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不明白為什麽人類要做一些‘讓生命變得有意義’的事。漫長歲月裏，他們能做的就只有等，等到命定的主人，與他簽訂契約，嘴上說著“我都是為你好，我可以幫你達成一切”，心裏卻在謀劃著要怎樣把這個人弄死然後得到他的身份。

他經常思考一個問題，第一批人偶被制造出來是為了什麽呢？

難道是為了在被遺忘了的漆黑的櫃臺裏玩著誰的嘴張得比較大的游戲嗎？

直到被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白臉偷走，他還在想這個問題，以至於他成為了唯一一個被偷走的人偶——別的人偶包括那幾個長大嘴巴的在聽到那人腳步聲時就已經躲起來了。

等他反應過來，那個小白臉轉手把他送給了一個漂亮的女人，他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很可悲，一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偶巢，二來萬一不小心動一了下，萬一嚇到千金大小姐，他可能還要面臨流離失所命案在身的困境。

就這樣，他像個正常的人偶一樣待在那個叫蘇柯的女人身邊，一待就是半年。

要不怎麽說小白臉靠不住，才短短半年，他就拋棄了為他風餐露宿的姑娘，去了很遠的地方。那個時候蘇柯跟瘋了一樣，看得他有點瘆的慌，想安慰她，絞盡腦汁說了個冷笑話：“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豬尾草，你就當他被豬吃了”，卻沒有得到回應。腦子抽筋，他對著蘇柯拍了一張照片。

相機的聲音讓她迅速回過頭來，他手還來不及放下，呵呵傻笑著。

你是妖怪嗎？她問道。

他搖搖頭，心說如果我是妖怪那現在估計早打坐修煉去了，哪還會在這兒管你的事。

蘇柯顯然是不信的，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戒備，卻沒有恐懼。

盡管如此，他還是在山上陪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即便蘇柯總是擺出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為什麽你不開心？我還在啊。”他說，可是女人的目光依然是灰暗的。

他盡自己所能地對她好。起床，逗她笑，做飯，逗她笑，睡覺，逗她笑。

每一天都是這樣，得不到回應也沒關系。

每晚躺在床上，蘇柯的身體總會痙攣般地顫抖著，瞪大那雙漂亮的眼睛，似乎在害怕什麽。而躺在床底下的他會輕輕地哼起那首他唯一會唱的歌，他唱歌並不好聽，可蘇柯會在他的歌聲中平靜下來，緩緩睡去。這個時候，他就會覺得很滿足。

他們離開那座山是在三年過後，荼蘼花盡，正是春天的伊始。蘇柯下山把繡好的手帕拿下去賣，他坐在蘇柯的籃子裏，探個頭出來，嘴角咧到耳根子露出一口亮麗的白牙。

其實他也可以把嘴張得很大。

街上來往行人很多，男人穿著立領大黑袍，年輕小姑娘穿著及踝長裙規規矩矩地在路邊的長椅上看文藝覆興時期的詩傳，還有畫了濃妝的女人穿紅色高跟鞋扭著屁股擦著他的頭走過，妖艷得如同地獄業火。

他呆呆地望著那個女人，頭突然就被摁進了籃子裏。雖然不疼，但他卻覺得委屈，一個上午都沒有露面。

“……你知道嗎？就前些日子，從白溪山下來的最後一個劫匪也死了。”

“這是好事啊！說起來當年蘇家多風光，被他們放了把火燒個精光，風一吹什麽都沒留下。嘖嘖，這就是報應吶！”

“這有什麽，可惜的是那個小夥兒，長得那麽好看，心地又好，為民除害，卻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哎！我聽我家老頭兒說那蘇家小姐沒死，只是下落不明，就是被他救的。”

時候尚早，他們一塊手帕都還沒有賣出去。聽完兩個編草鞋的老婆子的閑話，蘇柯收拾了東西飛快地離開了那裏，回到了山上的那間小屋。

第二天，蘇柯用一根火柴燒毀了他們住了三年的茅草屋，抱著他在平安鎮上租了間很小的房子，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蘇柯的大半時間都是在外面度過的，他不知道她在忙活些什麽，蘇柯也沒有向他解釋，反正他不會懂。他們的日子過得很安穩，因為不需要吃東西，所以他也不知道所謂家庭經濟有質的飛躍有什麽意義，唯一的區別就是，每隔幾年他們的房子就會翻修一遍，一次比一次大。

“我已經把這裏買下來了，你喜歡什麽樣的房間，我給你整改。”蘇柯說，她變回了他倆剛認識時的模樣，大方自信，對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搭不理。

“我挺喜歡床底下的。”他說。起初是為了方便安慰她，現在蘇柯什麽都好了，他卻還是覺得不放心。

“那隨你吧。”蘇柯微笑道。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睡覺的地方被蘇柯強行從床下轉移到了床上。每晚挨著她入睡，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男人會歡女人。

他像很久以前那樣舉起手，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連成一個框放在右眼前，對著熟睡的蘇柯眨了眨眼睛。

作為人偶中的攝影師，他也有保存幸福的方式，那就是將最美好的時光定格。

“……她不會再變老，我們的將來還很長。”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無比堅定。

葉禰雀卻失笑地搖搖頭，在屋子裏來回繞了好幾圈，“依我看，你們還真不見得有將來。你也說了，她並不愛你，如果不是因為掌控她青春的照片在你手裏，你覺得你現在是會在垃圾桶還是焚化爐？”

他在一尊放在右邊靠墻的人偶面前蹲下，那個人偶幾乎有人那麽大，但卻不高，就像是坐在地上的一樣。他伸出中指點了點人偶的臉頰，說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再勸你回去了。但作為你的制作者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當年我在給你接頭發的時候偷了下懶，過幾十年，你的頭大概會變成個五十瓦的燈泡，會冒油的那種。”

他站起身來，不待那人回應，走到門口道，“你想補償他並不只有對他好一途，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困住他的鎖鏈斬斷，將守在牢籠外的敵人殺盡，還他一片完整的藍天！”

夜深人靜。

蘇璟打了個響指，房間立刻燈火通明。他的房間比他和葉禰雀的客房都要大，看窗外離地面有幾十米高，隱約可見遠方群山。他的房間很整潔，書桌上一點雜物都沒有，連筆筒裏的筆都是按高矮順序排好的，跟蘇璟的火爆性格簡直是天壤之別。此外，房間的墻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墻洞，每個墻洞裏都有一跟蠟燭似的燈管，紅光搖曳，如地獄業火，即便隔得很遠，覃鯉似乎都能感受得到那熾熱的溫度。

“你今天是怎麽了？把我嚇了一大跳！”蘇璟把門關上之後就開啟了咆哮模式。

“老毛病了，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覃鯉真心實意道。

“算了這不是重點，看你犯蠢這樣應該是沒事了……”蘇璟神神叨叨地念完，說，“你最好離你那個同事遠點，他不是好人。”

“他怎麽你了？”覃鯉想了想還是要為他說點好話，“他就是嘴毒了點，人還是挺好的，要不是他，今天上午我就只能在灰堆裏睡著了。”

“什麽呀！你一倒我就去找他，他是去了沒錯，但他去之後根本就沒拿你當回事，一直都盯著人偶看，要不是我提醒了他很多遍，你以為他會理你這蠢驢？”蘇璟狠狠道。

“……那真是謝謝你了。”覃鯉撓了撓後腦勺，“其實我跟他關系本來就不是很好，他是人偶師，平日總待地下室裏。這次本來是讓午祁來的，但午祁臨時有事，所以老板才叫了他。”

“你老板絕對是想開了他，才叫他來參加客戶的宴會！”蘇璟說，“就他不把人家氣死才怪！”

“……不是還有我麽？”覃鯉說得底氣不足。

蘇璟斜了他一眼，撇嘴道，“就你？保護自己不被他得罪的客人打死就已經算是盡心盡力了。”

“……”

覃鯉眼見得墻上掛鐘的時間過了五點，把身體完成蝦子的形狀偷偷摸摸地從房間裏走了出去。

倒不是蘇璟睡相差。覃鯉嘆口氣，昨夜蘇璟留他一起睡的時候他還是很樂意的，但熄了燈他聽見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之後，不淡定了！再看一眼蘇璟的臉，他失眠了!

下午睡了那麽久，他一點都不困。好在這次他記了路，一路平安走到那間人偶房，門還開著，心裏打了個問號：難道葉禰雀還在裏面沒走？

“禰雀？”他低喚了一聲，門被推開，一道刺眼的白光淹沒了他。他不禁往後一躲，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湛藍色眼眸，平靜如溫柔的海洋。四目相對，藍色逐漸暈開淡化，映出了一幅讓覃鯉心驚的畫面。

一個面色慘白的女人靠著一彎傾斜的紅月，穿著藍色病號服，左手捏著針，右手抱著……一團黏糊糊的東西。

那是一張淌著血水的臉，五官尚未成形，一張嘴，濃稠的血液就從它的嘴角流出。它的身子只有巴掌大小，臍帶連著女人被隔了一條口子的肚子，身上還粘著一層滑溜溜的薄膜。女人看上去十分歡喜，像是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般小心謹慎地在它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呵呵地傻笑，毫不遲疑地將針插入它的胸口，然後從背後扯出來，好像真的在縫什麽東西。

“很震撼的畫面啊。”意識跌入黑暗的谷底之前，他聽到那個跟他說話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敬意的女聲道，“我還記得上回驚訝，是看見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女陷在沼澤地裏，右手五根手指夾著五只□□，左手抓著灰老鼠往嘴裏送，每根頭發都綁著顆帶肉的牙齒，背後是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嘖嘖嘖，人心這東西，還真是沒有惡心的下限……”

估計這回真的要被葉禰雀念死了……覃鯉悲哀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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