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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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吳奈在旁邊陪著,小崽子總算是願意讓護士幫他重新包紮傷口了。

只是整個過程都拉著吳奈的手不肯放,像是害怕一撒手人就跑了。

護士本來是想給他打一針麻醉,可是小崽子一看見針頭整個人都炸了毛,就是不肯讓護士接近。

吳奈怕他動得太厲害,只能讓護士不打了。

只是沒有了麻醉,這處理起傷口,可就疼得厲害了。

但小崽子卻吭都不吭一聲,只是緊緊地咬著後牙槽,死死地盯著吳奈。只有疼得厲害了,才會悶哼一聲,也都是急著把聲音給壓回去。

吳奈看得心裏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輕聲安慰。

傷口因為剛剛的那一場騷動,早就扯開了。拿開厚厚的紗布,鮮血淋漓的傷口,逼得吳奈想要轉過頭去。

但還是扭了過來,心驚肉跳地看著護士的動作,冷汗直冒。

他在逼著自己好好看清楚小崽子到底為了自己遭了多大的罪,逼著自己將這些都牢牢地刻進腦子裏。

一直等到護士忙完,又幫著她按著小崽子給掛上了點滴,這才算是松了一大口氣。

護士們也都忙了一個晚上,掛上點滴之後,囑咐了吳奈幾句就退出了病房,只留下吳奈他們兩個。

小崽子剛從手術中醒過來就折騰了一晚上,體力早就支撐不住了。病房裏一安靜下來,眼皮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

可是心裏還是不放心吳奈,每每都是眼睛剛合上就又突然張開來,盯著吳奈。

反反覆覆,看得吳奈有點好笑。揉了揉小崽子變短的頭發,淡淡地笑了笑。

“睡吧,我不走,你放心。”

說著還舉起了兩人牽著的手,在小崽子的面前晃了晃。

得了吳奈的保證,小崽子這才安心的睡了過去。

吳奈睡了一天了,現在是一點困意都沒有,就一直守在床邊,一會兒看看點滴到哪了,一會兒摸摸小崽子的頭燙不燙。

吳奈覺得手掌下的小崽子實在是瘦的嚇人,摸上去都沒什麽肉,全是硌人的骨頭。

吳奈想著等傷好了就出去多打幾份工,不說把人養的高高壯壯,最起碼也要健健康康的。

雖然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吳奈就必須好好考慮以後的事。

因為現在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是要開始和小崽子相依為命了。

這個自己本來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家夥,從今天開始就要在自己的世界裏紮根生長了。

…………

這一覺小崽子睡得很不踏實,他感覺自己好像置身於一片流沙之中。

不冷不熱不痛,像是軟綿無力,卻牢牢地將他困住。

起起伏伏之間他掙紮著想要逃離,但只能越陷越深。

他想要大聲喊叫,卻突然想起他已經是啞巴了。

心中一陣絕望,只能任由這片流沙將他吞噬。

他可以感覺到沙粒不斷流進自己的耳鼻,他疼得不行。

眼前本來是一片黑暗,卻突然像是變戲法似的,出現了影像。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這是把他撿回來的老流浪漢住的破棚子。

他在這個破棚子裏從尚在繈褓一直住到七歲那年老頭子死去。

老流浪漢把他撿回來是想著養大了可以有個人給他養老送終,但終究是沒有熬過那年寒冷的冬季,自己老早的凍死了,留下了小崽子一個人在這世上。

老流浪漢雖說是經常打罵小崽子,甚至連名字都不給他,但終究是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再一次看到老頭子死去,小崽子還是被那突然襲來的悲傷和孤獨壓的喘不過來氣。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就又一花,他看到了被圍在一群衣著破爛兇神惡煞的流浪者中,茍延殘喘的自己。

老頭子死後,小崽子為了活下去,只能自己去尋找食物。

以前有老頭子做庇佑,好歹不會太受欺負。可是現在老頭子死了,那些流浪者為了能搶到食物只能欺淩弱小。

那些住在暖和的屋子裏,能夠有飯吃,有衣穿的人,永遠都無法想到,在這個社會最黑暗的角落,人們可以為了搶垃圾堆裏發黴的食物,眼都不眨地把一個七歲的孩子打到半死。

那一次,小崽子是真的以為自己要去見老頭子了。

但是不知道是他生命太頑強,還是老頭子不想見他,他還是活了下來。

但是他已經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的競爭太激烈,別說他找不到食物,甚至是自保,他都做不到。

他只能逃離,為了活下去。

他傷的太重,根本無法走路,但是又擔心那些人又回來報覆他,只能用兩只胳膊,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兩只胳膊血肉模糊,一路的泥沙石子都往傷口裏鉆。

但他沒哭沒叫。生活在流浪者中這麽多年,他早就懂得了,哭,只是奢侈。那些眼淚只能往肚子裏面咽,這樣才不浪費。

眼前的影像又開始變換了。小崽子看見了從他離開原來的地方後的三年生活。

每天一睜開眼就開始想辦法填飽自己的肚子。

日覆一日地翻找垃圾,還要提防那些會和自己搶食物的其他流浪漢,甚至是流浪狗。

有時候還要躲避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們向他扔來的石子。

找到的食物不是爛菜葉就是發黴了。

好一點的是殘羹剩飯,但是這會招來其他的人,他必須要用命去護,去搶,才有可能暫時堵上自己一直咕咕叫的肚子。

但更多時候是每晚都餓著肚子回到睡覺的地方。

說是睡覺的地方,其實就是那處拆遷工地,因為人都搬走了,他才能住在這裏。

雖然除了碎石亂瓦什麽都沒有,但好歹是有頂有墻,比自己睡在大街上,橋洞底下要好的多。

天熱的時候,隨便找個地方就睡了。可是到了冬天,這裏沒有窗戶,沒有門,四處透風,冷得很,夜裏根本睡不著。

好在他人小,找了個廢棄的大紙箱,往裏面鋪了幹草和報紙,再蓋上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的丟起的棉衣棉褲,也算是為自己做了個舒服的窩。

雖然晚上還是會凍醒,但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

棉衣棉褲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是附近所有流浪者都搶著要的寶貝,因為這決定了他們到底能不能活到明年春暖。

同樣的,小崽子也因此受了一身傷。他沒有太在意,因為不論是他的身體還是心,都已經適應了這種弱肉強食的生活。

小崽子本來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為了生存而不停地鬥爭,流血,會一直在這骯臟陰暗的角落裏等死。

但他卻沒有想到,他會遇見那個人。

那天,他如往常一樣解決了和他搶食的流浪狗。等他一身是血地轉過身後,突然就看見了站在身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自己。

即使是站在這樣一條骯臟的小路,那個人卻依舊似這漫天的雪花一樣純白幹凈。

那個人長得可真好看啊。

小崽子沒有讀過書,不知道該用什麽來形容那人的好看,只能一遍遍地在心裏重覆真好看。

就像……就像是饅頭一樣,不是他手拿著的發黴的臟得不成樣的饅頭,而是他以前在街上看見的剛出籠的,熱騰騰的白饅頭。

那樣香,那樣幹凈,那樣想讓自己接近。

可是他不敢,因為他看見了那人望著自己的的眼神,吃驚又恐懼。

小崽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鮮血的手,和躺在血泊裏的看不出以前樣子的饅頭,心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情緒湧上來,難受的緊。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了,因為他突然覺得,像自己這樣臟兮兮的家夥是沒有資格去接近那樣的人的,他只配擁有饑餓和寒冷。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他還能再次見到那個人,他還給了自己熱乎乎的白饅頭。

這是小崽子第一次吃到白饅頭,比他想的還要熱乎,還要柔軟,還要香甜。

胃裏雖然是暖和的,但他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塊地方突然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冷風呼呼的往裏灌。他冷的難受。

剛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自己肚子餓,所以就去搶那人的食物。

可是後來他發現,即使肚子填飽了,他心裏的洞還是越開越大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一遍遍地把那個人撲倒。

可是那人身上好聞的香味和柔和的聲音,讓他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

每一次見到那個人,心裏的洞都會增大一分。只有接近那人的時候才能緩解半分。

他迫切地想要接近那個人,卻被一磚頭打回了現實。

那個早上,當他發現吳奈沒有給他帶食物的食物,他心裏雖是憤怒,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又要回到以前獨自一人流浪的日子,他害怕吳奈會走,所以他想要留住他。

但是他哪會挽留,只能用粗暴的方式來解決。

可是當他咬到吳奈肩膀的時候,眼前浮現了上次咬他時,吳奈眼中的恐慌,終究是沒有下得去嘴,卻被一磚頭拍倒了。

等他緩過來神後,他並沒有感到憤怒,而是滿心滿眼要被拋棄的慌張和害怕。

他不顧頭上還在流血的傷口,一口氣跑到了吳奈的學校門口。

他以前偷偷在吳奈後面跟著,來過這裏,知道他每天都會來上學。

他就蹲在學校對面的路上,也不在意別人嫌惡的視線,從早上一直等到天黑,頭上的傷口都結了痂,終於等到學校大門打開。

門打開的一瞬間,他連忙站起來,死死地盯著大門,絲毫不敢放松,就怕自己不仔細漏掉了吳奈。

一直等到都沒人還是沒有見到吳奈,小崽子有點絕望,他想自己是真的又再次被拋棄了。

像一只被拋棄的小獸,孤零零地站在街頭,心中又怒又傷,迷茫不知所措。

而就在這時,卻看見了吳奈被一幫人帶走了,小崽子心裏猛地一跳,什麽都沒想就追了過去。

等到他找到吳奈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那一瞬間,小崽子覺得自己心裏的洞燒出了火,這火比他以前餓肚子,被人打,被人罵來得還要猛,還要熾熱。

簡直就是熔漿,想要將自己融化。

本來雪花一般的人,現在卻沾染上了血汙,小崽子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去救他,為他擦去滿身的汙臟。

救他,救他,救他!

他的腦子裏只剩下這個念頭。

他隨手撿起地上的鋼管,什麽都不想得就沖了進去。

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那些人打倒的,他的眼裏只能看見躺在地上的吳奈。

等到他終於來到那人身邊,向他伸出手的時候,他的心裏是不可抑止的興奮。

終於,他終於可以再次觸碰到那個人,終於不用被拋棄了。

他看著吳奈的手慢慢伸過來,脖子上卻是一陣劇痛。

其實那一刀他是可以避開的,但是他沒有,因為他避開了,這一刀就砍在了吳奈的身上。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看著驚慌失措的吳奈爬向他,心裏想著,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不過可以救那個人,還是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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