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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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池涼涼道:“我就知道你又要耍心機,你一個死了一萬年之久的巫靈,卻讓萬年後的人在你手心不得翻身,像你這樣精於設計的,我怎麽能不防著點。”

“我害誰都不會害你……”千裏凈臺放輕了聲音。陌池冷聲打斷他的話:“你已經害我匪淺,還說不會害我。”

“好,是我錯了,我想見洛千,只是為了你我日後的事。”千裏凈臺不想與陌池計較,耐心解釋道:“只看你今日的性子,你我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那時倘若滌魂河水落下凡世,必定大災隨至,我找洛千,是希望他早早得作下打算,僅此而已,句句都是實話,信不信都隨你。”

陌池嗤之以鼻:“話都是你說的,我就算不信,你一樣完好無損。”又無所謂的搖搖頭:“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和你吵,你非要見洛千?不見不行?”

“不見不行。”千裏凈臺一口堅持:“今日不見,也行,總有一日是要見的,不過,這個時間,皇宮禦膳房裏山珍海味數不勝數,不如先去哪裏吃了晚飯,好歹也能為洛王爺節約一筆開支,你說呢?”

“雖然知道你在故意哄我,不過,你既然想去,那就去吧,我還想知道你找洛千想幹什麽。”陌池低頭看著橫屍在腳下的屍體:“但他怎麽辦?就放在路邊?”

“當然不能。”千裏凈臺好心道:“他受了傷,該及時診治才行,讓洛王爺來擡人吧。”

申時末,路上行人漸稀,陌池獨自撐著油紙傘向皇宮走去,傘下並肩而行著虛影般的千裏凈臺。琴子悵被陌池著路旁鋪子裏的人跑腿去洛王府送信擡人,又為犒勞自己還順手買了個燒餅。

街盡頭順街而來一陣風,吹得陌池一頭白發糾纏難分,迷亂了他的視線,肩膀上的疼痛真比平時疼許多,仿佛入了骨髓裏,拿燒餅的手忍不住顫抖,終是沒將燒餅掉在地上。

千裏凈臺佩服陌池為一個燒餅的執著,忍不住調侃他:“一個燒餅居然比肩上的疼痛還重,你這是在告訴別人你有多在乎吃嗎?”

“既然我能不放手,為什麽非要因為那一點點可以忍耐的疼痛而放手?傻得是你,千裏凈臺。”陌池反唇相譏。

千裏凈臺楞了一楞,覺得自己似乎真是小瞧了陌池。默默跟隨著陌池的腳步,若能放手,他還真希望放過陌池,滌魂河只有他不是不可,只是淩泉,他傾盡全力給他的詛咒,又豈會因為他一個小小的心願而消散的。與陌池走得越近,千裏凈臺反而覺得自己沒有往日冷漠絕情,原本看透恩怨情仇的他,心裏難得存了一絲真溫柔真憐憫。

陌池忽然停了下來,望著前方靜立筆直的身影,陌池笑起來:“凈臺,血光之災在這裏,你輸了。”

“不,輸得是你,你的肩膀已經見了血,災已過。”千裏凈臺還是無比自信,半點動搖都無。

陌池猜測不已:“那,這人是幹什麽的?”

前方三丈外,一身夜行衣的黑衣人手握著寒光熠熠的劍冷冷盯著陌池這處,露在黑巾外的一雙眸子裏仍難免帶著惶色,似乎怕陌池怕得緊,卻又仿佛背了什麽深仇大恨,迫著自己與陌池對峙。

“他似乎,在怕我?”陌池猜測著,對方怕他,他越是從容,千裏凈臺眼色一沈,輕輕笑起來:“我知道他是誰了。”

“哦?”陌池遠遠打量黑衣人,不解問:“他是誰?”卻見黑衣人瞬間消失在前方。

千裏凈臺唇邊帶著不可捉摸的輕笑,似是諷刺又似是不屑:“劍盡管落下來,陌池死了,陌楓只會死得更早。”半空忽然急急落下萬點寒光,仿佛離弦的箭矢破開空氣,呼嘯而來,陌池已然無路可逃。卻又在瞬間,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箭矢兜住,硬生生拉了回去。

黑衣人又瞬間出現在前方,踉蹌了兩步半跪在地上,大概方才本就拼了全力,此刻擋下所有寒矢已將他功力耗盡。千裏凈臺看著黑衣人狼狽的模樣,噗嗤一笑,向陌池道:“我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此刻耗盡功力,猶如砧板上的魚,生死由我們來定。”

黑衣人身形狠狠抖了抖,險些栽在地上。

“說的是呢,不過,這人究竟是誰?”陌池撐著傘,緩步上前,千裏凈臺隨步而前。

千裏凈臺一邊走一邊道:“你覺得殺了陌池,就能擺脫既定的命運?別傻了,朝若。”陌池聽此,腳下一停,訝然問:“怎麽是她?”

“當然是她。”千裏凈臺垂著眼簾低笑:“沒想到一萬年,居然連你也有了自己的意識,我該恭喜你麽?朝若?”

黑衣人站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不甘:“你怎麽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氣息,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千裏凈臺笑容忽然有幾分妖氣,眉眼彎彎,連眸子裏的笑意都掩飾去:“你回去吧,命運已經落進命盤,改不了的,我不是也一樣,一樣受命運擺布?你有什麽不甘心的,就算不甘心又怎麽樣,你不是一樣無能為力,回去吧,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即使到死的那一日,也不會留下遺憾。”

“千裏凈臺。”朝若不知自己心底到底是什麽情緒,只是每見一次千裏凈臺,她就會做一次夢,夢裏在大雪紛揚的雪山之顛,白衣紛飛的少年一直對她說著什麽,周圍纏繞著萬縷銀絲,仿佛雪的精華。朝若可以肯定,夢裏的少年是千裏凈臺,可她想知道,他究竟對她說了什麽。朝若平覆下自己的怒氣,盡量心平氣和道:“告訴我實話行嗎?千裏凈臺。”

“無知的人是最快樂的,因為他什麽都不知道,不要只因一時疑惑便打破砂鍋問到底,你現在還能活下去,解開疑惑你未必比現在活得好,俗話說,難得糊塗,你就做一回糊塗人吧,我知道你能知人最終結局,這已經令你很痛苦,我不想讓你再痛上加痛,最後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千裏凈臺擡眼望著朝若,剎那間一笑顛倒眾生:“不過,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是,你是我親手擬生在世的,我們算起來是朋友,當然也有一個約定存在。”

所謂約定,無非就是交易。朝若仍不甘心:“什麽約定?”

“能知人結局,並不是我強加給你的能力,是你當時的要求,是你說,知人生死才能坦然面對,才知道如何化解,因此,朝若,你不必在此事上糾結。”千裏凈臺淡然而笑,無悲無喜:“你走吧。”

陌池撐傘從朝若面前走過去,走出十步之遙,他聽到倒地的聲音,陌池回頭望去,只見朝若伏在地上,肩膀顫抖著,傳來隱忍的哭泣。陌池動了惻隱之心:“放任她不管行嗎?算起來她好歹是我哥的心上人。”

“今天這件事,最好別告訴陌楓,否則,朝若肯定不好過。”千裏凈臺仿佛置身事外的觀棋人,神色從未有過的薄涼:“她如今的命運是她自己選擇的,她選擇知人結局這個能力的時候,就該知道詛咒會隨她而行。”

“對她的詛咒是什麽?”陌池問。

“明知所愛之人的結局,卻無力更改,只能眼睜睜看他如秋初的夏花,雕零死亡。”千裏凈臺唇邊譏諷:“以為能看透別人的結局就能坦然處之,然而,看透終究只是看透,沒有更改的能力,即使看透也只是徒增煩惱,還不如不看透。”

“朝若的能力是你給的,這麽說,你也能看透別人的命運?那你看,你的結局如何,我的結局又如何?”陌池總是問令千裏凈臺傷心的問題。千裏凈臺苦笑,秀氣的眉宇間結著無奈:“陌池,你是故意的,你心裏明明已經有答案,為什麽還問我?”

路上的行人漸又增多,華燈高掛檐上,太陽已經沈下山頭,只餘了片片光輝被暮色漸漸吞噬。遠處宮門屹立,隱在夜色中仿佛一個巨大的猛獸,陌池撐著傘停在宮門下,仰望著高大的城墻,驚嘆道:“好高的墻,我們是不是要讓他們通稟一聲?”

千裏凈臺道:“不用,別人不會在意我們的。”

巡視的衛兵,來往的宮女,行色匆匆木然嚴肅,他們在陌池面前如同虛設,即使陌池就站在他們的眼前,他們也只是恭敬簡短的請福,一句多餘的懷疑都無。似乎陌池的出現只是尋常。

陌池行走於宮帷,像漫步在自家後院。一路賞玩,一路向禦書房走去。中途陌池嫌黑,還向路過的宮女要了一盞宮燈,宮燈燭光微弱,照著腳下的路一片亮光,陌池心情越加散漫,決定先去皇家禦花園看一圈。

禦花園夏花將謝,空氣中還彌留著淡淡的花香。洛千負手站在恩德亭邊,仰頭看著夜色中飄起的烏雲默然不語。宮人掌燈立在亭外,亭內石桌上擱著一盞宮燈,火光在燈罩上一跳一跳的。幻影來報,明夜清已死,屍骨爛成了一堆泥,洛音去了梓周山,身負輕傷而歸,鳳月穿的主子司月無也身負輕傷,明夜清之死,那二人如何負傷,不知。

誰有這麽大的能力能在幻影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梓周山,不僅殺了明夜清,還傷了二人?洛千顰著眉,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為了洛王爺心情不佳?”身後忽然響起一人極淡然的笑問。洛千猛得回頭,夜色下,白衣少年衣袂翩然立在亭外,左手撐著一把傘,右手提著一盞宮燈,燈光閃爍,映著少年含笑如仙的容顏,只覺恍惚得不真實。

“你是誰?”洛千雖驚詫,但君威傲然,也並不將陌池放在眼裏:“你是怎麽進來的?”

“走進來的。”陌池輕笑如泉,緩步走進亭裏,擱下宮燈,從容的收起了傘,又想起什麽似的,笑道:“月光曬不死你吧?”

洛千納罕看著少年,忽見他身上一道虛影錯了出來,他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才曉得自己並未看錯,餘光掃過還站在亭外的宮人,眉頭又深了幾分:難道那些人的眼睛全是瞎的?

“曬不死。”千裏凈臺柔柔一笑,與洛千擦肩而過,自若的望著亭外夜色。

“我叫陌池。”陌池指了指背對洛千的千裏凈臺:“他是巫靈,千裏凈臺。”洛千吃了一驚,巫靈,世人傳言,得巫靈者得天下。洛千不敢相信的看著虛無般的千裏凈臺,心驚不已:這就是傳說中的巫靈?

陌池悄悄上下打量洛千,覺得洛千的確比洛音強百倍,只瞧他冷眉輕挑君威自溢眉間,天生一身傲然之風,即使是陌池,都覺得洛千是人中龍鳳,高人一等的貴人。又想起洛音,眉頭便皺了起來,就洛音,小氣又暴躁,輕佻又風流的模樣,實在與君威什麽的半點不沾邊,不禁喃喃道:“他還想當皇帝?我第一個就不同意。”

洛千一頭霧水,千裏凈臺笑盈盈道:“主上,我知道你與洛王爺兄弟不睦,洛王爺心存野心,時時刻刻想取而代之,主上仁慈,念他是與你一母同胞的兄弟,而遲遲不肯動手,只念你這份仁慈,我也應替你分擔此憂才是。”

洛千高深的瞇起雙眼,看得卻是陌池,陌池擡頭與他目光一對,卻道:“我餓了。”

三碟點心,一壺酒。陌池看著上來的夜宵,卻搖了搖頭:“上兩個燒餅吧。”

“目的呢?”洛千心思縝密,悠悠開口道:“雖然都說得巫靈者得天下,可對於一個弒主的奴才,朕覺得那傳言也僅僅是個傳言而已,說說你的目的吧。”

“好,痛快,主上如此痛快,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千裏凈臺靠在亭外的雕廊柱上,微瞇著眼睛,不緊不慢道:“我幫你化解你與洛音間的兄弟隔閡,而你,要將你培養的暗衛放出江湖,在落日崖上自成一派,取名落日殤。”

“為何?”洛千與陌池齊聲問。陌池咬了口燒餅,不解道:“為什麽是落日崖,為什麽取名落日殤?建立那樣一個組織,為什麽?”

“讓他們代代習武,自行繁衍,然後就是,等。”千裏凈臺眸色忽然變得幽遠深邃:“等滌魂河水從落日崖落下,他們只要守好落日崖就好。”

“你不是要回滌魂河嗎?”陌池眨眨眼問。千裏凈臺眸光頓時無比幽怨:“你還好意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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