不痛了…..看見俞晨滿身風塵趕來,心疼卻又無助地問道:“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俞晨搖了搖頭,“沒有。”

“我已經知道腦瘤轉惡性的事情了,早就有心理準備,所以沒什麽….你快回家休息吧。”他說得輕描淡寫。

“你別管我…你要是放棄手術,那我跟著你一起死。”她語氣堅定。

“你這樣說…..是要讓我現在就死嗎?”許臨聲音很低,頹然靠回床上,語氣沈痛。

這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裏,許臨幾乎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折磨得脫了形,可即便身體已經衰弱到如此境地,許臨也從未說過“想死”這種話。

俞晨才意識到自己對石英的那番惡言,也許真的讓他感覺到自己成為了累贅。

“許臨,我不應該對我媽那樣說話讓你生氣.....我錯了,要不…你再打我兩下吧。”俞晨俯身把頭靠在許臨胸前,沒敢真靠,怕許臨被自己壓壞了,輕輕拉過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拍了兩下。

“對你動手…是我不好。”許臨理了理俞晨耳邊微亂的頭發,他很少見到俞晨這番撒嬌粘膩的樣子,想到這女人做出這樣子竟然是在自己已經被宣判死刑之後,又是一番心痛。

“還好你生病了,巴掌不是很重….不然我本來就長得不怎麽樣,再被你打破相….我爸媽得找你拼命…..”

本是一句玩笑話,許臨卻聽得眼裏酸澀。

晚上,許臨的頭痛再次發作,反應越加嚴重,連吐了好幾次,俞晨知道他胸口悶得難受,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給他拿著小紅塑料盆。

俞達忠和石英下午過來了,給他們帶了飯,許臨下午吃了不少,現在全部了吐出來。

俞晨看著許臨眉頭緊皺,不停喘氣,俞晨一如既往為他揉著胸口。

過戶的事情是邢建國找關系加急辦理的,石英在俞達忠的勸說下,情緒稍稍平覆,多年和俞晨吵架已經吵成習慣了,再加上看到了房產證上“俞晨”的名字,心知七百多萬到手,還是被許臨的這番真心稍稍觸動,於是下午才主動和俞達忠一起過來送飯。

會好的….兩個多月前,俞晨明明有這樣的信心,可現在,俞晨的信心早被打擊得支離破碎,許臨吃下去的東西總在吐。

好在手術日期很快定下來了,就在三天後。

辛主任和其他神外醫生都責怪過俞晨,怎麽會讓許臨的病惡化到現在這個地步,俞晨沒有委屈更沒有哭,積極和他們商談具體的手術安排,一個人打點好一切事宜,連邢建國都為此感到驚訝。

許臨不忍看俞晨為他做這些,提出自己來處理,俞晨笑著對他說,“你現在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會做好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從出生到現在,只有幾滴眼淚是孩提無知時流的,其他都幾乎是為許臨而流的。

王晞給俞晨打了電話,興高采烈告知自己懷了吳韓的孩子,吳韓哭啼啼在微信裏給許臨留了語音:“我快當爸了….許臨,給我孩子當幹爹吧….你不會死的。”

吳韓沒想到的是,在他眼裏就像“永動機”的許臨,此時卻在計劃著自己的離開….他想去見許曉曉了,想跟她道歉,也想謝謝她,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安排”了他和俞晨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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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臨的平板裏,留著數百條錄音,都是許曉曉在六歲沒有許臨的陪伴時留下的,那時候的曉曉,已經能夠吐字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爸爸,你知道嗎?你讓我心裏很難過,我一直在偽裝自己,假裝你還是愛我的,但是你卻那樣用力地打了我,“姐姐”把這段視頻放給我看,我已經不太能記得了,可是滋味不好受呀,視頻裏的人明明就是我。我每天都活在這痛苦裏,用假裝很快樂的笑容去面對叔叔阿姨們,跟她們說我有一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臉上的笑容我練習又練習,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實只是一個小廢物,得不到爸爸喜歡,所以爸爸才會不來看我了,才會那樣打我....

我也是一個很好的小孩子呢,可是我卻聽見過別人暗地裏叫我小耗子,根本就不應該被生下來,我為什麽就不能幸福點,快樂一點,總是要生病呢?…也許我真的只是爸爸的拖累,也是姐姐的拖累….”

……..

“爸爸,姐姐告訴我,你把原本屬於我的心臟給了別人….你一點都不愛曉曉,其實曉曉心裏一點也不難過,曉曉只是一個小廢物,早就明白我爸爸這麽優秀,我不可能是你親生的小孩…姐姐說我是野種….我不知道野種是什麽意思,還以為是田野裏的火種….曉曉很笨對不對….爸爸,自從姐姐把我從阜外醫院轉出去之後,你就很少來看我了…可是爸爸依然在我心目中是最了不起的醫生,最好最好的爸爸,曉曉就算是野種,也永遠愛爸爸….你來看看我好不好…曉曉好想你啊….”

許曉曉在錄音裏對許臨一天天訴說著思念,自從梁雨澤為許曉曉辦理轉院,許臨就沒有很多時間和精力去探望曉曉了,他每天都在用工作麻木自己,做完手術一般都是半夜才下臺,周末就躲在家裏一邊抽煙一邊看醫書,內心的苦悶讓他身心俱疲,隨著許曉曉一日日病重,許臨甚至懼怕見到衰弱的曉曉,不管曉曉在微信裏如何呼喚他,他都無法現身….

“曉曉就算是野種,也永遠愛爸爸….”

這句話就如同一道緊箍咒一樣,讓他夜夜苦思,無法解脫,知道俞晨的出現……

可是,現在,曉曉似乎在冥冥之中安排了開始,也安排了結局。

神外的辛主任在夜晚結束手術後接到了院長的電話,告知有人要為許臨辦轉院,辛磊疑惑此前許臨並沒有透露過轉院的意思,院長神秘地說有人要把許臨轉到梅奧診所用最新的手術方法治療,辛磊一驚,細想一下,許臨的腦瘤位置比較深,在國內操刀確實有壓力,他已經和神外領域內多個專家會診,如若按照許臨的要求,在不傷害記憶功能區的情況下摘除腫瘤,成功率只有10%左右….

雖然術前說明和手術同意書上的條條款款都比較詳細,辛磊和邢建國商量之後,還是準備突破底線地為許臨手術,也就是說就算損害記憶功能區,也要為他摘除腫瘤,不完全按照他本人的意願進行了。

許臨這段時間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沮喪,卻和六歲時的許曉曉一樣,一直在強裝笑顏面對周圍的人,把房子給了俞晨,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願。

他想了又想,要不要寫遺書,其實留給俞晨一把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她已經知道怎麽做了….

不過最終,他還是在平板上,打開了word…..

“致所有人:1、我想以自己的方式死去,請大家不必找我。2、決不希望別人為我寫什麽生平事跡之類的東西,我的生平早已用我的行動寫在我的生命軌跡上,“榮”不因手術成功率而多一分,“辱”不因身世基因而少一毫。3、不舉辦追悼會、告別會、追思會一類的會議,生平不是一個浪費時間的人,也不希望浪費別人的時間。4、將我的屍體交給醫學院作解剖教學用。”

簡單四條,就是許臨此刻所有的想法。

手機上每天都有俞晨的行蹤照片,許臨知道那是誰發來的,覺得這簡直是可笑至極,也許真的像石英所說的那樣,自己就是災難體質,他從不會接受監視他的人作出如此偽善的動作,認為這更加令人惡心,倒寧願這人和楊禹鯤那樣明目張膽地做得狠絕。

清晨第一道曙光劃破灰蒙的天際,就在辛磊得知為許臨辦轉院的人竟然是楊卿山後,許臨失蹤了,病床上的被子折疊整齊,床頭櫃上留著三樣東西:平板、車鑰匙、銀行卡,這便是許臨對人世間的最後留戀。

他開著小昂,再次來到蒼樹墓園,許臨在車上已經感覺自己是在撐著一口氣,下車時已經扶著車門蹲在地上,唾沫、粘液、嘔吐物,他已經煩透了這些東西。

許曉曉的墓碑位於山頂,距離停車場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許臨望著那幾千級階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達,可是想到許曉曉在生前對自己的期盼,他無論如何都要回饋這份期盼。

此時的俞晨,又一次因為感冒發燒在家裏昏睡,俞達忠去菜場買菜了,石英在家裏為許臨熬靈芝湯。

這一家三口,已經在圍繞他旋轉,許臨在這時卻撐不住了。

俞達忠為礦難工人散盡家財的事情,他早已知道,石英嘴毒心軟的性格,他也早已清楚,許臨始終認為,遇上這一家人,是他此生最幸運的事情。

許臨拎著塑料袋腳步艱難地朝著山頂攀爬,一路昏昏沈沈走,一路稀裏嘩啦吐,步伐越來越沈重吃力,他最終沒能到達許曉曉的墓碑,而是在接近一半路程時,就摔倒在階梯上,再也站不起來,臉貼著逐漸熱燙的石階,輕聲說道: “曉曉,野種就是田野上的火種….爸爸來了….來陪你了….”

說完,他一直撐著的眼瞼終於合上。

那個男孩,最終墜入綠水湖湖底,對他想要守護的女孩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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