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神女阿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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黢黑的夜晚,月亮躲在了雲後。河邊的夕顏花閉起了花骨朵,隨著風搖擺。溪水打濕了珍珠鞋,可是她還是在不停的奔跑,一身黑色的鬥篷遮住了她的半張秀臉。她無法停下腳步,直到那一聲低沈的聲音喚住了她的思緒,牽住了她的腳步。

“阿慕。”她緩緩的停下,揭下了半面鬥篷。對面人清澈的雙眸還是那樣的熟悉,至一低語就好像是春風迎面。阿慕,是了,我是阿慕,被整個辛國人喚做神女的阿慕。她看著對面熟悉的臉龐,手卻不由的抖動了起來。

她低低的回應了一聲“曶。”就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氣,緩緩的倒下去。

而那雙有力的雙手將她輕輕的攏進了懷裏,她來不及反抗,那炙熱的雙唇就將她緊緊的裹住,從她那微蹙的眉心吻到她那白皙的頸脖,稍作停留之後,又咬住了她的嘴唇,讓她更加無法呼吸,她輕輕的推了幾下之後,卻也無力反抗,直到片刻之後,這個男人的□□才慢慢的平覆。

她裹著一身鬥篷躺在他的懷裏,他的懷裏是堅實而有力的。野風吹過,她打了打寒戰,曶江她抱的更緊了一些。她摸了摸略微隆起的肚子說道“辛易下個月就要登基了,怕是瞞不住了,到時候我和孩子一定都會被處死的,曶,我們快逃吧。”

辛曶摸了摸她的秀發,放在手裏愛撫了說道“逃?沒人能逃得出清堯山,,特別是你的身子還這樣虛弱,帶著你逃,和讓你送死又有什麽區別。”

懷裏的人靜默了,曶說的沒錯,沒有人能活著走出清堯山,這裏的地勢太過覆雜,特別是自己還懷有身孕。

“哎,要是我不是辛國的神女該有多好。”辛國的神女,必定要嫁給辛國的君主,這意味著只有君主才能與上天結緣,這結的就是天緣。每一任神女在剛出生的時候由上一任神女指認,被認作神女的人,要被送去辛國的神女廟奉養,直到下一任君主即位,才可以嫁給君主。神女,不能結凡緣,不可以同君主以外的任何人有接觸。所以,這也是神女的宿命,但是如果神女不貞,那麽就要被處死。

曶半晌無聲,他輕輕的摸上懷中人的小腹說道“別怕,我不會讓你們死的。”懷裏的人輕輕的對上他的雙眸,手從他的臉頰劃過,劃過他臉上那一道傷疤。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霜凝上了眼前人的眉梢眼角,時間悄悄,好像在這一刻萬物都靜止了。

“哥,你下個月就要登基了,真為你感到高興啊。” 曶看著與這張與他別無二致的臉說道。這張臉白凈秀氣,只要一笑便露出與他一樣的彎彎的嘴角,如同上弦月一般,除了,除了那道傷疤。

“曶,我登基以後,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後你我二人共看風雲,如何?”眼前的人揮了揮寬大的袖袍言道。

曶後退一步,做了一個作揖的東座說道“臣弟萬死不辭。”

“哈哈,弟弟,不必多禮,你我不論何時,都是一體同生,論道理,你不過是比我晚生了片刻而已。”辛易與辛曶是一母同生的雙胞兄弟,所以長相是一模一樣,除了曶小時候從樹上跌落,臉撞到了鋒利的石頭上在臉上落下了一道淺紅色的傷疤。

“即便是片刻,你也永遠是我的大哥。”說完,兩雙手便有力的扣在了一起。

“即是兄弟,大哥今日有一事相求了。”

“何事?”

辛易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半面具,面具上一半的臉上雕刻著天尊。

“又要練這個破山風賀了,不過是個形式而已,天天被逼著練習,今天大哥想出去溜溜呢。”山風賀是歷代君王在登基前都必須跳的一支舞曲,意味著對天尊的祝賀,所以在登基前都必須勤加練習。

“這恐怕,恐怕不行吧。”曶退後了幾步。

“什麽不行,你看。”辛易將面具扣在了曶的臉上,將他拉到鏡子面前說道。

“你看,帶上面具的你豈不是和我一模一樣?”洛溪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怔了怔。半面具恰好遮住了他那半條刀疤,辛易用手遮住自己相應的半邊臉說道“你看,一模一樣吧。”

洛溪點了點頭,心裏卻生起了重重心事。

“殿下,可以出發了。”他恍然回過神來,大哥早已經走了,宮女在他身邊低聲說道。

“你叫我什麽?”他揮了揮袖。

“殿下。”

他仰天笑了笑,擡首邁步出去。

阿慕扶著身邊人的手,心裏生出一絲悲涼,袖子裏藏好了匕首,她知道就是今晚了。日益隆起的腹部再也等不了,那失去了處子之身的身體也會馬上被發現,如果要累及曶,那還不如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

珠簾低垂,那紅紗巾在罩在她的臉上,她是全辛國最美的新娘,兩頰飛流雲,口若含朱丹,美的不可方物。她擡眼看了看身邊牽著她緩緩前行的王,剛剛跳過山風賀的王還沒有摘去他的面具,他緩緩的牽著她走向龍臺,向一眾大臣宣布,她阿慕,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後,從此以後,好好的為王室繁衍子息成為了她的使命。她的手緊了緊,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披紅掛綠,可是她的內心卻只有另外一方世界。曶,她的心突然跳的很快,她在心裏低低的哀嘆了一聲。

清堯山外有一處飛龍潭,飛龍潭裏住著一只怪獸叫畢濤,畢濤獸的眼睛聽說是千年難得夜明珠,只要取下便可在夜裏發出最燦目的光輝,但是只有清堯山最勇敢的勇士才能殺死畢濤獸。誰也不知道為何二王子曶一定要去飛龍潭,他走的時候帶走了清堯山最勇敢的勇士,包括一直守衛在辛易身邊的流柒。“我一定會好好的回來,帶上畢濤獸的眼睛,哥哥,你登基的時候,也正是迎娶神女阿慕的時候,怎能沒有吉物為賀,我一定會在你登基的那天趕回來的。”神女阿慕躲在殿後,只聽到了曶最後的這句話,從那天,他轉身離去,便再也沒有他的音訊。

阿慕的手被人深深的拽了一下,有些生疼。身邊的王引她坐在了百花椅,眾歌姬獻舞,一片歌舞升平。她的目光有些呆滯,今天便是王登基和迎娶她的日子,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答應了回來去沒有回來。為什麽,你臨走的時候都沒有告別,為什麽,曶這是為什麽?你說過的要帶我走的,說過要好好照顧我和孩子的,可是為何你去一走了之,你,你是已經?不,不會的,曶,你一定是找到了路離開清堯山,你不要回來了,永遠不要回來了。

她只覺得袖子裏的匕首有些晃動,她夾緊了袖子。就是今晚,等這片歌舞升平之後,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讓我再看一眼,好好的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吧。她的心裏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王那未被面具遮住一半的面容與她深愛的那個人一模一樣,可是那又如何,終究不是那個人。她又看了看臺下,夜幕已深,篝火漸旺,每個人的臉上被火光照的通紅,不知不覺一場盛大的歌舞已經結束。

王又重新牽起了她的手,她小心的跟在王的後面亦步亦趨,走入了那重重簾幕,走入了那深深後宮,走入了那道掛滿了紅色帷幕的高墻。

王掀開了她的紅蓋頭,用手抵住她的下巴,那映在紅燭下的半邊臉龐格外俊俏,那熟悉的雙眸,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嫁的是自己深愛的那個人。可是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不可能,不管曶是死是活,他都永遠的離開這裏了。她的左手抽動了藏在袖子裏的匕首。

這是這一刻了,她拿起匕首狠狠的向自己的心口挫去。手卻不提防的被人抓在了手裏,匕首隨著一聲熟悉的聲音,應聲而落。

“阿慕,是我。”

那一聲溫柔的聲音融化在這良夜裏,她擡眸之間,那半邊面具也被王緩緩的揭下。那熟悉的紅傷疤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捂住了嘴“曶,你,你沒有死?”

曶一把摟過了她,他能感受到她整個人因為害怕而戰栗的身子,他嗯了一聲。撫了撫她的秀發“我沒有死,我還要娶你,還要好好的照顧我們的孩子。”

阿慕緊張的往後退了退。

“那王呢?”

曶有些氣憤的站了起來,他緩緩的擡起手掌,遮住了那半邊臉的傷疤,用著一種前所未有,卻盛氣淩人的語調說“我,就是王。”

阿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神裏除了驚訝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壯“你殺了王,你殺了王?”

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阿慕,明明我和他是同時出生的,不過是因為他稍微早出了片刻,憑什麽他就坐擁這天下,憑什麽他就可以得到你?”

阿慕悲傷的低下了頭,她盡力的壓制著自己的聲音,卻還是由於哽咽而有一絲混沌不清“曶,你這是何苦?殺了自己的兄弟,是要遭受報應的。”

曶突然一把推開她“沒有什麽報應,從此以後這整個國家都是我的了,包括你。”他的兩眼通紅,布滿血絲,在那一刻,阿慕突然覺得眼前的人無比的陌生,陌生到好像她從來就沒有愛過這個人。曶好像一頭發怒的野獸,他突然沖到那亮著的兩根紅燭前,紅燭已經燒了一大半了,流過的紅淚滴在桌上好像一顆紅色的珍珠。

他突然拿起了蠟燭,那半明半滅的火投在窗上,照出一個巨大的魅影。

“曶,你幹什麽?”阿慕突然擡起頭,卻看見曶的臉已經靠近了燭火,隨著撕拉一聲響,曶痛苦的捂住了臉頰,那有著一片傷疤的左臉立刻變成了黑黢黢的一片。曶臉上的汗如雨下,痛到連眼淚都止不住留下來,他也一聲不吭。

“曶。”阿慕大叫了一聲,彼時還是絕望與悲憤混為一體的情緒立刻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她抱住了在地上翻滾的曶,眼淚也撲簌而落。

曶把手中的燭火向桌角扔去,火勢迅速蔓延。火沿著桌角,一直走到壁畫,又走到輕紗曼,直到把他們二人包圍。

“哈哈哈哈。”曶卻突然發出一聲慘笑。而後,一把拉起地上的阿慕,帶著她沖向門口。

“這樣,就沒人敢質疑我這張臉了,阿慕。”他一邊跑一邊說道。

阿慕卻在後面深深的低下了頭。

辛易王新婚之夜,慕宮走水,王半臉俱毀。

“滴答,滴答。”慕宮的更漏聲一聲伴隨一聲,聲聲敲打進辛曶的心裏。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夜睡不著覺了。即使是一年了,即使阿慕為他生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可是他內心的恐懼以及不快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還記得他從簾後突然出現,用一把長劍刺破哥哥的喉嚨時,他那驚訝而無助的表情,他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可是那雙眼睛卻深深的印入了他的靈魂,每一個無眠的夜晚,每一次更聲漏聲響起的時候,他都能看到那雙眼睛。

他睜著通紅的眼睛,望向床頂的沙曼。枕旁人微弱的呼吸,稍稍讓他的心神有了一絲安定,但是卻依然無法入睡。一年了,他以為他坐擁天下,高枕無用,可是,每時每刻他感受到的只有煎熬。他仿佛看見了刺殺哥哥的那把劍,那把劍不僅殺掉了哥哥,也刺向了自己。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他絕對不允許在他的後代中也出現這樣的殘殺,不,他要將這些種子通通的扼殺在搖籃裏。想到這裏,他的心裏更加的焦急,甚至等不到天明。他急匆匆的下床,跑向正殿,他要下一道詔書,寫一道神諭。

第二天,全國都知道了,辛易王在夢裏得到了神諭,是關於整個辛國命運的神諭。

“王室雙生,必出異端。若二子者,擇一誅之。天命不可違,違者必遭天譴。”當阿慕在宮裏聽到這個詔書時,她才從根本上知道,她曾經深愛過的那個男人,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從他為了得到她,得到這天下開始,便瘋了。他終究逃不出自己的心魔,竟然犯下了這樣的大錯,關鍵是這錯誤將不止延續到她生命的終結,這錯誤將讓這王室喪失一條又一條的人命。她莫名的覺得這世界尤其的恐懼,她恨自己,為什麽不在嫁給王之前,就了解掉自己的生命。

本來還是王的支柱的她,在那一刻徹底的坍塌了。甚至一夜之間,她的容貌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頭頂上開始生出白發,還本是青春年華的王妃,突然就憔悴了。她每天活在自己的悲哀與恐懼中,只要看到人來,就露出愁苦的神情。連那曾經只願意立她一人為後,不再看佳麗三千的王也不願意再來到她的寢宮。

她只想早點死去,可是,她卻不願意整個國家一直背負這樣的神諭,一定要有人,發現這樣的秘密,去終止這個屬於她的錯誤。

她每天都在想,怎樣不被王發現,卻把這個答案告訴別人。她想,只能靠她的智慧,讓懂得的人猜到這個結局,只要有人質疑,便能猜到她的答案。

每日活在焦慮與恐懼之中的阿慕王妃,終於沒有熬過兩年,便心力衰竭而亡,她死前只有一個請求,就是將她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方絲帕隨葬。辛易王含淚答應了她的請求,並終身不再娶。

黃葉落紛紛

思情易離魂

亂顰弄曶雙

誰念心上秋

秋上心念誰

雙曶弄亂顰

魂離易情思

紛紛落葉黃

蘇儀緩緩的吐出最後一個字,時間好像在這一刻突然靜止了。辛漣無法相信,她一生執著的詛咒最後竟然只是這樣的真相,就只是因為一個人一生的癲狂,卻要毀掉幾代人的性命。她的眼睛裏噙著眼淚,手裏卻攥緊了拳頭,由於激動身體也有些發抖,可是她卻不敢叫,只能緊緊的抿著嘴唇,臉色發白。

夕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之前的幽怨在此刻竟然也一掃而空。她看著有些發抖的辛漣,心內竟然生出了一絲同情出來,她不由的握住了攥緊了拳頭的辛漣,辛漣的手緩緩的松開了,她感受到了來自於另外一個人的溫暖。她微微的苦笑,嘴角勉強的上揚。只不過這一刻而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了來自另外一個寄托,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釋然了。又覺得雖然存在了那麽久的辛國的覆滅也是上天安排,可是這一生的苦難在這一刻突然不值當些什麽了。她的眼前好像緩緩的流過了自己的一生,她看了看熟悉的城墻,那一株木棉花開的正茂,火紅的木棉花同鳳凰花木交相輝映,她的母親,辛國的王後,好像披著一件純白的衣服淺淺的在墻頭笑著。

“你們快走吧,我還要繼續追尋真相。”她把那雙握住自己的手反扣在自己的手心裏,用手輕輕的摩挲著這雙年輕的手,遂又擡頭看了看蘇儀。她又牽過蘇儀的手,兩只手被她緊緊的扣在了手心裏,三只手的溫暖融合在一起。

“照顧好我的女兒。”她對蘇儀說道。

蘇儀點了點頭,“我會的。”

“一生一世,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蘇儀突然笑了,那颯爽的笑聲好像開在四月春風裏的緬梔子花,那樣的動人。

“直到我死。”

夕葭也噗嗤一聲笑了。蘇儀習慣性的摸了摸她那毛茸茸的後腦勺。辛漣緩緩的松開了他們的手。

她背過身去,落日在她的身後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影子,她緩緩的走入城中,這一刻好像幾個世紀一般漫長。

“媽媽。”夕葭的聲音突然哽咽再喉。

辛漣略微頓了頓,她感覺自己的眼淚好像就要溢出來了。她的心緩緩的沈到了底,腳下的步履卻沒有停下來。

“阿巴阿巴。”一直在夕葭身邊的笑書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也突然追了出去。

夕葭對著背景,大聲的喊了一句“媽媽。”

辛漣緩緩的回過頭,微風拂過她的頭發,那張笑臉好像開在四月裏的山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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