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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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沒有回豐僑,而是去了“兩兩”咖啡,感覺這裏才是逃避工作和生活最佳的地方,嘈雜的人聲就像蜜蜂飛舞,談著各自的喜悅或悲傷,各自的努力或沮喪,置身於人群中,就不會再覺得自身遇到的事情是“獨一份”,每個人的人生裏都有坎要過,契機就在於———面對這些坎時,有些人信心滿滿,有些人沮喪絕望。

她早已在來咖啡館的路上反思,回想自從第一次和許臨在阜外重逢,她好像就只會對這個人發脾氣,這和“欺軟怕硬”無關,只是因為潛意識裏只相信這個人會化解掉自己的不開心。

這顆信任的種子從十五歲時就被他在心裏種下了,那時的他很少用言語去教導她,而是用自身行為去引領她,無論在學習方面還是做人方面都是這樣。

俞晨這才明白,其實許臨最初是以“老師”的身份守護在她身邊的,這是她每次遇事煩躁總是會對他發洩的最根本原因。

在醫院看到許臨和崔嬌在一起的時候,俞晨感受到最多的其實不是醋意,而是煩躁,許臨曾經那麽直接地對她說出和崔嬌之間的關系,俞晨無從責怪這段關系,早已想明白“從新開始”的含義,她只是覺得自己被父母絆住了手腳,被梁雨澤驚嚇了心智,才沒有辦法陪著許臨做檢查,反而僅僅因為和石英在商場走散就在電話上對許臨說起梁雨澤,給他增添麻煩,隱約也覺得他胃痙攣和這個事情有關。

她沒有辦法給他更多照顧,更談不上去保護他,這種煩躁讓她覺得無力且無助,第一次覺得“有心無力”是如此難過的體驗。

就在俞晨喝著咖啡望向窗外苦思冥想這一切的時候,陳香雲走進咖啡館,剛好看到俞晨,朝她招了招手。

陳香雲端著飲品在俞晨對面坐下,她要的是紅茶加冰淇淋,取下杯蓋,拿出沾了冰淇淋的吸管舔了舔。

俞晨看到這位年過半百的護士長竟有如此俏皮的行為,不由笑了笑。

陳香雲問她:“許臨都要動手術了,你還在這裏悠閑地喝咖啡?”

俞晨攪了攪咖啡,垂眸憂愁地說道:“他住的是和睦家,那裏的服務很完善,他身邊根本不缺我的照顧。”

陳香雲吸了一口杯底的紅茶,對俞晨笑道:“你說這話要是被老邢聽見,肯定又要挨訓了了。”

俞晨的目光更黯淡了一些:“邢主任說得沒錯的,我各方面的素質本來就不是那麽優秀,可能真的沒有能力照顧好許臨….”

陳香雲善巴巴地看了一眼俞晨,“我對你也不是很了解,不能深入和你討論這個話題,上次我跟你說陸文慧更適合許臨的話,也一直在後悔,不了解一個人,是沒有資格和立場去隨意跟人提建議的….我和老邢都太自以為是了…對不起,俞晨。”

俞晨垂下的眸子瞬間就濕潤了,擡頭直視陳香雲說道:“其實你們說得沒錯的…我遇到事情很容易就退縮了…我時常會去為難許臨,我會急躁會害怕….可是我從來不會自己去化解這些情緒,總是要去找他發洩….我這樣做…其實已經表明我就是一個活得失敗的女人了….”

陳香雲看到俞晨的模樣,只對俞晨說了一句話:“可是許臨仍然喜歡這樣的你,我覺得他一直在等你堅強起來,去作改變。”

俞晨怔怔望著陳香雲,眼眶泛紅,咬著嘴唇。

陳香雲對俞晨說道:“其實許臨到阜外工作不到七年,可是在這不到七年的時間裏,這個年輕人帶給了我很多的感動和震動,嗯…我跟你說說他和許曉曉的事情好了…那時候我還記得江文濤在阜外參加醫療會議,梁雨澤挺著大肚子大鬧會場,硬說肚子裏的孩子是江家人,江文濤死活不認,梁雨澤在會場罵得很難聽,後來她在回家的路上就被一群流氓打了,可是這女人的命硬,連帶肚子裏的孩子也奇跡般保了下來,小孩剛生下來卻被診斷有先心病,轉到阜外的兒心病房,那梁雨澤不知道是不是在演戲,抱著小孩想要跳樓,被許臨攔下了,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許臨當時是怎麽想的,只是回想他從梁雨澤手中接過曉曉,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樣子,更傾向於他是真心為了孩子……..

許臨很快就和梁雨澤結了婚,那江文濤還把他們的婚禮搞得很盛大,可我和老邢都明白,這一切都只是粉飾太平,那孩子絕對不是許臨的,可是許臨那時候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感情和婚姻這方面的事情,對什麽都顯得隨意而順從,他和梁雨澤連蜜月都不曾有過,基本把所有時間都獻給了醫院,後來許臨下班後就去病房陪著許曉曉,許曉曉從三歲開始接受第一次心臟手術,我目睹過許臨守在她病房裏守過一整夜,那時候聽說梁雨澤已經在外面有了其他男人,許曉曉在那次手術後才學會說話,第一次對許臨叫出爸爸,當時我和老邢看到這情景都感動得不行。

許曉曉四歲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是在醫院練習寫字,後來又傳出梁雨澤進入思林集團任職,對許臨提離婚,許臨沒有同意。許曉曉五歲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是畫人體心臟模型,說是長大以後要成為和她爸爸一樣的醫生….可是那時候梁雨澤進入思林後,到醫院探望許曉曉的次數卻越來越少…曉曉對梁雨澤喊姐姐,反而對其他女醫生女護士喊媽媽。

後來許曉曉長到六歲,病情惡化,梁雨澤找到人脈,把許曉曉排到了器官受贈名單的前位,臟源出現,就在許曉曉要得到心臟的當口,兒心的主治醫賈俊是許臨的大學同學,對許臨透露了他手上拿到的心臟匹配位點資料,許臨得知另一個小孩本來排在許曉曉前面,而且比許曉曉要高出兩個位點,也就是說比許曉曉更適合這顆心臟,這件事情牽涉了很多領導和上級的關系在裏面,誰也無法改變手術安排,許臨便把事情捅到了醫院聯合器官倫理委員會那裏……

曉曉失去這顆心臟後,梁雨澤在走廊上對許臨歇斯底裏地叫喊,那時候整個樓層都是她那恐怖的嘶吼聲,許臨卻沒有辯駁一個字。後來許曉曉生命垂危,無力回天,梁雨澤可能把這一切都算在了許臨頭上吧….他的思想壓力很大,我覺得他絕對是在乎曉曉的,只是他做人的原則性太強,始終無法度過自己良心的關卡,也或許是他的專業性讓他確信就算許曉曉得到了心臟也活不長久…..他做決定的原因沒人能說得清,但我始終認為他是對的,不管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醫生,他都沒有錯。”

聽到陳香雲說的這些話,俞晨的心裏更難受了,許臨從未將這些苦痛告訴過她,都是旁人的敘說,都是旁人對他的心疼,可是自己在醫院還對他作出那樣的舉動,擺出那樣的臉色,也難怪,許臨從未對她發洩傾訴什麽…..她在他面前,心智和年齡根本不相符,既不懂事更稱不上成熟,只會去索取他的關懷,他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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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從衛生間出來,就再也不需要崔嬌攙扶,崔嬌紅著眼說道:“你都痛成這樣子,她還那樣不懂事!要不要我給你推個輪椅過來?”,許臨擺擺手說道:“不需要。”崔嬌了解許臨的性格,每次生病住院都是最不安分的那一個。

崔嬌就這樣慢慢走在許臨身邊,看這人掐著胃佝著腰一步步移回病房。

在病房等待許臨的,不是俞晨,卻是楊禹鯤。

楊禹鯤看到許臨和一位女醫生在一起,訕訕一笑,許臨稍稍直起身,對楊禹鯤介紹道:“這位是神內主治崔醫生。”

許臨在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沖掉池子裏的血跡,就已接到病房前臺的電話,告知楊禹鯤的到訪,他沒有猶豫地決定“接待”。

崔嬌冷冷看了一眼許臨,關門離開。

楊禹鯤坐在沙發上對許臨笑道:“看來俞晨對你的感情確實還不深,你都要做手術了她也沒有陪在你身邊。”

許臨捂著胃坐在床上,擡眸盯著他說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家醫院?”

楊禹鯤臉上的笑容還是訕訕的,“是俞晨告訴我的。”

許臨的背佝得更深,卻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不信。”

楊禹鯤嘴角上揚,笑著露出了上排潔白的牙,嘲諷道:“梁雨澤都可以隨時派人跟蹤俞晨和她的家人,你又有什麽事情是我不可以知道的呢?你自己選擇在別人的監控下生活也就算了,還要拉上俞晨一起,說到底你也只是個自私的男人罷了。”

許臨胃疼得說不出話來了,輕咳兩聲,喉嚨裏又是血腥味,他此時有些厭惡這具不堪一擊的身體。

“許臨,梁雨澤那個女人有多麽可怕,我比你更清楚,但凡她的意志稍微脆弱一些,當初也不會堅持生下那個畸形兒,孩子不是我的,而是你舅舅的,這一點想必你已經了解,既然你選擇包容袒護你舅舅整整六年,現在為什麽又要去禍害一個無辜的女人?你當初選擇蹚渾水,就註定已經配不上俞晨,我還知道,你腦袋裏長了兩顆腦瘤….不知道梁雨澤得知這個事情會怎樣高興怎樣得意,這正是她給你狠狠一擊的大好時候….許臨,你要是個男人的話,就和俞晨分手吧,不要再讓她承受那麽多壓力,她因為你,曾經決定跟著我到冰島赴死,你知道嗎?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我和梁雨澤的關系,已經明白跟你在一起就意味著要被梁雨澤威脅…卻仍然義無反顧….她是我見過最懦弱的女人,卻也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

許臨緊閉雙眼,疼痛仿佛擊穿了他的身體一般,他痛得就要倒在床上,卻執拗地放開捂著胃的手,用手死死撐著床沿,聲音低沈沙啞地啟口道:“你對俞晨產生了感情,對嗎?”

楊禹鯤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許臨面前,高大的身軀在佝著身的許臨身上覆了一層陰影,他居高臨下望著這個病弱的男人,慢慢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答道:“是的,我想我喜歡上她了。”

汗水順著許臨的眼睫毛低落,楊禹鯤卻以為那是眼淚,得意地笑了,他的眼神忽然收緊,右手捏成拳頭朝著許臨的胃部就是一拳,許臨幾乎被這一拳震得暈了過去,瞬間痛得整個身子就像被脫水一樣蜷在了床上,一口鮮血從嘴裏嘔出,潔白的被子上瞬間出現一片刺目的紅。

楊禹鯤笑著說道:“這一拳,是為俞晨打的,你說你現在病得跟一攤爛泥一樣,有什麽資格綁住她!又有什麽能力去保護她!?你居然還把我和梁雨澤的照片寄給楊卿山?怎樣,是想看我和梁雨澤兩敗俱傷嗎!?你想得也太簡單了,以後整個思林集團都是我的,我會為俞晨改頭換面,把她變成最璀璨的女人…..豪門游戲,你這種變態殺人狂的孽種有什麽資格參與其中!渣滓!”

又一口濃稠的血從許臨嘴裏嘔出,鮮紅刺激了楊禹鯤的欲望,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領口,淡定地轉身,開門走出了病房。

“呃…”許臨顫抖著伸手夠到墻上的按鈴,悶哼出聲,身子蜷在床上再也起不來,崔嬌出現在病房,連忙吩咐護士準備止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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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和陳香雲在咖啡館門口道別,陳香雲對俞晨安慰道:“好好照顧許臨,別惹他生氣,腦瘤患者心情舒暢很重要,知道嗎?”,俞晨點點頭說道:“嗯,我知道的,護士長,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些”,陳香雲拍了拍俞晨的胳膊,鼓勵道:“既然決定和許臨開始,那就一直堅持下去,不要輕易放棄,其實我也想明白了,如果許臨只想找一個有能力照顧他的女人,他當初就不會和梁雨澤結婚,更不會至今還單著….你不用顧及周圍人的眼光和看法,但是最起碼要認真對待他這份堅持。”

陳香雲老公的車在路邊鳴喇叭,她和俞晨匆匆道別,結束了在醫院緊張忙碌的工作,還要忙著和老公一起去留學中介辦理兒子的出國事宜。

俞晨呆立半晌,手機鈴聲響起,電話裏是崔嬌急促的聲音:“俞晨,你快來醫院吧,許臨胃出血了。”

在經過緊急止血處理後,許臨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崔嬌坐在許臨的病床邊,內心一陣又一陣地發涼,她從未發現許臨涼薄的本性裏會具備“寵溺”和“包容”這兩項,可是直到俞晨的出現,她才發現這個男人不為人知的溫暖與深厚。

夜幕低垂時,許臨終於從昏睡中醒過來,睜開眼睛問的第一句話是:“俞晨來過了嗎?”

崔嬌欠身,輕聲回答:“我已經給她打電話了。”

許臨想要從床上起身,無奈很快跌回去,身上疼痛、腦袋眩暈,崔嬌阻攔道:“你還在發低燒了,別動。”

“咳咳…..俞晨….我要去找她….”一個起身的舉動,已經耗費了他大半力氣,喘著低念道。

他躺回床上,手捏成拳頭又想卡著疼痛的胃,崔嬌使勁扯開他的手,厲聲道:“才剛止住血!你別碰傷口了好不好!”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俞晨站在門口,看到崔嬌和許臨之間這親密的一幕,又是一怔,崔嬌嘆了口氣,站起身對俞晨說道:“怎麽,這樣呆呆站著又是想要跑了嗎!?你還要怎麽折磨他!我是他的醫生,他是我的病人,你連這樣的關系都接受不了嗎!?你知道你這樣跑,他是什麽感受,有多痛苦!?你要讓他為你出血到死,你才甘心嗎!? ”

許臨蒼白著臉,聲音虛喘地阻止崔嬌:“別說了….”

崔嬌不顧許臨的阻攔,繼續對俞晨說道:“你知道許臨的胃出血是怎麽來的嗎?他害怕做腦瘤手術所以吃抑瘤藥物吃出來的,你又知道他為什麽寧可胃不好也不想再開腦嗎?那是因為他不想喪失記憶忘記你…..聽明白了嗎俞晨?他不想忘記你….可是現在他決定動手術,同樣也是為了你!他住院的這兩天胃一直不好,吃東西吐了好幾次,你有關心過他嗎?在意過他嗎?如果你性格還是這麽脆弱不堪一擊,那你最好還是不要出現在他面前了,你的每次出現他都會出很多血,幫他止血很麻煩的。”

許臨再次阻攔道:“崔嬌!警告你不要再說了。”,因為全身都沒力氣,他聲音都是顫抖的,嗓門稍微大一點,牽動的都是胸腔的翻覆。

俞晨咬了咬嘴唇,忽然走上前坐到許臨床邊,握著許臨的手說道:“我回來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許臨伸出輸液的那只手摸了摸俞晨的臉,沒力氣說話,俞晨沒有流眼淚,卻笑了起來,說道:“我想成為你的新娘,這個想法從未變過,我愛你。”

崔嬌不無傷感地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出病房,輕輕為他們關上了門。

俞晨把頭靠在許臨的手肘邊,望著他手背上越發凸顯的血管,許臨輕聲問道:“其實你很害怕梁雨澤,對嗎?”

她擡起頭一楞,繼而搖了搖頭:“不怕。危險既然防不勝防,那我死也要和你呆在一起。”

許臨聽到俞晨口中提到“死”字,胸口一痛。

俞晨左手撫著他的手背,右手撐著下巴打量他,認真說道:“還記得嗎?以前我和你在鄉下看的那次鬥牛賽,我最喜歡的是能絕地求生的那只獨角牛,現在也是一樣,我最喜歡的是能絕地求生的你,歷經艱難,遍體傷痕,仍然不服輸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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