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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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晚凝心有餘悸,押著陳教授的手和胳膊不住地發著抖,她在自己身陷險情時從未懼怕過,而身邊的人遇到危險,卻每每都能把她嚇得不輕,就像是上一次在南洋之時,就像是方才千鈞一發之際。

她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手慢了一秒會發生什麽,同樣也想不通為什麽陳教授會對鐘明影下毒手,他是鐘林教授的故交,也是鐘明影信任的長輩,史學科那麽多從事考古的教授,她唯獨將自己的重大發現告訴他和何教授兩人,而如今,陳教授卻要將她害死在這座墓穴之中。

不過陳教授的樣子比她好不到哪裏去,拿起引爆裝置的一瞬間像是耗盡了他畢生的勇氣,如今他抖如篩糠、渾身虛軟,在被鄭晚凝推入墓室、看到鐘明影的那一刻,他癱倒在地,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懊悔。

鐘明影正用手提電腦打著字,聽到動靜擡起頭來,莫名其妙地看向去而覆返的鄭晚凝和陳教授。

鄭晚凝本想將那個引爆裝置拿給她,結果手一哆嗦直接扔了出去,伴隨著它在寂靜之中“啪嗒”落地,她聽到自己有些幹澀的聲音,“鐘教授,陳教授他想……”

鐘明影的神色變了變,但旋即恢覆平靜,她的目光落在陳教授身上,輕聲道,“陳教授,您可知道,這裏一旦塌陷,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陳教授雙目緊閉、一言不發,鐘明影環視四周排列整齊的文物,嘆息道,“這些盤口壺、陶罐和青瓷器雖然不值錢,甚至入不了盜墓賊的眼,但對於我們考古人來說,它們有著怎樣的價值您比我更清楚,如今您竟不惜拿它們為我陪葬,您對我的厭惡之深,已經超越了您對於職業道德的堅守了嗎?”

她的語氣溫婉,甚至聽不出一絲責備,但卻字字鏗鏘,讓陳教授的身子狠狠一顫。

她說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當年您與家父一同立下誓言,在文史哲日益式微的大環境下毅然選擇進入史學科,分別從事了最冷僻的博物館學與考古學,而在家父過世後,您離開博物館接手他的事業,我一直以為,您和我一樣,想要把他未完成的工作繼續下去。”

陳教授在剎那間老淚縱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鄭晚凝默不作聲地走上前去,將那個定時/炸彈似的引爆裝置收了起來,她本想到鐘明影身邊去,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和陳教授站在一起,以免再發生什麽意外。

她曾經懷疑過陳教授的動機,擔心他是否和楊教授是一夥,但如今看來應當是自己杞人憂天了。陳教授在最開始極力想把她推出外面,後來又毫無防備地被她卸了武裝,加上他如今的表現,這一切似乎只是在針對鐘明影。

鐘明影什麽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陳教授,半晌,他終於頹然嘆出一口氣,低低道,“我承認,是我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我對不起鐘林,也對不起你。”

“當年我與鐘林志同道合,還非常慶幸在這樣的時代裏,還能找到同樣有志於此的知己,可是……可是你說,世上怎麽會有那樣天才的人?鐘林年紀輕輕就發表了他那篇轟動學術界的論文,他成為我們那一屆的翹楚,成為所有人關註的焦點,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感嘆‘既生瑜何生亮’,只知道繼續和他待在一個領域,我將永無出頭之日。”

陳教授的臉上掠過愧疚與不忍,“二十年前,是我害了他,是我推波助瀾,誣陷他與那些造假者同流合汙……我原本只想抹黑他的名聲,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把命搭進去……這麽多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是在悔恨中度過,如今說出來,我也算是解脫了。”

“悔恨?解脫?我看未必。”鐘明影沒有出聲,說話的反而是鄭晚凝。

她至今隨身攜帶著鐘明影送她的那只鋼筆,上面印著“橫渠四句”,年代之久遠,一看就是鐘林教授的遺物。

她還記得初次看到鐘林教授的資料時,自己心裏的震撼與惋惜,若一切只是造化弄人也罷,但如今真相大白,一代名家竟是死於同門出自嫉妒的陷害,她不知該如何平息自己心中的情緒。

鐘林教授死前是否得知一切是何人所為,這個問題已經再不可考,又或者他正是因為知道了真相,承受不了昔日志趣相投的同窗被個人私欲蒙蔽、做出這種有違職業道德的事,才想不開選擇了自盡。

“如果您真的悔不當初,為何又會在二十年後再度對鐘教授下手?我想您一定是認為,如果雲滄符得以重見天日,鐘教授定會名垂青史,而自己的一生都會活在他們父女的陰影之下吧?所以這一次您不再甘當幕後黑手,而是直接選擇殺人滅口。我倒是覺得過了二十年,您的膽子愈發增進了。”

鄭晚凝冷聲道,“陳教授,如今我人贓俱獲,蓄意謀殺罪、毀壞國家文物罪、還有二十年前那樁罪名,您認為帝國法院會給您一個什麽樣的判決?”

陳教授的臉色倏然一變,他早已不在乎生死,可他害怕自己在死後被萬人唾罵。

“太子妃殿下,請恕罪。”他臉色蒼白,沒有再像平時一樣稱呼“鄭同學”,而是叫出了鄭晚凝的頭銜。他強打起精神,囁嚅道,“我……我願意將功補過。更何況,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作為皇室特派考古隊的一員,我若是出了事,想必皇室也免不了出面公關一番,您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怎樣最劃算。”

鄭晚凝被他氣笑了,但她心思一轉,突然說道,“陳教授,聽完您的招供,我懷疑這次青峰山古墓的消息走漏,也是出自您的手筆。”

陳教授一楞,矢口否認,“天地良心,這次真的不是我,雲滄符事關重大,我……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它搭進去!那天聽小鐘說完這件事,我就直接回家去整理文獻了,只在晚上的時候……”

他驟然住口,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鄭晚凝氣極,反倒平靜下來,似笑非笑道,“怎麽,您編不下去了?”

陳教授緩過勁來,聲音有些顫抖,“我晚上和小宋、小嚴一起吃飯,期間喝了點酒,我不知道有沒有說漏嘴,可不應該啊,小宋和小嚴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

鐘明影霍然合上了電腦,方才即使在鬼門關裏轉了一遭,她都沒有絲毫動容,但此時此刻,她的眉頭蹙起,當機立斷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出了何教授的號碼。

她一邊編輯信息,一邊道,“阿凝,告訴外面的警衛,在我們出去之前,不要讓那幾個學生穿過警戒線!”

鄭晚凝頓時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如果真的是陳教授的那兩個學生所為,如今讓他們進入考古隊,完全就是在引狼入室!

她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留後手,也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接應,但她猜到了鐘明影的意圖,是打算把何教授叫來連夜趕工,在發生更大變數之前,完成對雲滄符的搜尋。

她趕忙沖出墓室,對警衛們下達了命令。

之後,她拿出手機,將一條訊息傳給了葉昭。

晚上八點,葉昭在實驗室裏接到鄭晚凝的消息,只是還未回覆,葉川明的訊息便緊接著發了過來。

葉川明寫道:何玉昌是我的人,他告訴我考古隊裏出了內賊,鐘明影打算連夜工作,將文物提前轉移。你不必動作,我已做好安排。

葉昭心思一動,瞬間看出了問題所在。

何教授並沒有將雲滄符的事告訴父親,只是將這次行動稱為普通的文物搶修工作,看來他對父親還心存芥蒂,那麽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葉川明對他起了疑心,在試探他對鄭晚凝的態度。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關心則亂是最合適的寫照,然而,他不動聲色地放下實驗儀器,將一條“知道了”回覆給葉川明,但在鄭晚凝的那條訊息後面,他卻回道:隨時保持聯系。

隨即,他走出實驗室,在個人終端上撥通了一個號碼,“我要到青州的青峰山去,用空間穿越的方法,就當做驗收一下最新的實驗成果吧。”

那邊遲疑了一下,才道,“殿下,您有十足的把握嗎?萬一……”

“照我說的去做。”葉昭語氣平靜,卻是不容抗拒的堅定,“一小時後我去找你,記得行事低調些,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另一邊,鄭晚凝接到葉昭的回覆,瞬間安心了不少。

何教授已經趕來,二話不說拿出自己近幾天的分析成果,逐條論述給在場眾人聽。

他的推斷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但鐘明影聽罷之後卻陷入沈思,半晌,她搖頭道,“我們不能以考古學者的視角來推測那位雲滄王子的想法,他和他的團隊是一夥盜墓賊,因此他將雲滄符藏在此處的時候,必然會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同行說不定也會光顧這裏,那麽他所選擇的位置,一定是盜墓賊最不可能光顧之處。”

何教授陷入了沈默,而一旁的陳教授失魂落魄,似乎還沒有從巨大的震驚中醒來。

鐘明影將目光投向鄭晚凝,鄭晚凝對上她的視線,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墻壁可能會被鑿開,燭臺、棺槨可能會被搜查,就算最不值錢的陶罐也有可能會被順走……那麽唯一不會有人光顧的地方只有一個。

她的餘光掠過棺木,然後在鐘明影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無論如何都不會被盜墓賊盯上的、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價值的……

“是屍身。”

鐘明影戴上手套,在鄭晚凝的幫忙和機械的輔助下,小心地開了棺。

由於雲滄王子那夥人的光顧,棺內的陪葬品早已被洗劫一空,只有枯骨橫陳其中,身上裹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衣料。

一個包裹出現在屍身的胸骨中,顏色幾乎與衣料融為一體,看似雜亂的包裝卻是有意為之,讓人一眼望去看不出任何端倪,幾乎要將它與屍身視為一體。

機械已就位,做好了十足的防風化措施,但在匣子開啟的一瞬間,所有人的怔住了。

沒有什麽雲滄符,甚至沒有任何文物,裏面放著的只有一本紙質的書冊,但字跡並非印刷,而是有人親筆寫就的。

鐘明影認出那是雲滄的文字,她上前查看一番之後,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釋然道,“放心,我們並沒有白來,雲滄符的下落就在這個本子中。”

隨即,她招呼何教授和鄭晚凝上前,簡單處理了一下之後,將它交給了鄭晚凝。

鄭晚凝明白,在場所有人中,只有她的身份最安全,如果對方不想把事情鬧大,那麽絕不會對帝國的皇太子妃下手。

她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小心翼翼地將套過袋的本子包了進去。

然而,她剛把這個動作做完,一陣腳步聲便從墓道口傳來,在寂靜之中清晰地響起。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過去,來者不是別人,赫然正是陳教授的兩個學生,宋滔和嚴朗。

此時此刻,兩人的身上沾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宋滔持著一只手/槍,而嚴朗手中拿著一個微型炸彈的引爆裝置,竟是與陳教授之前的那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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