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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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吳語只記得他看見吳奈被何天澤揪著頭發仰起臉時扭曲的痛苦神色。

腦子轟的一聲就炸了,身體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再等到他反應過來,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刺眼的紅,痛心的淚。

現在的吳語像個不敢見人的幼獸,發著抖把自己高大的身軀使勁往吳奈懷裏縮,只有在吳奈的懷裏他才能得到暫時的平靜。

可是心裏的恐懼還在一點點擴大,雙手抱住頭,不停地喃喃自語。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吳語整個人趴在吳奈身上,吳奈的腿被他壓的快失去了直覺,卻還是摟緊懷裏嚇壞的吳語。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不能在這裏待下去了,必須要離開。

可是吳奈只是稍微動一動,腿上的傷就能讓他瞬間昏厥。

勉強推了推身上的吳語。

“吳語,吳語!你先起來,我們要離開這裏。吳語?”

可是現在的吳語哪聽得進吳奈的任何話,依舊是抱著頭趴在那裏不敢起身。

腿上的疼痛慢慢侵蝕著吳奈的神志,而且身體其他地方的傷口也開始肆意地叫囂。

這樣不行,他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的。

吳奈又擡手抱住吳語的胳膊,使盡力氣才只是讓吳語晃了晃。

“叮當”

有什麽東西從吳語的口袋裏掉下來。

吳奈本來不打算在意,模模糊糊卻突然看見是個熟悉的玻璃瓶,腦子裏突然閃過什麽,俯下身,用手指費力地把瓶子勾過來。拿近了才看見瓶子上的字。

“杜冷丁”

怪不得這麽熟悉。這是他手術後因為有時忍受不了疼痛,醫生開給他的杜冷丁。可是吳語害怕副作用會對吳奈造成傷害把藥收了起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讓吳奈碰它。也因此,吳語身上多了很多傷痕,都是在吳奈發疼要瘋的時候被不小心傷到的。

杜冷丁的止疼效果和副作用都比嗎啡要輕,但是過多的攝入對人體還是有傷害,會上癮。

捏著手裏的試劑,看了看還在發抖的吳語,吳奈已經顧不上這麽多了,掏了掏吳語的口袋,找出另外一支杜冷丁,二話不說,掰斷管頭就對著嘴倒。

等了等,等到杜冷丁發揮藥效,自己也恢覆了點力氣。

不過杜冷丁的鎮定麻醉效果也開始了,吳奈只能靠著自己的毅力堅持。

因為如果他不堅持,吳語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把吳語埋在自己懷裏的臉捧起來,用好像什麽都沒發生的溫柔語氣安撫他。

“吳語,你放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現在,起來,跟我回家,我們回家洗個澡睡覺,一覺醒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吳奈的面容太過平靜溫柔,讓吳語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幻覺。可是他的話語又是這麽的誘人。

“洗澡……睡覺……明天,明天會沒事嗎?”

滿臉的淚水,帶著哭腔的聲音,沙啞的讓人心疼,吳奈卻笑得越發溫柔,像以往的每一次,揉揉他的頭。

“小傻瓜,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來,快起來。”

吳奈平靜的面色,正常,甚至說溫柔的語氣,讓吳語微微脫離了痛苦的現實。

吳奈是不會騙自己的。

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眼睛不小心看到地上何天澤還睜著眼的屍體,嚇得又想縮回去。

“別看他,往前走,沒事的。”

吳語雖然心裏怕的不行,但是有吳奈在就像是有了庇護,扶著吳奈,聽他的話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走在黑暗的街道裏還好,可是到了熱鬧的街口,吳語卻止住了步,一手拉著吳奈,一手捂著眼,怎麽都不肯走進人群,走到燈下。

吳奈拉下他的手,輕輕拍拍他的背,帶顫抖的他堅定地走出黑暗的角落,走進了熱鬧的大街。

兩個人渾身是血,一個還瘸著腿,一個還畏畏縮縮,怎麽看怎麽奇怪,吳奈卻不管行人的視線,招了輛出租車,好說歹說頭告訴司機他們沒有敵意,司機才勉強答應讓他們上車。

說到傷的話,應該是吳奈比吳語的情況要嚴重的多,可是吳奈卻還是執意摟著吳語,讓他窩在自己的懷裏。

車子駛離熱鬧的大街,四周的景色變得冷清起來。

吳語閉著眼靠在吳奈懷裏,還是有些輕微的發抖。

昏黃的路燈投在吳奈平靜的臉上,又匆匆閃過。一道光一道陰影,就這麽隨著吳奈輕拍吳語頭發的節奏,一一掠過。

這條走了十年的路,在今晚顯得格外的漫長,好像永遠沒有盡頭,好像要把他們永遠困在回家的路上。

不過這條路終究是要走到盡頭的。

下了車,吳奈拉著吳語,像第一次帶他回家那樣,拉著忐忑不安的孩子,一步一步邁過大門,走進院子,來到家門口。

吳奈推開門打開燈,把吳語帶進來,像第一次那樣笑著對他說,

“歡迎回家。”

吳語站在門口發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他總覺得他必須要說些什麽。可是還沒張口,吳奈就轉身離開了。

吳奈找到了拐杖,拄著拐杖忙裏忙外。

打開爐子燒熱水,把梨木浴盆沖幹凈,又趁著吳語沒有看見,把自己的傷口直接用涼水沖了沖,潦草地包紮。

等到吳奈從屋內拿出幹凈的換洗衣物,吳語還像當年那個懵懂的小崽子,不安地站在門口。

吳奈笑著對他招招手。

“傻站在那幹嘛呢,水都放好了,快過來。”

像是受到了什麽蠱惑,吳語聽話地走了過去,又聽話的脫下衣服坐進浴盆中。

吳奈站在盆邊幫吳語洗頭,白皙柔軟的手指穿過黑色的頭發,動作是細致輕柔,卻激的吳語頭皮發麻。

不正常,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吳語伸手一把抓住吳奈的手腕,帶起的水花濺了吳奈一臉。

吳奈隨手擦了擦,笑著問他。

“怎麽了?”

“……不,不……不要走!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怕你離開,怕你不要我。

吳奈臉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他沒有回答,只是掙開吳語握著自己的手。

吳語瞬間面如死灰,激動的想要從浴盆裏跳出來。可是下一秒卻又因為吳奈的動作睜大了眼睛。

吳奈沒有回答,卻也沒有離開,還是直直地邁進了浴盆裏。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進,吳語可以清晰地看見吳奈濕透的襯衫緊貼著的肉色身軀正在微微起伏。

不明所以地看著吳奈,吳奈卻還是微笑。

“現在還怕嗎?”

吳語的眼圈一下就紅了,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把把吳奈摟進了懷裏,死死抱住。

頭埋在吳奈的脖頸中,聲音因為激動變得顫抖。

“這樣才不怕。”

吳奈任由吳語抱著自己,把手繞到背後,拿起毛巾慢慢地幫他擦背。

“吳語,你還記得我以前說的那個睡前故事嗎?”

脖頸處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也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

“你啊,每次都是聽不到結局就睡著了,你……還想知道結局是什麽嗎?”

吳語抱著吳奈的手突然緊了緊,他莫名地不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童話故事的結局不都……不都一樣嗎?王子和公主最後……”

“那是王子和公主……”

吳奈掙開吳語的懷抱,擡頭看他,直直地看進他那誘人深情的桃花眼。

吳語也在看著吳奈,

看他黛山般的眉,

“吳語,不是所有童話的結局都是幸福快樂的生活。”

看他柔水般的眼。

“吳語……”

看他吐露絕情的薄唇。

“……我,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的……”

吳語放在吳奈腰間的手漸漸垂下,已經聽過不止一次的絕情讓他心生麻木,轉身想要邁出浴盆,可是卻被拉了回來。

毫無防備,也毫無預料的,嘴唇貼上了對方的涼薄。

一觸即分,卻又不完全離開,而是在耳畔,在臉龐,在嘴唇,處處流連。

這麽柔情蜜意的動作,耳邊響起的卻是痛徹心扉的回答。

“吳語,我是永遠都不會喜歡你的。”

吳語受不了了,伸手想要推開吳奈。

“你到底……唔!”

唇再次被貼緊,但這次不再只是點到為止,而是如饑渴的人一般輾轉撕咬。

吳奈將吳語抵在自己胸口的手環到了腰上,微微離開他的唇,喘息道,

“吻我。”

連索吻都說的這麽平靜如水,但是吐出的氣息又是那麽熾熱燙人。

吳語再也忍不住了,扣住吳奈的後腦,肆意掠奪。

蒸騰的熱氣彌漫了整間房。

一片朦朦朧朧之間,交織的軀體,誘人的呻吟,明明一切都那麽羞人臉皮,但卻都是滿臉帶淚,滿心傷悲。

膝蓋處的紗布洇出血,鮮紅的血絲在水中飄散,妖冶色情,卻又如此致命。

吳語把吳奈抱出來,走進臥室看到了床上鋪好的大紅鴛鴦蓋,低下頭看看懷裏的吳奈。

吳奈滿臉緋色,瞇著眼喘息,嘴角微微翹起。

“喜歡嗎?”

吳語不回答,直接蠻橫地把吳奈放到鋪蓋上。

吳奈悶哼了一聲,吳語這才發現他的膝蓋又流血了,立即想下床找紗布。

吳奈卻從背後纏上來,不斷地挑逗親吻,在他耳邊輕吐呢喃。

“不要走……”

大紅的被褥,白皙的身軀,戲水的鴛鴦,喘息的吳奈。

吳語腦子發熱,眼裏除了吳奈再無其他,扭過身再次沈陷其中。

“哥……”

皎潔的月色灑在高高隆起的鴛鴦被上。

寒風在一片哭泣呻吟中呼嘯而過。

兩個最親密的人,

做著最親密的事,

卻流下最悲傷的淚水。

沒有快感,沒有滿足,沒有疼惜。

彼此都只是在瘋狂地掠奪,掠奪最後的溫暖,渴求最後的痛苦。

喘息聲,風聲,

呻吟聲,哭聲,

最後都化成噴湧而出那一刻,耳邊悲傷的聲音。

“我不喜歡你……”

吳語睜開眼時身旁已經沒了吳奈的身影。

大聲喊了幾句卻沒有得到回應,反而在床頭櫃上發現了張紙條。

不要來。

不要怨。

不要死。

什麽意思?

吳語突然就慌了,連衣服都沒穿就想下床,卻一腳踩在了遙控器上。

電視屏幕亮起,出現了自己迫切想要看見的那張臉。

電視裏,機械冰冷的女聲毫無感情地播報著早間新聞。

“據本臺報道,昨日深夜有居民在廢棄的工地聽見打鬥聲,前去察看時發現了一具年輕的男性屍體。而就在警方對此案展開調查的時候,一位陌生男子卻在今日清晨前來警局自首……”

“砰!”

一拳砸碎了屏幕,鮮血瞬間流了滿手。

吳奈卻像是一拳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跪在地上,抱著破碎的電視,嚎啕大哭。

不要來。

不要來找我,更不要來自首。

不要怨。

不要怨任何人,更不要怨自己。

不要死。

活下去!

太陽照常升起,街邊的早餐攤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學校的鈴聲已經打響,叼著面包的學生一邊扯著要掉的書包,一邊急匆匆地往教室跑。

街邊的雪已經開始融化了,春天要來了。

就像吳奈說過的那樣,

睡一覺,就會沒事了。

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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