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樣，越是沒辦法讓身體隨你心意。

引入的清氣沿著喉嚨一路來到胸口，在原地轉了幾圈，莫忘念著法訣，想將它驅趕到腹部。

但是它就賴在胸部那裏不走了，就像個貪玩又固執的孩子，找到了舒適的巢穴似的。

除此之外，莫忘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身後某個地方的窺探著她。

這個地方，也許除了古青和她，還有別的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

是誰呢

☆、回去

在嘗試過幾次之後，莫忘終於喪氣地睜開眼睛。還是不行，她總覺得在喉嚨和腹部一段，有一道阻隔，像一團軟綿的棉花團一樣。

擡頭四顧，莫忘發現原本守在她左右的古青不見了蹤影，他那把隨身帶著還凝著血的長刀還插在地上，紋絲不動。

“古青？”

“……”

沒有人回應。

古青與莫忘的相處時間不長，但是給莫忘的印象不是那等背信棄義的小人，他不可能不聲不響地突然就離開，除非他遇到了什麽意外。

會是什麽呢？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只是陰雲籠罩在天上，透進來的天光並沒有讓石室變得更加明亮。角落裏的無木魚油燈遇到日光已經能自行熄滅了，那一方寸地方反而變得昏暗了些。

莫忘拿出一只牛眼睛，向趴伏著在地的那個人影走了去。

那屍體被人動過，莫忘很肯定，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失蹤的古青做的。

想起那道窺探的光，莫忘決定自己過去看看。

“別過去!”

忽然從身後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莫忘的肩膀。

疼地只吸涼氣地莫忘回頭，發現正是古青，心裏頓時輕輕松了口氣。

“ 怎麽了？還有剛剛你跑哪去了？”

古青臉上難看地看了角落裏的黑影一眼，還有一絲恐懼殘留的臉上還泛著青，唇色微微發白，他一指角落裏那被動過的屍體說道：

“就在不久之前，有一個黑影從他的身體裏冒出來，然後……然後朝著門外邊跑出去了。我追了出去，但是那東西就像鉆進了兩邊的巖石裏，……我跟丟了，你別過去，不知道裏頭還有什麽鬼。”

那個人死得透透的，之前他們看見的時候臉上已經開始泌出屍油，這樣的情況魂魄絕對不可能還在身體裏，所以不可能是他的魂魄化成的鬼影，這點莫忘還是可以無比確信的。

莫忘身影略頓，還是向角落裏走了過去。古青猶豫地看了一眼石室門口，又看了一眼莫忘堅定往那邊走的背影,最後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屍體的臉部仍然還就是之前他們離開時的模樣，但是，莫忘往下按了按他胸口的紅色繡袍,果然剛剛看見的不是錯覺，她一用力，他的胸廓立刻凹陷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莫忘伸出手，卻被古青一把握住，他指了指身後那個不知所蹤的影子消失的方向，然後極輕的搖了搖頭。

“不看怎麽知道到底怎麽回事。”莫忘說。

古青苦笑，平日裏臟活累活他上的時候可從來不會猶豫，到了這鬼地方怎麽還不如這女子了，於是便不再阻攔。

莫忘伸手，卻又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從右腰間取出一張繡帕將自己的手指包住，然後才一點一點地揭開已經黏在屍體上的衣裳。

嚇!

這下不只是古青，就連莫忘都覺得不可思議。

只見本來連在一塊兒的幾根肋骨以及挺起來的胸廓被從中間分成兩半，撕裂的部分邊緣不齊，仿佛用牙齒啃咬過一般。

通過那道裂開的口子，你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面空蕩蕩的，顯然心肺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好像是，有一個東西一直待在裏面，吃空了他的五臟六腑，然後破開了他的胸腔，就像種子破土一樣，當殼子裏的東西吃光之後它撐開種子殼，然後尋找它的光，而裏面的東西這是破開胸腔離開了這具被吃光的屍體。

莫忘和古青兩人顯然聯想到了一塊，臉色有些發青，喉嚨上下移動，胃裏都有些惡心。

“也許你剛剛看到的並不是幻覺。”莫忘說。

“你是說......”

莫忘點點頭，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她望著黑暗的角落：

“我大概想到那些山鬼是怎麽來的了。”

“你的意思是，”古青停頓片刻，臉色難看地指了指地上的那具空殼子，“那些山鬼都是從這些屍體中冒出來的？”

之前幻境中那麽成千上萬只山鬼一塊兒向他撲過來的畫面閃過他腦海，古青打了個哆嗦，不敢深想。

之前那麽多只，得要死多少人

“你有聽說過這座山上曾經有過山寨或者部落嗎？”

“沒有，”古青肯定地搖頭，但是對上莫忘篤定的眼神，他又試著回想了一下，然後忽然想起來小時候那個聽說過的故事。

“我只是聽說過，但是那故事我覺得當不得真。”

“你說說看。”

“我聽鎮上的一個瘋老人講的，他說這座山上，曾經有過一個村寨，聽說是前朝將軍秦嶺南兵敗之後，在國師薛慶年幫助下建的。

他帶著自己最後一萬親隨就是出駐紮在這裏，就等著有朝一日回到都城，重新多奪回本來屬於他的王位。

那個時候住在山下的人常常看見山上每到晚上都會亮起火把。

但是後來那個山寨忽然在一夜之間消失了。那些人，那個寨子都不見了，山下的人再沒有見過山上亮起火把。

我覺得這是編故事，這麽大的山寨，那麽多大活人，怎麽可能突然之間就不見了呢？”

“也許並不是故事。”莫忘說，“也許你聽說的，那個老人家所說的並不是一個故事，而是當年真實的事情。”

前朝時候，秦嶺南和他的兄弟秦嶺北鎮守著這個國家的北邊門戶，抵擋北邊野心勃勃的游牧民族。

但是，為前朝浴血奮戰保衛家國，熱血了一輩子的秦家，卻抵不過後來一道聖旨帶給他們的心寒。

通敵賣國，立斬不赦。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得罪了皇帝身邊派來的巡邊太監，然後兩人就落得如此下場。

皇帝聽信小人讒言，昏聵至此，秦家兄弟心中自然不忿，於是扯下皇家大旗，換上秦家軍旗，以勤王的名義回到都城。

他們本來以為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是一場命運的豪賭，但是沒想到的是，天下苦皇家久矣，當下眾多英豪揭竿而起，紛紛來附。

從幾萬到幾十萬，他們不到一個月就得到了近幾十倍的兵力。浩浩大軍一路上勢如破竹，最後，終於到了都城之外。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秦家兄弟中的哥哥秦嶺南忽然帶著他原來的親信，離開了隊伍。

有人說權利是讓人上癮的蜜糖，一旦沾染上，兄弟離心也是正常。

坊間甚至還有傳聞說，是因為他的弟弟殺死哥哥在其的飲食之中下毒，後來秦嶺南手下的忠仆帶著中毒的主人出走，這其中還包括前朝國師薛慶年。

“ 你註意到那盞淡青色燈了嗎？” 莫忘問道。

古青回過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我小的時候調皮，滿山亂竄的時候被樹枝劃傷了眼睛。

後來眼睛雖然好了，但是從那以後就分辨不清顏色。那燈光是淡青色嗎？怎麽會這樣？”

莫忘心道，難怪這麽古怪顏色的燈他竟然一點也不驚訝。

莫忘給他解釋起來：“淡青色的燈，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我本來只是一個猜想，現在忽然發現了也許是對的。

坊間傳聞寢室兄弟的父輩因為屢立戰功，曾經得到過許多珍貴的賞賜。其中有一樣不算名貴，但是格外稀罕。

那就是這種無目魚燈油。

傳說，那是用一種大海深處的無目魚榨出的油脂，然後通過特殊的制法提煉而成。

聽說將這樣的燈油放置在墓室裏，出去保持屍身萬年不變，它揮發發出來的東西還可以讓墓室主人的魂魄不滅，永遠保護著一方安寧。”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個地方就是秦嶺南的墓室。而那些山鬼就是秦嶺南的殉葬品化身而來？那些人可都是他忠心耿耿的下屬,就這樣全部,陪他去死了嗎？請回不會太殘忍？”

“本來有無目魚油燈在，應該不會生出這樣的變故，但是現在，我也不太確定了，這還得問問這個墓室的主人才行。”

莫忘回頭看了一下石階上的神像,或者說，是這個墓室主人秦嶺南的雕像。

簌、簌、簌

一陣石塊掉落的聲音，好像有什麽東西從泥土裏破土而出。

莫忘和古青神情戒備的靠在一起，凝神盯住石階之上，聲音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那聲音有響了一陣，忽然沒了動靜。兩人對視一眼，眼裏閃過疑惑。

“上去看看？”古青問道。

要找到之前的幻境所在，莫忘直覺和石階上的雕像有關。而要想出去，石階上也是他們最快的捷徑。

莫忘捏緊手上的黑匣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古青的身後。

遇到了恁多上去，古青反而不怕了，他握住腰間的跨刀，小心謹慎地往上走。

這石階他們之前走過一回。但是這一次，明顯感覺有些不一樣了。

整個石階一共十八級，但是每走上一級，仿佛都有一種莫名的壓力，壓在兩人的肩膀上，腿窩裏，強迫著你地下頭顱，用一種分外虔誠的姿態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地走。

莫忘心智堅定，此時卻仿佛受到一種蠱惑，心中僅有的一點警惕也昏昏然之中被拋之腦外了。

等到她恢覆神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五體投地跪在了那個似笑非笑的神像前，一旁的古青更是虔誠的身體趴伏在地上。

莫忘抓住袖口，卻發現那個讓她安心的黑匣子已經不見了。

一直蒼白沒有血色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一個鬼氣森森地聲音說道：

“你是在找這個小東西嗎？”

☆、死亡

一道黑影在眼前一晃，莫忘正準備回頭，不料後脖頸被一直陰寒的手倏地收緊，如鐵一樣的力道壓在她的頸椎上，讓她一時動彈不得。

“ 別動，嗯，讓我看看你在想什麽？嗯？殺了那些臟東西？你也覺得臟嗎？那咱們可真有緣，呵呵。”

鮮紅色案桌忽然變成雕刻著古老又繁覆花紋的一面鏡子，漆黑的空間，淡青色的光亮，成百上千的山鬼，碎肉殘肢，成片成片的墨藍色血跡……

“ 嘖嘖嘖，果然惡心透了，果然讓人生厭。”

說著一縷黑霧從指尖傾瀉而出，飛向了對面的那面鏡子，硬質的鏡面在黑霧面前仿若無物，一轉眼地功夫已經鉆了進去並且凝聚成一個人形。

它像一陣風一樣，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從每一個山鬼的面前飄過，所過之境最後只餘下森森然的白骨。

對自己來說那麽冒險的事情，在這個人眼裏，卻只是一擡手就能解決。

緊貼著她的後脖頸的皮膚仍舊陰寒，但是已經松了些力道，她可以趁機擺脫這個人或者鬼的牽制，但是莫忘只是一動不敢動的站在那裏。

因為她知道，螻蟻怎麽可能與大象抗衡，他不殺她只是不願意罷了，逃？做夢吧。

他到底想幹嘛？他是誰？

“你害怕嗎？”

蒼白的手摩挲著莫忘白膩的皮膚，陰寒的鼻息噴在她的脖頸上，惡鬼在呢喃：

“別怕我，我有什麽好怕的，嗯？”

脖子上的手，猛然收緊。莫忘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什麽都沒做卻仍舊激起了他的怒火。

“長闕啊長闕，你就那麽怕我嗎!我只是喜歡你！你為什麽總是那麽怕我！你是不是喜歡他，是不是？他有什麽好，有什麽好！”

細弱的手指拼命的扣著鉗住脖子的手腕，肺管像被紮緊的口袋，心臟悶在腔子裏發疼發漲，她要喘不過氣了。

“放……放手！我......我不是什麽長闕！你認錯人了!”

“唔？”

一聲疑問的語氣，拖著長長的尾音。蒼白的手強硬地將莫忘的肩膀扯了過去，兩根手指緊接著掐住莫忘的下巴，莫忘這才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張臉讓她想起一個唱旦角兒的男伶，皮膚很白，俊美的模樣讓莫忘至今記憶猶新。

只是眼前的人比那旦角兒更添幾分俊逸英武，只是膚色更加蒼白沒有血色，而且他的嘴唇是不尋常的烏青色，整個人看起來沒有幾分活氣。

莫忘低頭，看見他的胸廓果然沒有起伏，也許，他根本就不是活人。

莫忘打量那個人的時候那人顯然也在打量著她。顯然，莫忘的臉讓他失望了。

他松開手，揉搓了一下手指，仿佛上面沾上了什麽臟東西。

烏青色的嘴角一牽，那人冷笑道：“倒是有幾分像她，不過果然不是她。也是，她怎麽可能會來找我。哈哈哈，怎麽可能，哈哈哈哈.......”

這人莫不是瘋了？莫忘捂住脖子，一邊悄悄挨到古青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時她才發現他的脖子以一種不正常的樣子耷拉在肩膀上，莫忘的手像被燙過一樣縮了回來，遲遲不敢去試探他的鼻息，但是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心裏已經一清二楚。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這是我和她的地方，你們這些骯臟的東西，通通給我滾出去!”

那個瘋子尋摸過來，用手突然揪住呆在原地的莫忘的後頸，然後一把將她狠狠往狹窄的側室門口摜去。

莫忘被猝不及防地狠狠撞在地上，剛剛止血的後背又被蹭開了，她顧不上去管，轉身跑了回去。

她不是不怕那個怪物，但她的黑匣子，還有古青還在上面。

但是當她跑的石階下的時候，身體卻遇到莫名的阻力。

“冒犯我的東西我怎麽會留他活口!至於你，別惹我生氣！”

“噗——”

很輕很慢的一聲，莫忘第一次覺得人的身體太易碎了，它就像一個註滿了血的氣球，指尖一戳，就化為一團血霧。

“不，不，不!”

古青已經死了，何必還要這樣對他。

莫忘沖上去，卻發現腳下的路不斷的向下塌陷，她踉踉蹌蹌掙紮著不斷向上爬，但是不斷有從山洞頂上落下的石塊阻斷她的前路。

莫忘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之前還高高在上的石階和放在案桌的石頭在轟隆隆地巨響之中沈入了地底。

不見了，不見了，那個鬼東西把古青變到了哪裏？還有她的黑匣子，沒了這個，她應該怎麽辦？

莫忘著魔一般四處尋覓，脆薄的指甲混著血水在堅硬的泥土地上刨刮。

她此時只有一個信念，挖，挖，挖。

後背的傷口像嬰孩的嘴露出大張的口子，殷紅的血不住的往外冒。

莫忘眼前閃過一陣黑朦，腦袋晃了晃神，最終還是不敵心底升上來的那股困意，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第幾日了？”

“你已經問了三遍了，第三日了爺爺！”

“哎呦，小家夥還有脾氣了！爺爺這不是考你呢嗎？”

莫忘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一對爺孫其樂融融的在一邊打趣說話，才九歲多的小男孩口齒伶俐的緊 。這會兒，他正纏住爺爺要買飴糖呢。

“請問，” 莫忘不好意思地打斷他們爺孫，“這裏是？”

那個慈眉善目地老伯回頭見她醒來，頓時笑了：

“姑娘你可算醒來了，我是縣衙裏請過來照看姑娘的大夫，姑娘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哈哈哈哈。”

腦袋有些發沈，莫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習慣地擡手，卻發現自己的頭發都披散了下來，她頓時慌了神：

“我的簪子呢？那只桃木簪子？”

那是屬於過去的她唯一的一個物件，對她來說非比尋常，那東西就像一種明證，說明她有過過去，只是不記得而已，所以也難怪她著急。

“姐姐你說的是這個嗎？”

九歲的孩子一指床腳，那只簪子赫然躺在下面。

“謝謝!”莫忘倉皇拾起，對著孩子露出蒼白的微笑。

“姐姐，你還是睡會兒吧。爺爺說，血呼呼出來，要躺好久的。”

“不了，姐姐有事要辦。”

一旁的老爺子眼裏露出不讚同的意思：

“姑娘，什麽事比身體重要？”

莫忘不好和他們說太清楚，只是含糊地說有重要的事情。兩人見她堅持，也只會隨她，只是囑咐他別太操勞，然後老伯提著藥箱牽著乖孫就走了。

莫忘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那塊暖玉，裏面傳來佘心的一點微弱的聯系。

他很累，很渴睡。

這是從他身上傳來的信息。

莫忘習慣了他古靈精怪的樣子，他生機盎然的樣子，這會兒他虛弱的龜縮在暖玉裏，頓時讓莫忘心疼的揪了起來。

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將她當做自己的一個小夥伴，小弟弟。

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才好，但是有一個人一定會有辦法。

莫忘回安邑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

在確定自己可以下地走路之後，莫忘就去找了衙門裏的人。

古青他們是跟著她上山的，她總得給個交代才好。

古青，謝東......那些人的臉在莫忘心頭閃過，本來蒼白的臉色更加黯淡了些。

這一次死傷這麽多人，就連她也差點沒命，但是好歹那些山鬼沒了，雖然這是那個家夥的功勞，但是總要回去告訴他們。

衙門裏和上一次一樣門可羅雀。只是站在裏面的人換上了很多生面孔。

當莫忘告知裏面的人她要見蘇縣令的時候，那個人卻告知他，蘇縣令有過交代，只要一位姓莫的姑娘過來說要見她，一律不見。

莫忘莫名其妙，塞給那人一錠銀子，那人才說出實情。

原來自打莫忘帶著那些人上山之後，蘇縣令就有些後悔，覺得自己被誑了。

後來莫忘要是全須全尾的帶著他的人回來，也就算了，但是現在卻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是被人撿回來了。

這不是最主要的。

還記得那個死了的孫奇嗎？

那位孫奇的寵妾姐姐見三日之內沒個滿意答覆，倒是鬼鬼神神的一通胡謅聽了不少，於是疑心這蘇縣令不拿她當回事，拿這樣的謊話胡謅她。

她心頭一怒，就開始在知府耳邊耳旁風一番，總之不讓他好過了。

蘇縣令這回挨了上級一頓訓誡不說，這一年的考評也立刻就見了鬼了。

所以這會兒蘇縣令正窩著火呢，哪裏會過來見她這個罪魁禍首。

莫忘聽完哭笑不得，這幾十條人命感情跟鬧著玩似的。

他既然不見，莫忘也沒辦法。她將近日所見所聞，包括那些人如何死，略過那些略血腥的不提，都寫在一張紙上，然後托那人務必轉交給蘇縣令。

做完這些，莫忘又去了一趟常老爹的家。

☆、璇璣

院子上的鎖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大門緊閉著，聽鄰居說，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出現過了，就連酒館裏也難得看得見他。

莫忘只好打消了念頭，決定立刻趕著回安邑，佘心的事情，黑匣子的事情堵在心裏，讓她多留在這裏一刻心裏就不安穩。

從這小鎮到安邑，一路風塵仆仆，片刻不歇，最後莫忘終於回到了她熟悉的城——安邑。

華夏十分景色，安邑獨占三分。

時值夏末，天氣開始轉涼，但是熱鬧的安邑仍然游人如織，商旅遍布。

要說安邑哪裏尤其熱鬧繁華，當屬清河邊上的那條煙花巷了。

當晚上天剛剛擦黑的時候，煙花巷最高的一棟樓——洞香春就會亮起三層樓高的花燈樓。

那個時候，不管是陽春白雪的騷客，還是下裏巴人，有點小錢的都樂意往煙花街找了樂子。

莫忘要找的人就在煙花街最高的樓洞香春後面。

天色已經開始黑了，來來往往的人開始尋找自己今天的驚喜。

莫忘一身藍衣，頂著一張精致妖冶的臉孔裹挾在人群裏，自然惹來不少人回頭。

不過礙於她渾身泠然生人勿近的氣質，那些鬼鬼祟祟的眼光只敢在暗處打量。

黏膩的光猶如實質的在自己的身體上上下掃視，所以就這地方來說，莫忘不喜歡那個她要找的人。

每一次回來，都要受這樣一番眼神洗禮，她一點也不喜歡，但是她不會說出口。

她知道她這樣說的時候，那個人一定會翻著白眼說：

“你奶奶我還想要別人多看個幾眼呢!”

是的，那個人喜歡莫忘叫她奶奶。那個人就是青冉閣的璇璣。

青冉閣，這名字起的實在有點謙虛，你要真的以為那只是一座小閣樓那你就錯了。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尤其是最吸引來客的洞香春後頭，青冉閣霸道的占了那一方近百畝的土地。

繞過洞香春，正對著的就是青冉閣的大門，和前頭的熱鬧一比，這地方簡直清凈的跟墳堆似的。

一棟四層高的建築，冷冷清清地立在那裏，屋子裏黑洞洞的，根本不像做生意的樣子。恁大的閣樓，門前不見一個過客。

不過，莫忘苦笑不得地想，這可能也和青冉閣做的買賣有點關系的。一個百畝地的店鋪子，裏面賣的竟然是風箏，而且是一百兩一個醜兮兮的風箏，只要腦子還在的人都不會買吧。

一盞黃色的精巧琉璃燈垂下幾縷深紅色的珠子，清風一吹，它們相互碰撞著，發出一點悶響，看著倒也熱鬧。

“扣扣扣”莫忘擡手，在漆紅的大門上輕輕叩了幾下。

找璇璣往往需要很多的耐心，因為……

莫忘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燈火通明正是一天的熱鬧時候的洞香春，因為璇璣她有點特殊的癖好，而且每當那個時候都不愛被人打擾，得等她盡興才好。

果然，莫忘一直等夠了一炷香的功夫，樓上的屋子裏才亮起了燈。

先是四樓，然後是三樓......

吱呀一聲，一只毛發蓬松的獅子貓瞪著藍幽幽的圓眼睛從露出的縫隙裏看過來。

“是你啊。”它說。

然後它不感興趣的回頭，扭著懶散地步子，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樓上走。

貓會說話，莫忘一點也不奇怪:“除了我還有誰會來這地方。”

“還有一個道士啊。”

走在前面的獅子貓漫不經心地說。

“道士？什麽道士？不會又是個裝神弄鬼的吧？”

“誰知道呢。喏，她在那兒。”說完獅子貓往角落裏一歪，眨巴幾下眼睛，又睡了。

它總是睡不夠。

臨著洞香春的窗戶站著一個人影，聽見莫忘的腳步聲，她並沒有回頭，而是喃喃道:

“莫忘，我愛上了一個人。”

這已經是她愛上的第三百二十六個人了，莫忘默默地想。

但是她並沒有打斷她，因為莫忘知道，如果真的這樣，她會拉著她絮絮叨叨一整晚，而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香香地洗個澡，然後再睡上一覺。

“你怎麽不說話？”說著她嘆了一口，極滄桑地說，“算了，世間情愛，我看了一輩子，都混混沌沌看不清楚，你個楞木頭，又怎麽會懂呢!”

說完她轉過身，露出一張才十三四歲的臉，痛心疾首地看著莫忘。

這家夥肯定又犯花癡病了。莫忘坐在離她最近的一張桌椅上，兀自倒了一杯茶水，茶水不冷不熱 ，剛剛可以入口。

一口喝下去，滿頰都是清味。

“說吧，這回又是看上了哪個？”莫忘問道。

“什麽‘又’？”璇璣鼓起腮幫子，氣鼓鼓地坐在莫忘的面前，一把奪過她的茶杯，“我那是少女懷春第一回!”

“璇璣，”莫忘看著嘟著腮幫子地小姑娘，毫不留情地揭她的短，“你都幾千歲了，就別裝少女了，那裏……”

她一指這邊窗戶正對的那扇洞開的窗戶，裏面有一個二八少女正和一個男人抱在一塊兒，眼看著就要往床上倒了。莫忘繼續說道：

“那姑娘才叫少女呢！”

“哎呦你個小兔崽子，回回提我年紀，不知道這是我的的忌諱啊!”

“少女才不會好意思天天站在窗戶邊上偷看人家妖精打架呢，少女才不會半夜偷偷跑到屋頂上偷看人家在院子裏洗澡呢!”

“哪有......”璇璣老臉上一紅，“人家只是想出去透透氣，我哪知道會看見一個身材好的男人在自家院子裏赤果果的洗澡呢，哎呦，那胸，那大腿，還有他下面……咳咳,你可不要平白汙蔑人啊！”

“呵呵。”

角落裏傳來咕嚕兩聲。

莫忘說：“你看，連繡球都不信。”

璇璣語塞，知道說不過她，只好轉移話題:

“咱不說這個了，這一回收獲怎麽樣？應該不小吧。”

莫忘立刻肅起臉色，臉上露出一絲難過：“不小是不小，只是不少人無辜受了牽連，而且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幫忙。”

莫忘將如何遇山神，如何遇山鬼，洞裏如何遭遇，以及最後如何脫險，都一一向璇璣和盤托出。

璇璣聽完凝神不語，眼裏露出和十幾歲的孩童不一樣的深邃神情。

“你的匣子，掉到了山洞裏？”

莫忘點頭。

“沒關系，我再幫你造一個新的，只是那東西落到那個人手裏會有些麻煩罷了。不過，你懷疑那地方是秦嶺南建的？”

莫忘點點頭，將他的樣貌細說一番。

“嗯那不對啊？秦嶺南我見過，他去幽都還是我為他接引的，那人一臉絡腮胡子，這不可能是他啊。”

“那還有誰呢能得到無目魚燈油，能得到萬人陪葬？”

“算了不想了，照你說的，那地方一旦陷下去就不能輕易在開啟。”璇璣點點下巴，向莫忘伸手，“對了，那塊玉，給我看看。”

莫忘知道她想看看佘心，於是摘下來送到她手上。

那是一塊白色透明的玉，盈盈的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家夥和你簽了契約嗎？”

“契約？”莫忘困惑地看著璇璣，“我和他沒有種下咒術啊，怎麽會呢？”

璇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跟你說過多少回，不要輕易用自己的心口血，那東西用到他身上，跟契約有什麽差別!”

“啊！那......這是什麽契約？”

“最親密的骨血契咯。”

莫忘驚呆了：“我......我這是有了一個兒子？!”

璇璣痛心疾首的戳了戳莫忘的肩膀：“跟你說了多少回，要多去藏書閣轉轉，你看你，你看你!”

莫忘居無定所，在安邑的時候常常宿在這裏，雖然偶爾有些不方便，但是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再說這閣樓，除了會客睡覺的屋子，後面那四層高的閣樓都是藏書，少說也是千萬種，莫忘就是在這地方住上一輩子也看不完啊。

莫忘幽怨地看著璇璣，在外人面前甚少有表情的臉上變得生動起來。

璇璣理虧地摸摸鼻子：“好嘛，是我冤枉你了，不過你們兩個以後肯定是拴一塊兒了，只是這小東西看著不大精神啊，我給他想個辦法治治才好。”

“什麽辦法？”莫忘眼睛都亮了，她就知道璇璣會有辦法，這下子心裏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肯定有辦法的啊，不過……”

莫忘的心提了起來：“不過什麽？”

“ 作為交換，有件事情要你幫我一下了。”

白天璇璣不能輕易出這間屋子，所以莫忘在的時候常常會幫她，所以莫忘也沒有拒絕，問她要幫什麽忙，

“幫我去一趟城郊祝之言家。”

“祝家？幹嘛去他們家？”

“哎！我喜歡的人蒙難，我不能置之不理啊！”

原來璇璣新近喜歡的人在祝家。莫忘記得那個祝家。

聽說那戶人家的主人祝遠聞是個極俊俏的人，一手古箏遠近聞名。只是這人極高傲，脾氣有些古怪，對待下人很嚴苛。

這樣的人怎麽會和璇璣扯上關系？

☆、請托

莫忘心中疑惑，於是不免就問了出來。對面的璇璣扭捏地攪著衣角，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

“天天呆在這裏，我這不是無聊了嘛，然後我的魂魄就不小心掉進他的夢裏嘛。真是不小心，真的！”

璇璣看莫忘眼神狐疑，急得就差賭咒發誓了，莫忘不和她計較這個，讓她接著編。

於是璇璣接著說了下去：“我本來想和他探討一番風月，額不，風景，結果發現他夢裏的情景有點古怪。

他好像每天都再同一個夢，而且夢裏的他好像被是什麽東西縛住了。於是，額，於是我就在他的夢裏暗示他，安邑有些地方可以幫你解夢，還可以幫你安寧家宅。

然後……然後他第二日他就托了人過來，找咱們去看看。莫忘，我不能離開這地方，但是奶奶我的幸福可是拜托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幫我去一趟啊！”

聽完這些莫忘道：“你還知道自己是奶奶輩了？”

莫忘收集那些作惡的魂魄，那麽璇璣就是負責打開幽都之門的人。

每天，整個華夏大陸會有無數的人逝去，而那些魂魄都會飄來青冉閣，等待璇璣開啟幽都的大門。

數千年不老不死，只能帶著這個房子裏做這一件事。

只是......

“青冉閣不是賣風箏的嗎？什麽時候還有看風水安家宅的生意了？”

璇璣擺擺手:“哎呦你可別提了。這上好的引魂風箏，用上一個包你平平安安來到幽都，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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