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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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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人?”鄭晚凝頓時來了興趣。

鐘明影將她的好奇盡收眼底,笑道,“沒錯,家父正是在一次去往雲滄的考古行動中認識了她。”

她的聲音輕柔和緩,將陳年往事娓娓道來。

“據我母親所說,當時我父親的考古隊請了她做當地向導,在隨後幾個月的相處過程中,她漸漸地對我父親產生了好感。”

說到此處,鐘明影笑了一下,“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彼時我父親沈迷科研,只想找到更多有助於雲滄回歸的文物證據,對她的示好完全視而不見。後來考古行動結束,我父親離開了雲滄,甚至連一個聯系方式都沒有留給她。”

“或許父親當時也是有顧忌,那時候他已經年逾三十,而我母親只是個雙十年華的小姑娘,即使我父親有心,出於責任感,也不可能讓她背井離鄉、跟著自己去往千裏之外的帝都。”

“不過,他低估了我母親的執著與決心,半年之後,她孤身一人來到帝都,在我父親前去上班的路上攔下了他。你猜她怎麽說?”

“她說,你叫‘鐘林’我叫‘玉繡’,合起來不就是‘鐘靈毓秀’,這說明我們註定是要在一起的。”

鐘明影說到此處,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那之後,她就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我父親家中,她自稱為了來找他,與家裏大吵一架,並且被趕出了家門,如果我父親不收留她,她就只能去街上流浪了。”

“可能我父親終究還是對她有意吧,後來就逐漸接受了她,但直到我父親提出結婚,提出帶她回雲滄向家人說明情況,她卻拒絕了。她說當初離家的時候已經下定決心與家裏斷絕關系,為了不被找到,她在出了雲滄之後就扔掉了一切隨身的證件,所以她不能和我父親去登記,更不能再次回到雲滄去。”

“等到她發現自己懷了孕,我父親認為,結婚的事不能再拖了,他不能讓她以這樣的方式一輩子跟著自己。這一次他格外堅決,看起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母親只得答應,但那一天她趁著我父親出門上班之後,偷偷從家裏逃了出去,這一別……就是五年的光陰。”

說完這句,鐘明影沈默了一下,鄭晚凝聽得出神,忍不住追問道,“後來呢?”

“這五年裏,我父親尋遍了自己所能找到的每一個地方,甚至重新回到雲滄,卻再也沒有見過她。我母親沒有提過任何關於自己家庭和身份的事,甚至連‘玉繡’那個名字,都可能是她編造的。這種情況下若想找到她,無異於大海撈針。”

鐘明影嘆息道,“在他們分開的第五年,我母親去世。臨終之際,她將我托付給一位友人,那位友人帶著我找到父親,並告訴了他我母親的死訊。他等了五年,找了五年,最後得到的卻是她已經不在世上的消息。”

鄭晚凝遺憾不已,但又心生疑惑,“鐘夫人無家可歸,又沒有任何證件,這五年裏她是怎麽度過的呢?”

鐘明影回道,“這事就說來話長了,不過對我而言,那並不是一段值得回憶的時光。”

聽她這麽說,鄭晚凝也沒再多問,一時間,只能聽到風聲拂過,夾道兩旁的耐寒針葉林簌簌回響。

鐘明影忽然道,“不過那幾年也沒有那麽不堪回首,母親每天都會和我講一些事,有時候是她和父親的故事,有時候是她的家鄉雲滄,所以我從小就想到那個地方去,親眼看看那些雪山、林海、湖泊和草甸,是不是和母親說的一樣美。”

鄭晚凝聞言,惋惜道,“您的願望很好,只可惜生不逢時。”

“對啊。”鐘明影也有些無奈,“好像也就是那幾年,雲滄突然與我們交惡,不但和平回歸化為泡影,還讓他們扶植了一群恐怖分子,時常出來惹事。現在若想到那邊去,還需要進行嚴格的審查,所以這一次我只能盡量低調,不過這樣也好,對於保守秘密有益無害。”

鄭晚凝點了點頭,“您到了那邊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事,請務必與我聯系。”

鐘明影笑道,“好。”

不知不覺走到了博物館,鄭晚凝心裏一動,對鐘明影道,“鐘教授,我進去看看,這段時間忙得很,也沒有來找方老師……我想是否可以趁此機會,從他那裏打聽一些事情。”

鐘明影會意,低聲道,“我就不過去了,阿凝,他還不知道我已經將他的底細透露給你,但你也要謹慎為妙,免得遭來不必要的麻煩。”

鄭晚凝應了一聲,與她道別之後,獨自走入了博物館。

由於工作日的緣故,博物館裏的游客稀稀落落,她像往常一樣穿過各個展廳和展櫃,走向了工作區。

她走到方文珂的辦公室前按了門鈴,半晌沒有回應,就當她以為方文珂今日不在、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她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

方文珂的辦公室連著一個工作間,平日裏他就在那裏面進行文物整理與修覆、並向她傳授相關的知識,而今那扇門緊閉著,她只看到辦公桌前坐了一個人影,那人背對著她,但從身量體型來看,分明是一個女人。

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面前的女人終於隨著座椅轉了過來,她穿著一襲黑色的西式正裝,頭戴歐式小帽,帽子上的硬紗和永生花延伸出來,陰影遮住了她的半張容顏,從鄭晚凝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白皙小巧的下巴和噙著笑意的嘴角。

“太子妃殿下,幸會。”女人開口,聲音悅耳動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方月荷,名義上講,是這座博物館的館長。”

鄭晚凝心生意外,這位方館長從來都只活在傳說裏,就連葉昭和鐘明影都未曾見過,想不到她才來這裏半年,就得到了一窺其真容的機會。

但她並沒有表露出分毫的異常,微笑著回應道,“方館長您好,請問方老師不在這裏嗎?”

方月荷似是笑了笑,“他出國了,殿下找他可有什麽要緊的事?”

鄭晚凝搖了搖頭,答道,“其實也沒什麽,您也知道,青峰山那批文物剛運回來,我這裏攢了不少疑問想要向方老師請教。不過既然他不在,我就不多打擾了。”

她說著,作勢就要離去,但還沒等轉身,就聽方月荷道,“說到這件事,其實我更佩服殿下在記者招待會上的慷慨陳詞。文珂也經常向我提起您,稱您是一位難得的奇才,只是,看著您這樣的人才埋沒在皇宮之中,我和他都感到非常可惜。”

鄭晚凝怔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開始加快。

聽過鐘明影的敘述,她知道方文珂一早就有意說服自己加入“溯流光”,只是礙於她的立場過於堅決,讓他沒有任何可乘之機,這才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

她隱約預感到了方月荷想要說什麽。

所以,方月荷這一次特意到這裏來,為的就是親自上陣,將自己拉入夥嗎?

她曾想過假意投靠,趁機打入“溯流光”的內部以探聽更多的消息,但這個想法卻被葉昭制止,而她在冷靜下來之後,也意識到了此事完全不可行。

危險系數暫且不論,單從理念來看,她和“溯流光”所秉持的觀點完全是南轅北轍,如果貿然行事,只怕會適得其反,引起他們的懷疑。

而如今,事情來得太突然,她還沒想好萬無一失的計劃,就猝不及防收到了方月荷拋來的橄欖枝。

最終,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她說道,“能得到方館長和方老師的賞識,我榮幸之至。不過,我認為自己當前的處境沒有那麽糟糕,我可以到學校來學習,也可以跟著方老師在博物館裏工作,我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

“是嗎?”方月荷意味深長道,“沒錯,您現在尚且可以如此,但您有沒有想過,等到陛下百年之後,您成為華夏的皇後,或者再過幾十年成為太後,您還能夠保證自己有時間和精力將全部的心血和熱情投入到喜歡的領域,就像您在記者招待會上說的那樣嗎?”

“白落,莊蕙蘭,原本都應當是響徹文學或珠寶設計領域的名字,很可惜,如今的她們只能以皇後和太後的身份出現,她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那些過去,已經沒有幾個人可以記得了吧。”

“前車之鑒擺在那裏,您確定要讓自己重蹈覆轍嗎?”

她的言辭單刀直入,似乎並不想浪費時間與自己虛與委蛇,鄭晚凝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正思索著,就聽方月荷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卻也有著無法掩飾的嘲諷,“啊……是我失言,差點忘了,當今陛下並不會給您那個機會,他時時刻刻都想要您的命,又怎麽會等到您成為皇後、太後的那一天?”

此言一出,鄭晚凝飛速運轉的思維頓時當機了一下,她知道葉川明安排下這門婚約或多或少與那項實驗有關,但從未想過是為了將自己置於死地。

方月荷將她這一抹微妙的情緒收入眼中,笑了笑道,“二十多年前,他與您的父親聯手開啟了一項實驗,這項實驗與時空穿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只可惜,說來簡單,想要真正實現時空穿越卻並不是一件易事,其中最難的,就是找到可以開啟時空裂縫、打通不同時空的媒介。”

“一次偶然,他發現了您身上存在的特殊現象,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籌劃您與太子殿下的聯姻,並成功說服您的父親同意了這樁婚事。”

“他讓您嫁入皇室,為的就是將您用作實驗的犧牲品,等到時機成熟,便可以偽造一場車禍、或是一次暗殺,再對外宣稱您在意外中喪生。畢竟您已經是皇室中人,他們說什麽都不會引起公眾的懷疑。”

鄭晚凝不語,看樣子,鄭譚果然與那項實驗脫不了幹系。

她的心情有些覆雜,最終輕聲問道,“方館長,在我看來,即使陛下和我父親真的做了這些事,他們必然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那麽可否冒昧問一句,您如何能夠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方月荷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麽問,語氣一派鎮靜,“我只能告訴您,我是陛下的一位故人,當年他和令尊籌劃這件事的時候,我恰恰就是出現在現場的第三個人。”

她善解人意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我也是情急之下才將這一切都告訴您,我擔心再遲一些就會無力回天,到時候您死得不明不白,文珂也失去了一名得意門生,這實在是太過可惜。”

說罷,她的語氣緩和了些,“您可以多考慮一段時間,如果您選擇相信我,我非常樂意為您提供幫助。”

話音落下,她不再言語,鄭晚凝註視她良久,卻始終無法看清楚紗帽之下她的表情。

末了,她笑了笑,“非常感謝您,方館長,您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待她離開之後,方才一直緊閉的工作間緩緩開啟,方文珂慵懶地從裏面踱出來,對方月荷道,“您就這麽肯定,她將您的這番話聽進去了嗎?”

方月荷將帽子摘下,似笑非笑道,“這些倒不算什麽,就青峰山那場事故來看,我覺得她並不是一個怕死的人。只是有一件事我沒有說出來,但她一定放在了心上,那就是太子殿下必然也參與了他父親的這場計劃,我相信他不可能對這樁婚約的真相一無所知,而他投身能源化學工程和時空物理學領域,背後必然有他父親的授意。”

“所以,”方文珂猶疑道,“您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從離間她與太子殿下的關系入手,再進一步達到我們的目的?”

“沒錯。”方月荷冷笑,“陛下如何暫且不提,她與她父親又多年疏遠,就算得知他在自己背後做什麽動作,估計也能坦然接受,只有太子殿下,是她的最後一根支柱。現在她得知原來一切都早有預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相信和依靠的人也和他們一夥,時刻想著要奪去她的性命,很快,她就會被孤立無援的感覺所包圍。等她的心理防線一垮,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聽起來有些殘忍。”方文珂皺了皺眉,“不過,您怎麽肯定她對於太子殿下是出自真心?在公眾面前相敬如賓,應當是每一對皇室夫妻所必須的技能。”

方月荷垂下眼簾,像是笑了一下,“我當然可以肯定,行為、語言可以造假,但一個人的眼神,和潛意識裏的動作,卻是無論如何也偽裝不來的。”

她的語氣中似有淡淡的悵然,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再次擡頭,她的神色已是完美無缺的平靜,“近期之內,你到雲滄去一趟,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要將最後的行動提上日程。”

方文珂點了點頭,“慕綺湘那裏已經靠不住了,若不然,我們真的會省很多力氣。”

方月荷嘆息道,“怪只怪你不小心,將那麽重要的東西遺落在了現場,為了保全你,只能將她推出去頂罪。罷了,這件事情我也有失算,我早該料到這場嫁禍不會成功,想必葉川明已經認出了那件信物,甚至已經懷疑到了我。所以我說過,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方文珂壓低了聲音,“讓葉川明退位、鄭譚下臺,這就是我們最終的目的了嗎?在此之後,您有什麽樣的打算?”

方月荷輕笑一聲,“鄭譚怎樣從來不是我考慮的,請他們自便。至於葉川明,退位未免太便宜他。”

她的神色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道,“我要他的命。”

夕陽西沈,鄭晚凝回到了宮中。

將外套交給曲櫻,她走進室內,看到了葉昭坐在書桌前的身影,他一邊翻閱書頁,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麽。

經過了半年多的時間,她穿高跟鞋的技術已經熟練了很多,但仍舊被他聽到了動靜,擱下筆回過身來。

鄭晚凝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博物館,你猜我見到了誰,方月荷方館長。不是我說,她長得真漂亮,雖然我並沒有看清楚她的全臉。”

葉昭站起身來,與她一同在沙發上坐下。

他的心裏有些意外,同時也產生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方月荷親自現身與她交談,鐵定不是心血來潮想要和她聊天。

果不其然,隨著鄭晚凝將兩人的對話逐一覆述出來,葉昭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他沒有料到,方月荷會將這些事情說給她聽,心中質疑方月荷是何方人士之餘,他認為更擔心的是鄭晚凝心裏的想法。

方月荷的用意他又怎麽可能猜不到,她既然說出這種話,定是推測鄭晚凝不會將這一切告訴他,只是她沒有料到,這半年發生了太多變數,鄭晚凝對於實驗早有知曉,對於鄭譚也加入了實驗一事,她更是提前有過心理準備,所以並不可能感到太多驚訝。

而對於他,她選擇將這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又是如何看待他在這其中的位置呢?

等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葉昭開口道,“小晚,我……”

她卻忽然靠在了他的肩上,輕輕抱住了他的胳膊。

“我才不要當太後。”她悶聲道,“聽到沒有,不會有那樣一天,我這輩子都不要當太後。”

葉昭啞然失笑,看她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糾結的原來是這個。

她自顧自道,“我知道她想挑撥你和我的關系,但真是不好意思,她失敗了。你一直在阻止陛下進行那場實驗,並且三番五次救了我的命,你如果想對我做什麽,我可能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甚至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等到現在。”

“還有你說過,我是你不可或缺、無法替代的家人,你不能沒有我。”

葉昭笑了笑,“小晚,前半句話我是說過,但後半句話,是你自己加的吧?”

“難道它們不是一個意思嗎?”鄭晚凝擡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義正辭嚴地辯解道,“不可或缺、無法替代,那麽我對你而言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沒了我,這個命題就不可能成立,所以你不能沒有我。不對嗎?”

她倒是自有一番道理。

葉昭覺得好笑,卻還是答了一句,“是,你說的都對。”

鄭晚凝松了一口氣,再次將頭靠上他的肩,手下的動作卻收得更緊,“我也不能沒有你,所以,不許讓我有當太後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遲了一個小時,給小夥伴謝罪orz

沒想到寫著寫著又剎不住字數了,但我一向喜歡根據情節分章節,不喜歡刻意卡字數,所以就把這將近六千字都發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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