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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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勇在醫院被下了病危通知，楊蘭看到沈曉桐便開始流眼淚，沈大勇的身體一向很好，她不明白丈夫怎麽說倒下就倒下，沈大勇莫名發熱心衰，醫院下了診斷書：感染性心內膜炎，主動脈瓣上巨大贅生物，主動脈瓣、二尖瓣大量返流，邢東起當即為沈大勇聯系了轉院，沈大勇淩晨被轉至阜外，沈大勇的心衰癥狀進一步加重，並且持續高熱不退，病情非常兇險，細菌贅生物“長勢迅猛”，盤踞了大半個主動脈根部並引起主動脈瓣膜開放嚴重受限。
這是沈大勇長期沒有去醫院做體檢所造成的，沈曉桐第一次感覺到對父親的虧欠，掉了眼淚，邢東起摟住她的肩膀，對她說道：“沒事，有我在呢。”，沈曉桐腦袋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許臨，她深知父親這樣的情況隨時都會死掉，有能力和勇氣迅速對父親做手術的，只有他。
次日清晨，沈曉桐拿著彩超在許臨辦公室門前等待，許臨看了彩超，說道：“我這兩周只能把手上剩下的幾個擇期手術做完，你父親的病案我會給出指導意見，但是不能主刀。
沈曉桐呆呆站著，一夜未睡的她眼裏盡是疲態，盯著地板說道：“…如果按照常規方法控制體溫和心衰癥狀再做手術的話…我爸很可能隨時會死掉，風險很大…所以我才想請求你….”
許臨挑眉問道：“請求我什麽？請求我孤註一擲為你爸破例？這種危重病例不管怎樣都要上會討論，難道我要因為他是你爸爸的原因，就繞過這一環擅自執刀嗎？沈曉桐，你自己也是醫生，請你保持冷靜理智，可以嗎？”
說完，許臨把彩超放回袋中，連同病歷一起遞還給沈曉桐。
沈曉桐直視許臨，眼裏是悲傷和不甘，忽然低聲說道：“看在我和你同窗多年的份上，求你救救我爸爸行不行….別跟我說冷靜理智這一套…..你為了俞晨可以把自己弄得腦出血，我為什麽就要保持冷靜理智！？作為醫生，我曾經忙到一個星期沒回住處，曾經忙到兩眼發黑腳底打晃，現在父親的手術費我還得問邢東起去借！這諷刺不諷刺！但是我覺得我讓父親接受最好的醫生和醫療，這沒什麽錯！難道我沒有這樣的底氣嗎？我不像俞晨那樣，什麽事情都不努力就能得到最好的，我沒有她那樣的運氣……”
許臨皺眉，厲聲打斷沈曉桐：“現在在說工作的事，怎麽扯到了俞晨？你作為醫生，更應該知道規則和規定。”
“別跟我說規則和規定！我都聽邢東起說了，你打電話到鴻主任那裏安排了俞晨父親的手術！怎樣，你的世界裏只有俞晨值得你去維護是嗎！其他人在你眼裏都是草芥！都是不值一提！沈曉桐忽然情緒激動起來，第一次在許臨面前這樣提高音量說話。
“射頻消融是小手術，和你父親的手術性質不一樣。”
“算了，你對你在乎的人，怎樣的維護都是合理的，對我這種你不在乎的人，怎樣的請求都是違規的…..”沈曉桐提著彩超袋子憤然轉身離開，許臨木然望著她的背影，腦袋又開始有些刺痛，倚墻站著，一手撐著墻面一手撫揉頭皮，想著要怎樣在動腦瘤手術以前安排好目前的工作和生活，一切都太混亂、太緊張。
他知道，思林集團目前對院裏好幾個主治和副主任醫師都伸出了橄欖枝，招兵買馬，大張旗鼓要把他們招至私立醫院麾下，想必沈曉桐、邢東起、白志濤、吳韓這些人，都已經收到了邀請….醫院現在本來就缺技術型人手，如果這樣下去，危害到的最終還是病人…沈曉桐現在又面對父親重病，如若不幫她是不是讓她對目前的職業會更為動搖呢？
許臨想了想，拿出手機撥了邢建國的號碼，主動請求接手沈父的急診手術，中午吃飯時間，邢建國開通了電話會議，組織各科室副主任醫師開了病例討論會，確定為其進行緊急手術清除菌團，替換升主動脈根部、同時置換二尖瓣的手術方法。
下午三點，由於沈大勇病情較重，麻醉時循環極不穩定，體外循環團隊沈穩迅速地不斷調整藥水劑量，許臨打開主動脈後，一個約5×3厘米的巨大贅生物盤踞在主動脈根部，其引發的膿腫已經爛穿主動脈右冠竇，造成了一個直徑4厘米左右的缺損，與右心房相通。
許臨和吳韓在兩個小時時間內就完整清除了病人的膿腫竈後，用自體心包做補片修補主動脈壁缺損，然後置換主動脈瓣以及二尖瓣，手術做了近四個小時，許臨做得大汗淋漓，下午七點多沈大勇被推出手術室，吳韓告訴沈曉桐，許臨做完手術後，坐在手術室緩了半天，跑到衛生間又吐了，看來他的體力已經很難應付更多的手術….。
沈曉桐面露慚愧，卻又無可奈何，回想今天說的話，是很過分，可是那無助的時刻，如若不主動爭取又怎能為父親贏得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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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晞開車去機場接到了俞達忠和石英，石英不滿地問王晞：“俞晨怎麽沒來！？”，王晞的目光有些躲閃地說道：“阿姨，她這段時間工作確實太忙了，診所的業務越來越多….”，石英冷哼道：“業務多她一個月拿著一兩萬的收入，我們也見不著一個子兒…俞晨這孩子我們純粹是白養了…簡直太不像話。”王晞聽到石英這樣說，也無法反駁，她也知道俞晨自從當獸醫以來就沒把工資交回家，至於原因她也沒主動問過俞晨，總覺得俞晨患了抑郁癥，再問這些令人糾結的問題是不是會讓她的病變得更嚴重。
俞達忠的臉色還算正常，並沒有明顯的病態，只是身材好像消瘦了一些，王晞轉而問坐在副駕上的俞達忠：“叔叔心臟還是不舒服嗎？這次去阜外做個全面徹底的檢查，也好讓阿姨放心。”，石英坐在後座上，對王晞冷笑一聲，尖著嗓子叨念道：“王晞，說來不怕你笑話，這次我們可是拿著曹蘭平給的那筆分手費來做手術的，哎呀，這位老俞同志，當初散盡家財也要把錢賠給那些殉難礦工的家屬，現在啊，就算破產了，落敗了，居然還想賣房子賣門面，去做他的公益事業，我說老俞，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大的事，你說你現在自身都沒做什麽像樣的生意了，還想著要造福大眾？那句話怎麽說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你說你明明到了獨善其身的時候，還幹著散財的事情，家裏有個光顧著伺候貓狗的就夠了，還添上你這麽個會花錢的，你看看王晞她爹，人家那才是真正會做生意的人，早年利落地辭職下海現在家大業大了，你說你老俞幹了這一輩子得到什麽了….”
王晞在一旁開車聽這話聽得尷尬，俞達忠忍無可忍對著石英一聲厲吼：“石英！你還有完沒
完！別說了哈我警告你！”
石英聽著丈夫的吼聲還是有所畏懼的，想著他心臟不好，只能收了聲不再說下去，王晞感受到車裏緊張的氣氛，也不再說話。
王晞的車開進豐僑的小區，石英頻頻問王晞：“這個地段的房子挺貴的吧…這個許臨倒是還挺有遠見的哈，早早買了這樣的房子…老俞，你說你早些時候要是不掉鏈子，來北京買上幾套這樣的房，我們家現在又是另一番樣子了….”
俞達忠又聽到石英提到錢的問題，眉頭再度皺起來，卻也懶得再跟石英說話。
俞晨在廚房給許臨熬雞湯，吳韓給她發微信說許臨在醫院身體又不舒服了，俞晨趁著下午診所事情少，偷溜去超市買了菜，又以超人的效率處理完診所的事情趕回了家。
她感覺到許臨這段時間雖然生病，但是自己對他的感情似乎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俞晨看到許臨，腦袋裏想到的不再是那個十五歲的男孩子，而是現在、此時此刻的他，作為男人的他，作為醫生的他、作為病人的他、甚至作為老師的他….俞晨這才覺察到，許臨早已經在這多種身份的切換中，悄然進入她的內心，讓她不能自拔。
在廚房為俞達忠和石英留下一些飯菜後，她就提上保溫桶和飯盒出門了，卻不知如此對父母怠慢，對於父母來說又是多麽深的傷害。
果然，當王晞帶著俞達忠和石英走進這所地段頗佳卻空蕩蕩的公寓，石英發飆了：“合計著許臨和俞晨是想讓我們來餵貓還是餵狗啊！兩個人都不在！是覺得我們不重要就可以隨便打發了嗎！？”
石英雖然這樣說，卻又不肯打電話給俞晨，想著打手機漫游要費錢，也懶得跟她發微信，王晞連忙用自己手機打俞晨的電話，俞晨此時正在許臨的辦公室等他，拿起手機被王晞一陣痛斥，石英搶過王晞的手機，大聲嚷道：“你這白眼狼，老娘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了你！”
俞晨被石英的話激怒，緊握著手機反駁道：“你說你一個當媽的別為老不尊行不行！不是給你們做了吃的嗎！？床也給你們鋪好了，還要怎樣！？讓你們這時候別來北京就是不聽！我和許臨工作都忙，沒時間伺候你們！”
就在這時候，許臨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正巧聽見了俞晨對石英的數落，暗了臉色，俞晨看見許臨進來，微微一驚，收斂了話鋒，匆忙低聲說道：“我馬上回來，回來再說。”便掛了電話。
許臨目光嚴肅地盯著俞晨，俞晨被他盯得燒紅了臉，他沈聲說道：“你這樣跟石阿姨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為老不尊’的意思是什麽你知道嗎？有你這樣說自己媽媽的嗎？”俞晨微微低著頭，咕噥道：“自從爸爸生意失敗…她的抱怨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愛念叨我….她雖然是媽媽，但是我討厭和她呆在一起…..”
“俞晨！”
看到許臨皺眉斥責的樣子，俞晨心裏有了委屈，對許臨大聲說道：“我又不是故意不去機場接他們的！這不是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所以就想來看看你嗎！？你有什麽好跟我生氣的！是，我跟我媽說話是挺隨便，但你也不聽聽她以前當著親戚的面是怎麽貶損我怎麽罵我的！我呆在她身邊受夠了，我跟你說出我的真實感覺！你能理解就理解，理解不了你也無權指責！”
這時候的許臨剛在重癥間查看完沈大勇的情況回來，身體本已疲憊不堪，又聽見俞晨如此控訴自己母親，針刺般的頭痛再次襲來，他走到一旁用手撐著沙發背，臉色有些發白，胃部一陣抽搐，感覺胸腔裏團著一股氣一樣，他用手背擋著嘴又開始作嘔，俞晨有些心慌，立馬後悔自己跟他說話又說重了，連忙扶著他胳膊帶著哭腔說道：“你別生氣了…我不這樣說話了行嗎？…別生氣了…”
“沒事…”許臨閉了閉眼睛，用手上虎口掐了掐眉心，被俞晨扶著一步步走到沙發前坐下，這才看到俞晨放在茶幾上的保溫瓶飯盒，問道：“你為我做的？”
“嗯…吳韓說你今天又吐了一次….”
許臨帶著歉意看俞晨，舒緩了語氣說道：“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讓你跟石阿姨有了矛盾…但是你對自己爸媽說話還是要控制一下情緒…你這樣會傷害他們的感情….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好。”俞晨在許臨身邊坐下，雙手摟住他的胳膊搖了搖，裝乖裝嫩扭捏說道：“那你不要生氣了…”
許臨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耳垂，淡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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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沒吃多少，許臨的狀態實在不好，不斷對俞晨說道：“就是累了。”，俞晨一直等他結束工作等到晚上九點多，也看到了楊蘭和沈敬春目光呆滯地守在重癥間門外，沈曉桐已經去忙自己的工作了，俞晨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成人世界，從前的自己被保護得太好，父母讓自己衣食不愁、王晞讓自己工作無憂，抑郁癥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可又何嘗不是一個保護罩，讓身邊的人都小心翼翼，都如履薄冰。心理醫生曾經評估俞晨是“幼稚型人格”即“逃避型人格”，內心住著一個小女孩永遠長不大，因此遇到困難糾結的事情習慣性逃避，自從患上抑郁，讓她能夠迎難而上的事情只有兩件：一是從前對曹蘭平求婚，二是現在陪許臨通關。
吃完飯，俞晨對許臨說：“一會兒你和我一起回家見我爸媽。”，許臨搖了搖頭道：“我知道我臉色什麽樣子，叔叔現在本來就有心臟病，難道還要告訴他們我也要接受手術不成？你放心，我這邊有趙護工在，你安心照顧你爸媽，我這邊你偶爾來看我一次就好了，卡裏的存款你隨便用吧，至少對我，你不要倔強，不要拘謹。”
正說著，許臨撫揉了一下胃，重重咳了兩聲，咳得胃部凹進去又有了嘔意，俞晨眼見他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臉上難受得緊，在他旁邊坐下伸手不斷為他揉胃，繃著臉說道：“你是不是覺得你為我安排得特別周到啊？房子讓我住，錢讓我花，那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在，這一切的安排我都拒絕。我想讓你跟我回去，爸媽早就巴不能有男人要我，我想讓他們知道，最終是你要了我，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俞晨，不要再像小女孩一樣不懂事….”正說著，許臨又咳嗽起來。
“我一定要讓你和我一起回去見他們，因為我感覺到你現在是在畏懼，許臨，你凡事都迎難而上，並且也是你教會我不要逃避的，現在你為什麽要逃避他們？其實這段時間我也在害怕告訴他們你的情況，可是剛才的某個時刻，我突然就想通了，隱瞞是沒什麽用的，我想讓爸媽和我站在一起保護你…..”
“那也不是現在…..”許臨的焦灼感更劇，本來想著不要讓俞晨發現自己頭痛，還是沒忍住，一陣眩暈沒過去，俯身趕緊拿過垃圾簍，咳得又把剛吃下的食物傾數倒了出來。
最近嘔吐過於頻繁，許臨知道這樣不是好的征兆，也許等不到兩個星期就要入院了…如果現在告訴俞達忠和石英實情，他真的沒把握能留住他們，更沒把握能留住俞晨，他們也許會把俞晨帶走，如若這樣，手術也不用做了，他只能等死。
霧霾天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無盡的黑夜積滿汙濁的雨，鋪天蓋地落下，許臨趁著避雨的時間躺在俞晨腿上小睡片刻，俞晨不斷為他掐著腦袋，卻見他輕皺的眉頭始終沒有放松，王晞離開豐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石英望著一屋子貓狗氣不打一處來，俞達忠坐在沙發上逗弄順順。
一場雨的耽誤，讓蹲守在許臨家樓下的狗仔有了可趁之機，把電話打給了梁雨澤，說道：“有一對老兩口住進了他的房子裏，對，沒錯。”
俞晨回住處回得很晚，許臨最終沒有跟著她回去見俞達忠和石英，而是住到了和睦家的病房，俞晨回去後父母都睡覺了，第二天一早，石英在廚房做早餐時也沒問怎麽沒見到許臨，只是不斷問俞達忠要做哪些檢查，要多少費用，俞晨計劃帶他們去阜外診治後安排好父親，晚上還是要去許臨身邊，她現在一天也離不開他了。
心內科鴻主任首次引進了KODEX系統導航技術，運用三維立體成像解剖重建了俞達忠的左房和右房，頭一天做完診斷，第二天就可以手術了，俞晨不斷感謝鴻主任，鴻主任說道：“你呀，感謝許臨好了，希望你能陪他度過難關。”，俞達忠和石英聽見鴻主任說這一席話，面面相覷，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對俞晨問道：“鴻醫生為什麽這樣說？許臨是出什麽事情了嗎？”，俞晨表情緊張地回道：“沒…沒有，他就是工作太忙了而已….”
俞晨交完費取完單，俞達忠被安排進了一個雙人病房，環境舒適，俞達忠知道這是許臨幫忙安排的，於是繼續對俞晨問道：“許臨工作這麽忙嗎？從昨天到現在一面也沒見到。”
“嗯，他一直有手術。”俞晨為俞達忠收拾了一下床位，假裝隨意地說道。
把父母安置完，俞晨推說診所還有工作，便匆匆離開，石英戴上老花鏡坐在椅子上拿著收費單一項項數著費用的時候，一個穿著紅色高跟涼鞋，指甲塗得鮮紅，穿著白色緊身裙的高個子女人拎著花籃和禮物走進來，她披肩的長發又直又亮，走進來放下東西，對石英熱絡地說道：“伯母您好，我是俞晨的朋友，名叫崔嬌。聽說許臨得了腦癌，俞晨這段時間過得挺累的，所以來看看你們。許臨現在生著這麽重的病還想綁著俞晨，你們真的放得下心讓她跟一個患絕癥的男人交往嗎？我是覺得許臨這種行為挺自私挺過分的，過來跟你們提個醒，俞晨年齡也差不多了，要真跟許臨這樣耗下去，一輩子就真的毀了…..。”
石英慢慢取下老花鏡，呆住了，俞達忠皺眉問道：“腦癌？這什麽時候的事？”
女人看了看石英沈下來的臉，狡黠一笑，對俞達忠說道：“你們不知道嗎？他腦袋裏一直都在長腫瘤，身體一直都不好，聽說他前妻跟他離婚也是這個原因，在這個男人身上一點希望都看不到…所以他才想著回頭找俞晨的吧，可能是想著找個能幫他兜底的女人去依賴，能在他病懨懨的時候端屎端尿去伺候….也不顧及是不是連累對方，這樣的男人真是夠了…..”
從俞達忠的病房出來，女人頗為得意地打電話給梁雨澤：“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對，用的是崔嬌的名字…..”
此時的許臨，又熬過了艱難的一天，這一天他只做了一臺手術，站臺三個小時左右已經把他累得不行，半躺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才能直起身，俞晨在電話上說要過來送飯，他就一直等著，怕自己睡過去，後面的手術他實在沒有餘力做下去了，萬般無奈只能交待給吳韓和白志濤，咳嘔的癥狀現在每天都有，他擔心這樣下去腦袋裏的瘤子會癌變，於是打電話給崔教授商量將星形瘤的手術提前…。
也許這一次，將徹底告別外科醫生的職業生涯，許臨曾經想過不當醫生自己還能做什麽，不過現在最想的是，如果能活下來，還能帶給俞晨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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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許臨從昏睡中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他起身坐起，背部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後已經涼透，感到有些冷，穿回白大褂，頭痛消失，打起精神離開沙發，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是重癥間護士打來的，告知沈大勇的心電出現異常。
打開門，門把上裝有水果的食品袋掉在地上，是陳香雲掛上去的，許臨無暇顧及，朝著重癥間奔去。
許臨吩咐護士為沈大勇註入鹽酸索他洛爾、判斷出精確的藥物劑量，在微泵上不斷增推利多卡因，守在病床邊親自觀察病人的心電和尿量，對於此時的沈大勇來說，最大的問題是防止肺栓塞，許臨需要憑借經驗密切關註他的血氧飽和情況。
楊蘭趕到ICU時，沈大勇的體征已經穩定下來，楊蘭堅持要見丈夫，護士無奈同意。穿著無菌衣的楊蘭拉住沈大勇的手淚眼婆娑，站在一旁的許臨不喜看到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讓護士繼續密切關註各種指數，離開病房。
沈曉桐站在ICU門口，看到從病房出來的許臨，急切地走上前，語氣有些生澀笨拙地開口：“許臨，我爸爸的事情，謝謝你。”
許臨取下口罩，白熾燈下的他顯得更為疲憊虛弱，臉已經泛出青色，眼袋微微腫起，他的目光不再是俯視一切的高傲，而是滲著無力柔和顯現。
“你爸爸是我的病人，僅此而已。”
“…嗯。”此時沈曉桐實在不知道跟許臨說什麽好了，眼前這個人患了腦瘤啊，她就像從迷霧中清醒過來一般，對許臨說道：“我為我上次說的話道歉….這次父親的手術，你做得確實很成功…我….”
許臨看了看沈曉桐，第一次語氣溫柔地對眼前這個追隨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開口說話：“你也不容易，照顧家人的同時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像我一樣生病。”
沈曉桐的眼裏瞬間溢滿了眼淚，從得知他患腦瘤開始心裏郁郁的情緒就難以發洩出來，卻沒想到許臨現在會對自己說這樣一句話…
許臨說完，朝著辦公室走去，背脊不再挺直而是疲憊地佝起，沈曉桐望著他的背影，很想上前為他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看來，只有祝福他和俞晨了，只是，這份祝福是不是來得太晚。
他回到辦公室門前，從地上撿起陳香雲留下的的食品袋，坐到辦公椅上從裏面拿出一個香蕉，剝開一點點小口吞咽，大半天過去，卻只能吃下這點東西。
兩天後，沈大勇在重癥間蘇醒，護士告訴楊蘭，這已經算是夾層動脈手術裏蘇醒得比較快的病例了。
“許主任在這幾天差不多是以每小時一到兩次的頻率來查看病人情況的，就怕出現令人擔心的肺動脈栓塞。”重癥間的護士對楊蘭說道。
“…你們都辛苦了。”楊蘭看到在病床上已經可以活動雙手的楊大勇，眼眶發熱，對護士感謝道。
沈曉桐回到出租屋，楊蘭正在廚房忙活，對沈曉桐提起許臨：“我記得，這個許醫生是你讀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吧，我那次還在俞晨家裏見過他…..”
她點點頭，淡淡笑道：“都十八年了，你的記憶力可真好，居然還記得。”
“那時候他是挺不懂禮貌的一孩子，我的印象還蠻深…”楊蘭笑起來，“他現在算是我見過最盡職善良的醫生了….。”
沈曉桐倚在廚房門邊站著，陷入深思與回憶。
“曉桐，你說我們要怎麽感謝這個許醫生呢？”
沈曉桐垂眸說道：“我也不知道。”
“那不行，咱們必須要感謝一下。”
……
邢建國因為論文的事情把邢東起罵了個狗血淋頭。
科裏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腳步匆匆，沒人關心邢東起造假論文的事，倒是對許臨和俞晨的狗血愛情故事感興趣極了。
心外和超聲會診，對一例極為覆雜的病例作出手術方案，許臨把沈曉桐提到了一助的位置上。
開完會吳韓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裏取出一個U盤遞給沈曉桐，說道：“師哥的寶貝玩意兒，現在傳給你了。這是許臨做原位心移的手術錄像，高清，縫針的技法拍得一清二楚，裏面還有
許臨做的PPT，上面把筆記做得很清楚，你拿去好好琢磨一下。 ”
沈曉桐接過U盤，吳韓對她小聲說道：“別外傳，絕頂秘籍。”
夜晚，沈曉桐去了邢東起的公寓，邢東起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陪她一起看投影儀上的手術視頻，一臺九十分鐘內完成的原位心臟移植，包括切割病變心臟以及體外循環插管的時間，許臨縫合血管的手指快得都有殘影了，沈曉桐想到這些年自己為了學醫付出了多少青春和汗水，直到現在還沒有接觸過心臟移植，更不要說主刀，心裏對許臨真是既有傾慕又有自卑。
沈曉桐回想起讀高中對許臨情竇初開的感覺，其實那不是情竇吧，感覺和現在是一樣的，對這個天才輕而易舉能達到自己苦苦攀登的高度，那份感情應該是…崇拜才對。
“我跟我爸提辭職了，我爸說我要去私立的話他就跟我斷絕父子關系。”邢東起看著視頻，楞楞地對沈曉桐說。
“正常反應，許臨就快去住院了，現在醫院更缺人手。”
“除了你，誰也攔不住我….” 邢東起忽然說出這麽一句意有所指的話。
“東起，和我一起留下來吧。” 沈曉桐也變得楞楞的。
“嗯？” 邢東起側頭望向她。
“我對許臨的喜歡…原來不是喜歡，是崇拜。” 沈曉桐笑起來，笑容帶著些無奈。
“什麽意思？” 邢東起擡起頭。
“就是…” 沈曉桐忽然吻住邢東起的嘴唇，笑道：“就是…這種才是真正的喜歡。”
興奮、激動、感慨萬千，邢東起一手鉗住沈曉桐的脖頸一手開始解沈曉桐胸罩上的背扣….隔著衣服一松，沈曉桐幹脆脫掉了上衣摟住了邢東起的脖頸。
醫務處對邢東起這件事處理得十分暧昧，保留了他的副高職稱，並沒有撤銷，沈曉桐的編制也在這時候下來了，邢東起和沈曉桐一起拒絕了思林集團的邀請函，留在了公立醫院。
沈曉桐記得，梁雨澤曾經在為許曉曉辦理轉院的時候對許臨惡狠狠地說：“我會讓你和整個心外科為許曉曉的死付出代價。”，她明白，許臨那天為沈大勇開綠色通道動手術的用意，自己對他最好的感謝方式就是劃清和思林之間的界限，不要再和梁雨澤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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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大勇長期沒有去醫院做體檢所造成的，沈曉桐第一次感覺到對父親的虧欠，掉了眼淚，邢東起摟住她的肩膀，對她說道：“沒事，有我在呢。”，沈曉桐腦袋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許臨，她深知父親這樣的情況隨時都會死掉，有能力和勇氣迅速對父親做手術的，只有他。
次日清晨，沈曉桐拿著彩超在許臨辦公室門前等待，許臨看了彩超，說道：“我這兩周只能把手上剩下的幾個擇期手術做完，你父親的病案我會給出指導意見，但是不能主刀。
沈曉桐呆呆站著，一夜未睡的她眼裏盡是疲態，盯著地板說道：“…如果按照常規方法控制體溫和心衰癥狀再做手術的話…我爸很可能隨時會死掉，風險很大…所以我才想請求你….”
許臨挑眉問道：“請求我什麽？請求我孤註一擲為你爸破例？這種危重病例不管怎樣都要上會討論，難道我要因為他是你爸爸的原因，就繞過這一環擅自執刀嗎？沈曉桐，你自己也是醫生，請你保持冷靜理智，可以嗎？”
說完，許臨把彩超放回袋中，連同病歷一起遞還給沈曉桐。
沈曉桐直視許臨，眼裏是悲傷和不甘，忽然低聲說道：“看在我和你同窗多年的份上，求你救救我爸爸行不行….別跟我說冷靜理智這一套…..你為了俞晨可以把自己弄得腦出血，我為什麽就要保持冷靜理智！？作為醫生，我曾經忙到一個星期沒回住處，曾經忙到兩眼發黑腳底打晃，現在父親的手術費我還得問邢東起去借！這諷刺不諷刺！但是我覺得我讓父親接受最好的醫生和醫療，這沒什麽錯！難道我沒有這樣的底氣嗎？我不像俞晨那樣，什麽事情都不努力就能得到最好的，我沒有她那樣的運氣……”
許臨皺眉，厲聲打斷沈曉桐：“現在在說工作的事，怎麽扯到了俞晨？你作為醫生，更應該知道規則和規定。”
“別跟我說規則和規定！我都聽邢東起說了，你打電話到鴻主任那裏安排了俞晨父親的手術！怎樣，你的世界裏只有俞晨值得你去維護是嗎！其他人在你眼裏都是草芥！都是不值一提！沈曉桐忽然情緒激動起來，第一次在許臨面前這樣提高音量說話。
“射頻消融是小手術，和你父親的手術性質不一樣。”
“算了，你對你在乎的人，怎樣的維護都是合理的，對我這種你不在乎的人，怎樣的請求都是違規的…..”沈曉桐提著彩超袋子憤然轉身離開，許臨木然望著她的背影，腦袋又開始有些刺痛，倚墻站著，一手撐著墻面一手撫揉頭皮，想著要怎樣在動腦瘤手術以前安排好目前的工作和生活，一切都太混亂、太緊張。
他知道，思林集團目前對院裏好幾個主治和副主任醫師都伸出了橄欖枝，招兵買馬，大張旗鼓要把他們招至私立醫院麾下，想必沈曉桐、邢東起、白志濤、吳韓這些人，都已經收到了邀請….醫院現在本來就缺技術型人手，如果這樣下去，危害到的最終還是病人…沈曉桐現在又面對父親重病，如若不幫她是不是讓她對目前的職業會更為動搖呢？
許臨想了想，拿出手機撥了邢建國的號碼，主動請求接手沈父的急診手術，中午吃飯時間，邢建國開通了電話會議，組織各科室副主任醫師開了病例討論會，確定為其進行緊急手術清除菌團，替換升主動脈根部、同時置換二尖瓣的手術方法。
下午三點，由於沈大勇病情較重，麻醉時循環極不穩定，體外循環團隊沈穩迅速地不斷調整藥水劑量，許臨打開主動脈後，一個約5×3厘米的巨大贅生物盤踞在主動脈根部，其引發的膿腫已經爛穿主動脈右冠竇，造成了一個直徑4厘米左右的缺損，與右心房相通。
許臨和吳韓在兩個小時時間內就完整清除了病人的膿腫竈後，用自體心包做補片修補主動脈壁缺損，然後置換主動脈瓣以及二尖瓣，手術做了近四個小時，許臨做得大汗淋漓，下午七點多沈大勇被推出手術室，吳韓告訴沈曉桐，許臨做完手術後，坐在手術室緩了半天，跑到衛生間又吐了，看來他的體力已經很難應付更多的手術….。
沈曉桐面露慚愧，卻又無可奈何，回想今天說的話，是很過分，可是那無助的時刻，如若不主動爭取又怎能為父親贏得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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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晞開車去機場接到了俞達忠和石英，石英不滿地問王晞：“俞晨怎麽沒來！？”，王晞的目光有些躲閃地說道：“阿姨，她這段時間工作確實太忙了，診所的業務越來越多….”，石英冷哼道：“業務多她一個月拿著一兩萬的收入，我們也見不著一個子兒…俞晨這孩子我們純粹是白養了…簡直太不像話。”王晞聽到石英這樣說，也無法反駁，她也知道俞晨自從當獸醫以來就沒把工資交回家，至於原因她也沒主動問過俞晨，總覺得俞晨患了抑郁癥，再問這些令人糾結的問題是不是會讓她的病變得更嚴重。
俞達忠的臉色還算正常，並沒有明顯的病態，只是身材好像消瘦了一些，王晞轉而問坐在副駕上的俞達忠：“叔叔心臟還是不舒服嗎？這次去阜外做個全面徹底的檢查，也好讓阿姨放心。”，石英坐在後座上，對王晞冷笑一聲，尖著嗓子叨念道：“王晞，說來不怕你笑話，這次我們可是拿著曹蘭平給的那筆分手費來做手術的，哎呀，這位老俞同志，當初散盡家財也要把錢賠給那些殉難礦工的家屬，現在啊，就算破產了，落敗了，居然還想賣房子賣門面，去做他的公益事業，我說老俞，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大的事，你說你現在自身都沒做什麽像樣的生意了，還想著要造福大眾？那句話怎麽說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你說你明明到了獨善其身的時候，還幹著散財的事情，家裏有個光顧著伺候貓狗的就夠了，還添上你這麽個會花錢的，你看看王晞她爹，人家那才是真正會做生意的人，早年利落地辭職下海現在家大業大了，你說你老俞幹了這一輩子得到什麽了….”
王晞在一旁開車聽這話聽得尷尬，俞達忠忍無可忍對著石英一聲厲吼：“石英！你還有完沒
完！別說了哈我警告你！”
石英聽著丈夫的吼聲還是有所畏懼的，想著他心臟不好，只能收了聲不再說下去，王晞感受到車裏緊張的氣氛，也不再說話。
王晞的車開進豐僑的小區，石英頻頻問王晞：“這個地段的房子挺貴的吧…這個許臨倒是還挺有遠見的哈，早早買了這樣的房子…老俞，你說你早些時候要是不掉鏈子，來北京買上幾套這樣的房，我們家現在又是另一番樣子了….”
俞達忠又聽到石英提到錢的問題，眉頭再度皺起來，卻也懶得再跟石英說話。
俞晨在廚房給許臨熬雞湯，吳韓給她發微信說許臨在醫院身體又不舒服了，俞晨趁著下午診所事情少，偷溜去超市買了菜，又以超人的效率處理完診所的事情趕回了家。
她感覺到許臨這段時間雖然生病，但是自己對他的感情似乎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俞晨看到許臨，腦袋裏想到的不再是那個十五歲的男孩子，而是現在、此時此刻的他，作為男人的他，作為醫生的他、作為病人的他、甚至作為老師的他….俞晨這才覺察到，許臨早已經在這多種身份的切換中，悄然進入她的內心，讓她不能自拔。
在廚房為俞達忠和石英留下一些飯菜後，她就提上保溫桶和飯盒出門了，卻不知如此對父母怠慢，對於父母來說又是多麽深的傷害。
果然，當王晞帶著俞達忠和石英走進這所地段頗佳卻空蕩蕩的公寓，石英發飆了：“合計著許臨和俞晨是想讓我們來餵貓還是餵狗啊！兩個人都不在！是覺得我們不重要就可以隨便打發了嗎！？”
石英雖然這樣說，卻又不肯打電話給俞晨，想著打手機漫游要費錢，也懶得跟她發微信，王晞連忙用自己手機打俞晨的電話，俞晨此時正在許臨的辦公室等他，拿起手機被王晞一陣痛斥，石英搶過王晞的手機，大聲嚷道：“你這白眼狼，老娘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了你！”
俞晨被石英的話激怒，緊握著手機反駁道：“你說你一個當媽的別為老不尊行不行！不是給你們做了吃的嗎！？床也給你們鋪好了，還要怎樣！？讓你們這時候別來北京就是不聽！我和許臨工作都忙，沒時間伺候你們！”
就在這時候，許臨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正巧聽見了俞晨對石英的數落，暗了臉色，俞晨看見許臨進來，微微一驚，收斂了話鋒，匆忙低聲說道：“我馬上回來，回來再說。”便掛了電話。
許臨目光嚴肅地盯著俞晨，俞晨被他盯得燒紅了臉，他沈聲說道：“你這樣跟石阿姨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為老不尊’的意思是什麽你知道嗎？有你這樣說自己媽媽的嗎？”俞晨微微低著頭，咕噥道：“自從爸爸生意失敗…她的抱怨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愛念叨我….她雖然是媽媽，但是我討厭和她呆在一起…..”
“俞晨！”
看到許臨皺眉斥責的樣子，俞晨心裏有了委屈，對許臨大聲說道：“我又不是故意不去機場接他們的！這不是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所以就想來看看你嗎！？你有什麽好跟我生氣的！是，我跟我媽說話是挺隨便，但你也不聽聽她以前當著親戚的面是怎麽貶損我怎麽罵我的！我呆在她身邊受夠了，我跟你說出我的真實感覺！你能理解就理解，理解不了你也無權指責！”
這時候的許臨剛在重癥間查看完沈大勇的情況回來，身體本已疲憊不堪，又聽見俞晨如此控訴自己母親，針刺般的頭痛再次襲來，他走到一旁用手撐著沙發背，臉色有些發白，胃部一陣抽搐，感覺胸腔裏團著一股氣一樣，他用手背擋著嘴又開始作嘔，俞晨有些心慌，立馬後悔自己跟他說話又說重了，連忙扶著他胳膊帶著哭腔說道：“你別生氣了…我不這樣說話了行嗎？…別生氣了…”
“沒事…”許臨閉了閉眼睛，用手上虎口掐了掐眉心，被俞晨扶著一步步走到沙發前坐下，這才看到俞晨放在茶幾上的保溫瓶飯盒，問道：“你為我做的？”
“嗯…吳韓說你今天又吐了一次….”
許臨帶著歉意看俞晨，舒緩了語氣說道：“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讓你跟石阿姨有了矛盾…但是你對自己爸媽說話還是要控制一下情緒…你這樣會傷害他們的感情….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好。”俞晨在許臨身邊坐下，雙手摟住他的胳膊搖了搖，裝乖裝嫩扭捏說道：“那你不要生氣了…”
許臨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耳垂，淡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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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沒吃多少，許臨的狀態實在不好，不斷對俞晨說道：“就是累了。”，俞晨一直等他結束工作等到晚上九點多，也看到了楊蘭和沈敬春目光呆滯地守在重癥間門外，沈曉桐已經去忙自己的工作了，俞晨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成人世界，從前的自己被保護得太好，父母讓自己衣食不愁、王晞讓自己工作無憂，抑郁癥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可又何嘗不是一個保護罩，讓身邊的人都小心翼翼，都如履薄冰。心理醫生曾經評估俞晨是“幼稚型人格”即“逃避型人格”，內心住著一個小女孩永遠長不大，因此遇到困難糾結的事情習慣性逃避，自從患上抑郁，讓她能夠迎難而上的事情只有兩件：一是從前對曹蘭平求婚，二是現在陪許臨通關。
吃完飯，俞晨對許臨說：“一會兒你和我一起回家見我爸媽。”，許臨搖了搖頭道：“我知道我臉色什麽樣子，叔叔現在本來就有心臟病，難道還要告訴他們我也要接受手術不成？你放心，我這邊有趙護工在，你安心照顧你爸媽，我這邊你偶爾來看我一次就好了，卡裏的存款你隨便用吧，至少對我，你不要倔強，不要拘謹。”
正說著，許臨撫揉了一下胃，重重咳了兩聲，咳得胃部凹進去又有了嘔意，俞晨眼見他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臉上難受得緊，在他旁邊坐下伸手不斷為他揉胃，繃著臉說道：“你是不是覺得你為我安排得特別周到啊？房子讓我住，錢讓我花，那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在，這一切的安排我都拒絕。我想讓你跟我回去，爸媽早就巴不能有男人要我，我想讓他們知道，最終是你要了我，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俞晨，不要再像小女孩一樣不懂事….”正說著，許臨又咳嗽起來。
“我一定要讓你和我一起回去見他們，因為我感覺到你現在是在畏懼，許臨，你凡事都迎難而上，並且也是你教會我不要逃避的，現在你為什麽要逃避他們？其實這段時間我也在害怕告訴他們你的情況，可是剛才的某個時刻，我突然就想通了，隱瞞是沒什麽用的，我想讓爸媽和我站在一起保護你…..”
“那也不是現在…..”許臨的焦灼感更劇，本來想著不要讓俞晨發現自己頭痛，還是沒忍住，一陣眩暈沒過去，俯身趕緊拿過垃圾簍，咳得又把剛吃下的食物傾數倒了出來。
最近嘔吐過於頻繁，許臨知道這樣不是好的征兆，也許等不到兩個星期就要入院了…如果現在告訴俞達忠和石英實情，他真的沒把握能留住他們，更沒把握能留住俞晨，他們也許會把俞晨帶走，如若這樣，手術也不用做了，他只能等死。
霧霾天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無盡的黑夜積滿汙濁的雨，鋪天蓋地落下，許臨趁著避雨的時間躺在俞晨腿上小睡片刻，俞晨不斷為他掐著腦袋，卻見他輕皺的眉頭始終沒有放松，王晞離開豐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石英望著一屋子貓狗氣不打一處來，俞達忠坐在沙發上逗弄順順。
一場雨的耽誤，讓蹲守在許臨家樓下的狗仔有了可趁之機，把電話打給了梁雨澤，說道：“有一對老兩口住進了他的房子裏，對，沒錯。”
俞晨回住處回得很晚，許臨最終沒有跟著她回去見俞達忠和石英，而是住到了和睦家的病房，俞晨回去後父母都睡覺了，第二天一早，石英在廚房做早餐時也沒問怎麽沒見到許臨，只是不斷問俞達忠要做哪些檢查，要多少費用，俞晨計劃帶他們去阜外診治後安排好父親，晚上還是要去許臨身邊，她現在一天也離不開他了。
心內科鴻主任首次引進了KODEX系統導航技術，運用三維立體成像解剖重建了俞達忠的左房和右房，頭一天做完診斷，第二天就可以手術了，俞晨不斷感謝鴻主任，鴻主任說道：“你呀，感謝許臨好了，希望你能陪他度過難關。”，俞達忠和石英聽見鴻主任說這一席話，面面相覷，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對俞晨問道：“鴻醫生為什麽這樣說？許臨是出什麽事情了嗎？”，俞晨表情緊張地回道：“沒…沒有，他就是工作太忙了而已….”
俞晨交完費取完單，俞達忠被安排進了一個雙人病房，環境舒適，俞達忠知道這是許臨幫忙安排的，於是繼續對俞晨問道：“許臨工作這麽忙嗎？從昨天到現在一面也沒見到。”
“嗯，他一直有手術。”俞晨為俞達忠收拾了一下床位，假裝隨意地說道。
把父母安置完，俞晨推說診所還有工作，便匆匆離開，石英戴上老花鏡坐在椅子上拿著收費單一項項數著費用的時候，一個穿著紅色高跟涼鞋，指甲塗得鮮紅，穿著白色緊身裙的高個子女人拎著花籃和禮物走進來，她披肩的長發又直又亮，走進來放下東西，對石英熱絡地說道：“伯母您好，我是俞晨的朋友，名叫崔嬌。聽說許臨得了腦癌，俞晨這段時間過得挺累的，所以來看看你們。許臨現在生著這麽重的病還想綁著俞晨，你們真的放得下心讓她跟一個患絕癥的男人交往嗎？我是覺得許臨這種行為挺自私挺過分的，過來跟你們提個醒，俞晨年齡也差不多了，要真跟許臨這樣耗下去，一輩子就真的毀了…..。”
石英慢慢取下老花鏡，呆住了，俞達忠皺眉問道：“腦癌？這什麽時候的事？”
女人看了看石英沈下來的臉，狡黠一笑，對俞達忠說道：“你們不知道嗎？他腦袋裏一直都在長腫瘤，身體一直都不好，聽說他前妻跟他離婚也是這個原因，在這個男人身上一點希望都看不到…所以他才想著回頭找俞晨的吧，可能是想著找個能幫他兜底的女人去依賴，能在他病懨懨的時候端屎端尿去伺候….也不顧及是不是連累對方，這樣的男人真是夠了…..”
從俞達忠的病房出來，女人頗為得意地打電話給梁雨澤：“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對，用的是崔嬌的名字…..”
此時的許臨，又熬過了艱難的一天，這一天他只做了一臺手術，站臺三個小時左右已經把他累得不行，半躺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才能直起身，俞晨在電話上說要過來送飯，他就一直等著，怕自己睡過去，後面的手術他實在沒有餘力做下去了，萬般無奈只能交待給吳韓和白志濤，咳嘔的癥狀現在每天都有，他擔心這樣下去腦袋裏的瘤子會癌變，於是打電話給崔教授商量將星形瘤的手術提前…。
也許這一次，將徹底告別外科醫生的職業生涯，許臨曾經想過不當醫生自己還能做什麽，不過現在最想的是，如果能活下來，還能帶給俞晨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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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許臨從昏睡中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他起身坐起，背部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後已經涼透，感到有些冷，穿回白大褂，頭痛消失，打起精神離開沙發，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是重癥間護士打來的，告知沈大勇的心電出現異常。
打開門，門把上裝有水果的食品袋掉在地上，是陳香雲掛上去的，許臨無暇顧及，朝著重癥間奔去。
許臨吩咐護士為沈大勇註入鹽酸索他洛爾、判斷出精確的藥物劑量，在微泵上不斷增推利多卡因，守在病床邊親自觀察病人的心電和尿量，對於此時的沈大勇來說，最大的問題是防止肺栓塞，許臨需要憑借經驗密切關註他的血氧飽和情況。
楊蘭趕到ICU時，沈大勇的體征已經穩定下來，楊蘭堅持要見丈夫，護士無奈同意。穿著無菌衣的楊蘭拉住沈大勇的手淚眼婆娑，站在一旁的許臨不喜看到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讓護士繼續密切關註各種指數，離開病房。
沈曉桐站在ICU門口，看到從病房出來的許臨，急切地走上前，語氣有些生澀笨拙地開口：“許臨，我爸爸的事情，謝謝你。”
許臨取下口罩，白熾燈下的他顯得更為疲憊虛弱，臉已經泛出青色，眼袋微微腫起，他的目光不再是俯視一切的高傲，而是滲著無力柔和顯現。
“你爸爸是我的病人，僅此而已。”
“…嗯。”此時沈曉桐實在不知道跟許臨說什麽好了，眼前這個人患了腦瘤啊，她就像從迷霧中清醒過來一般，對許臨說道：“我為我上次說的話道歉….這次父親的手術，你做得確實很成功…我….”
許臨看了看沈曉桐，第一次語氣溫柔地對眼前這個追隨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開口說話：“你也不容易，照顧家人的同時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像我一樣生病。”
沈曉桐的眼裏瞬間溢滿了眼淚，從得知他患腦瘤開始心裏郁郁的情緒就難以發洩出來，卻沒想到許臨現在會對自己說這樣一句話…
許臨說完，朝著辦公室走去，背脊不再挺直而是疲憊地佝起，沈曉桐望著他的背影，很想上前為他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看來，只有祝福他和俞晨了，只是，這份祝福是不是來得太晚。
他回到辦公室門前，從地上撿起陳香雲留下的的食品袋，坐到辦公椅上從裏面拿出一個香蕉，剝開一點點小口吞咽，大半天過去，卻只能吃下這點東西。
兩天後，沈大勇在重癥間蘇醒，護士告訴楊蘭，這已經算是夾層動脈手術裏蘇醒得比較快的病例了。
“許主任在這幾天差不多是以每小時一到兩次的頻率來查看病人情況的，就怕出現令人擔心的肺動脈栓塞。”重癥間的護士對楊蘭說道。
“…你們都辛苦了。”楊蘭看到在病床上已經可以活動雙手的楊大勇，眼眶發熱，對護士感謝道。
沈曉桐回到出租屋，楊蘭正在廚房忙活，對沈曉桐提起許臨：“我記得，這個許醫生是你讀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吧，我那次還在俞晨家裏見過他…..”
她點點頭，淡淡笑道：“都十八年了，你的記憶力可真好，居然還記得。”
“那時候他是挺不懂禮貌的一孩子，我的印象還蠻深…”楊蘭笑起來，“他現在算是我見過最盡職善良的醫生了….。”
沈曉桐倚在廚房門邊站著，陷入深思與回憶。
“曉桐，你說我們要怎麽感謝這個許醫生呢？”
沈曉桐垂眸說道：“我也不知道。”
“那不行，咱們必須要感謝一下。”
……
邢建國因為論文的事情把邢東起罵了個狗血淋頭。
科裏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腳步匆匆，沒人關心邢東起造假論文的事，倒是對許臨和俞晨的狗血愛情故事感興趣極了。
心外和超聲會診，對一例極為覆雜的病例作出手術方案，許臨把沈曉桐提到了一助的位置上。
開完會吳韓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裏取出一個U盤遞給沈曉桐，說道：“師哥的寶貝玩意兒，現在傳給你了。這是許臨做原位心移的手術錄像，高清，縫針的技法拍得一清二楚，裏面還有
許臨做的PPT，上面把筆記做得很清楚，你拿去好好琢磨一下。 ”
沈曉桐接過U盤，吳韓對她小聲說道：“別外傳，絕頂秘籍。”
夜晚，沈曉桐去了邢東起的公寓，邢東起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陪她一起看投影儀上的手術視頻，一臺九十分鐘內完成的原位心臟移植，包括切割病變心臟以及體外循環插管的時間，許臨縫合血管的手指快得都有殘影了，沈曉桐想到這些年自己為了學醫付出了多少青春和汗水，直到現在還沒有接觸過心臟移植，更不要說主刀，心裏對許臨真是既有傾慕又有自卑。
沈曉桐回想起讀高中對許臨情竇初開的感覺，其實那不是情竇吧，感覺和現在是一樣的，對這個天才輕而易舉能達到自己苦苦攀登的高度，那份感情應該是…崇拜才對。
“我跟我爸提辭職了，我爸說我要去私立的話他就跟我斷絕父子關系。”邢東起看著視頻，楞楞地對沈曉桐說。
“正常反應，許臨就快去住院了，現在醫院更缺人手。”
“除了你，誰也攔不住我….” 邢東起忽然說出這麽一句意有所指的話。
“東起，和我一起留下來吧。” 沈曉桐也變得楞楞的。
“嗯？” 邢東起側頭望向她。
“我對許臨的喜歡…原來不是喜歡，是崇拜。” 沈曉桐笑起來，笑容帶著些無奈。
“什麽意思？” 邢東起擡起頭。
“就是…” 沈曉桐忽然吻住邢東起的嘴唇，笑道：“就是…這種才是真正的喜歡。”
興奮、激動、感慨萬千，邢東起一手鉗住沈曉桐的脖頸一手開始解沈曉桐胸罩上的背扣….隔著衣服一松，沈曉桐幹脆脫掉了上衣摟住了邢東起的脖頸。
醫務處對邢東起這件事處理得十分暧昧，保留了他的副高職稱，並沒有撤銷，沈曉桐的編制也在這時候下來了，邢東起和沈曉桐一起拒絕了思林集團的邀請函，留在了公立醫院。
沈曉桐記得，梁雨澤曾經在為許曉曉辦理轉院的時候對許臨惡狠狠地說：“我會讓你和整個心外科為許曉曉的死付出代價。”，她明白，許臨那天為沈大勇開綠色通道動手術的用意，自己對他最好的感謝方式就是劃清和思林之間的界限，不要再和梁雨澤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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