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雲頭，嫦娥扶著楊戩來到山間一戶農家借宿。那對老實的夫婦第一次看到這麽好看的人直楞楞的張著嘴巴好半天合不上。“你說那對小夫妻會不會不是人，哪有人美成那個樣子，俊得也不像話。”半夜裏，那老夫婦悄悄的對話。

“你可不要嚇我，不是人會是什麽。”

“看他們出身非富即貴，怎麽會沒有隨從跟在身邊，我看不一般。”

“看他們那樣真真一對玉人兒，說不定是私定終身離家出逃。”

楊戩與嫦娥共住一屋，隔壁那對老夫妻的話悉數傳進他們耳裏。楊戩不禁看向嫦娥，想看她是什麽表情。

眼角餘光瞄到楊戩投射過來的目光，嫦娥假裝不經意的轉身，把背影留給他，洩下一地美麗的月光。楊戩沒有料到的微一楞，繼而有些失笑，強忍著沒有笑出來。她淡漠的表情和她慌忙的掩飾太不搭調，但又無懈可擊。“咳——”這次是不敢笑憋的。

嫦娥忙轉身過來，見他似是強忍著咳嗽，連忙上前。“你感覺怎麽樣？”

“沒事。”她的眸光令他沈醉，記不起從什麽時候，他就不曾在她眼中看到如此柔和的眼神了，那感覺太漫長了。是他任職司法天神之後，她看他的目光便是冷冷的漠視，讓他心痛得痛恨起自己。在她找尋耳環的時候，他遇到過她，只是他們錯過了彼此的眸光交會。她沒看到他眼裏濃郁得化不開的深情惆悵，他沒看到她的於心不忍，欲言又止欲說還休。上天做司法天神，為改天條，也為了能時常光明正大的見到她，她對他的冷漠卻讓他不止一次的懷疑自己選擇，能否有一天守得雲開見月明。

“讓我把一下脈？”她詢問。

“不用，我沒事。”拒絕她是件很難很難的事，可讓她把脈她就會知道他傷得其實不重，卻讓她扶著他一路走來。兩者相較取其輕。當她扶住自己的剎那，那柔軟的手扶住的已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整顆心。人間幾十年就一個輪回，而他這又算是幾生幾世的哪一個輪回了，終於讓她等到她向他伸出手。他眷戀她的溫柔，所以沒有說明他可以自己走。

嫦娥低著頭，靜默了一會兒。楊戩不知她在想什麽，他算無遺策，叱咤三界，讓人敬仰讓人驚，唯獨在她面前，她的一顰一笑都牽動他的心，她高興,他感受她的愉悅，她沈吟,最先皺起的卻是他的眉。

“以前的事，是我誤會你了，對你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

“是我有錯在先，沒有告訴你事實真相才讓你誤會的。”他聽出了她的自責忙制止她的愧疚。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告訴她，只是，前途未蔔，怕連累她下水拖累了她。而且，如果是自己預設的那種結局的話，也是不要讓她知道事情真相比較好。

“玉樹的事，你不怪我？”

“我怎麽可能會怪你。”無論她對他說過什麽，做過什麽，他都不可能會怪她。這句話他近乎低喃，聽得她心裏卻是一震。

當時以玉樹的事為籌碼，也是為救沈香情勢所逼。她也知道以王母對他的倚重維護當不會真正下罰。那次當著眾神仙的面，他在玉帝，王母面前坦承對她的愛慕，一時失手打碎玉樹。她心裏卻無半點高興心理，有的只是不為人知的心痛。痛他逼得她走到這一步，痛他的受傷眼神，痛自己的別無選擇。當他把一直隨身珍藏的她的耳不還給她的那一刻，她伸手接過，那輕輕的耳環，握在她手上感覺沈甸甸地讓她近乎無力承受，她不忍對視他眼中的受傷，理所當然的回避壓抑著自己心裏激湧而起的歉意，一遍遍的告訴自己沒有做錯，卻仍無法平覆心中那莫須有的愧疚。

他的痛也是她的痛。他喜歡她，卻從沒親口對她說過什麽，更沒有一次聽從她的好言相勸，這讓她她在他心中的不尋常地位，如何相信他肯為她反下天去，豎旗為妖，如何相信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玉樹的事，是三聖母在說起她二哥跟劉彥昌說起的，楊戩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一直依賴敬重的兄長，她常和劉彥昌說起他。而在一次和眾花仙子在家中的聚會中，劉彥昌一時失口說出，眾仙子皆驚詫，追問三聖母，三聖母也只好承認並請她們千萬代為保守這個秘密。而嫦娥當時之所以不否認不是自己說出去的，一半是出於對楊戩當時行為，內心的失望氣憤，另一半是她內心雖不希望他誤會，卻也找不到要向他解釋說明的立場，理由與必要。再者，她也不是會解釋的人。

當凈壇使者豬八戒和鬥戰勝佛孫悟空讓她以這件事為把柄，救沈香時。她縱使心裏不願卻無法拒絕，就如同龍四要她去找豬八戒幫忙，讓他找孫悟空收沈香為徒時，她同樣的不能拒絕。他們輕易不會向她開口，這一點她知道。而朋友的請求能幫而不幫她於心難安，當時的情形也不容許她拒絕，眾人都已知情，如果她不肯出面指證楊戩，且莫說眾仙會如何看待於她，單沈香就有性命之憂。畢竟是他們楊家的一半血脈，她不能看著他鑄成大錯，再悔之已晚。

“你沒回廣寒宮，是想找雲夢山？”他明知故問，借轉移話題引開她的歉意思緒。

“嗯。”嫦娥回過神來微點頭，明白他的疑慮，繼而解釋道：“雲夢山不只是傳說，很久以前，雲夢仙子和我有過一面之緣，告訴過我大略的方向，但我不知道具體在哪。”擔心不能及時找到，她不經意的微鎖眉。看得楊戩心一緊。、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新，嫦娥立在草地上，這凡間的一切，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如此美好而富有生命力，相較於廣寒宮的寂廖冰冷與沈悶沒有生機，這裏太過美好。她愉悅的轉身讓衣袂隨風飄起。她的美讓人迷醉，可讓楊戩心醉的卻是她發自內心的唇邊淺笑。共在人間說天上，不知天上憶人間。她確實是思念著人間，只是不知道她思念的是人間的事物，還是人間的那個人，想到這，他的眸光不禁微黯淡了下去，想起了她的那一句：心裏再容不下別人。

從落下雲頭開始，她就一直閃躲他的目光，和他說話時也是微垂首避開他的目光，而今她的一個回旋，不期然的對上他的眼神，他的黯然讓她一楞，更因他的忽然出現心沒來由的漏一拍，踩到裙腳了，楊戩忙上前，情急之下摟住她的腰身幫她穩定身形，關心的眼眸裏映著的卻是她愕然的表情。這是他從未在她臉上看見過的，迷糊得讓人忍俊不禁又著迷。嫦娥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踩到自己的裙角而差點摔倒，摔倒前她還是不可置信。

“謝、謝你。”她強作鎮定與若無其事的與他拉開距離，一張絕美的臉已飛上一抹嫣紅洩露她的心事。只好望向遠處的山峰掩飾。

“你們夫妻倆怎麽不多睡會兒？是不是房舍簡陋睡得不習慣不舒服。”老人的聲音適時替她解了圍。

“老人家言重了，承蒙厚意讓我們借宿，感激不盡。”楊戩說著話，望向嫦娥看去的那座山峰，“請問老人家 ，可知那座山叫什麽山？”他隱隱覺得那座山不尋常。

“我們這邊偏僻的山村，也沒幾人知道，因為那裏山峰上長年總是雲霧環繞，所以我們就叫它霧山。”見他們都看向那座山峰，似是有興趣。那老人家忍不住要多說點，難得和這樣的人說話，被問話更讓人覺得是榮幸。“有一次，我看到雲霧上空有許多花草樹木，還有一只仙鶴飛過，忙叫我老伴擡頭看，再擡頭除了那些霧什麽也沒看到。她就說我老眼昏花。”老人兀自呵呵自嘲的笑著，聞得此言，楊戩和嫦娥心中一動，很有默契的互望。

“那您有沒有去過山頂？”嫦娥問

“有啊，和別的山沒什麽不一樣。除了雲霧多，容易迷路，上次有一個鄰村的，在山頂迷路了，走了一個月才走了出來。不過他自己竟不覺得，還以為只走了幾個時辰。”

正說著，傳來叫吃飯的聲音。老人家拍了一下頭“瞧我，竟顧說話，忘了老太婆吩咐過來請你們吃飯。”

臨走時，楊戩知道悄悄留了一片金葉子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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