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漣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的兩個女兒居然會已經見過了。那個時候，妙鬘總說要出去散心，卻總不讓她跟著，她還想著是哪一家的小子。她呆呆的發著呆的時候，蘇儀已經把夕葭講的前因後果消化的一幹二凈，而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有些釋然了。眼前人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只要是她便好。說完，他便癡癡的向著夕葭擠出了一絲傻笑。而夕葭正望向眼前的一條暗河發呆。

他們順著蛇擠出的那個臉盆大小的狗洞鉆出來時，果然是一條低下暗河鋪展在了眼前。水聲在一剎那將夕葭拉回到現實之中，她的思緒也漸漸的回覆平靜。河上竟然有一條破敗不堪的古船，他們三人順勢登上了船。蘇儀才想起來，袖口揣著的那方帕子。

船經過多年的風化，連桅桿上的旗幟都不知所蹤了。只剩那船中央的木墻之上，斜斜的刻了一個“不”字。這個“不”字乃是用小篆寫成的，放到今日已經晦澀難認了，也虧得蘇儀平時除了養花之外，倒還有一大愛好，就是翻閱各類史籍，一是可以找到古法種花的方子，而是也開闊了自己的視野，特別時他又愛好文墨，平時揮毫來一下子的時候，也酷愛鉆研書法。

耳邊已傳來了微微的鼾聲，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平靜極了。自從知道夕葭就是自己多年前愛過的那個女生之後，他不覺得有一絲可笑。雖然老天捉弄，可是終歸還是讓她失而覆得。他細細想來，有一些東西會隨著時間改變，便是容貌外表也會因為歲月更疊而發生改變，但是有一些東西卻是難以改變的，那是一個人的氣質吧。和他一起登上山頂看幽曇花的是秦妙鬘，而和她一起在園子裏嬉笑自得的是藍夕葭，他們二人雖然從形貌上相似，但是性格卻是大為不同的，只不過自己還太過年輕，無法去分辨這種氣質，若是早一些，也不至於又錯過了這麽些年。想到這些，又想起了大學時的一些事情，不由的噗嗤的笑了出來。

藍夕葭本來斜倚在蘇儀的肩頭，突然聽到蘇儀一笑，震的差點腦袋一落。

她一臉迷茫的看著蘇儀“一個人傻笑啥。”

蘇儀卻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又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袋醬香肘子。

“我從上面下來的時候，想著要帶些什麽，仔細想想，也只有這個能喚醒你了。”

夕葭的臉變的蹭紅，本來還想著自己與蘇儀好不容易重新相遇，要故作矜持一番。她一把扯過醬香肘子，大口咬掉。

“這肘子還差些火候。”說完，想起什麽似的。將另一個肘子一扔，正好落在了辛漣的面前。

“想來耗費了一些體力，快吃些吧。”說完，仍是轉過頭去，不再言語。夕葭心裏對於辛漣的感情，還是十分的覆雜。一方面，她不能接受辛漣因為一個所謂的破傳說，就要置自己的親生女兒於死地，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辛漣實在是一個非常可憐的女人，但是，她卻實在不知道以怎樣的面貌去面對她。

蘇儀似是讀懂了她的心事，將她一擁入懷。她一擡頭，便看到了他一臉癡笑。

她有些躲避的向下看，不敢註視他的雙眼。

“怎麽了。”

蘇儀索性掰直了她的身體，她只覺得肩膀一受力，一個吻就輕輕的擦著她的嘴唇而過。

蘇儀又將手指輕輕的拂過她的嘴唇。

“醬香肘子的味道不錯。”夕葭一時竟不知所措，將肘子往前一擋，堵住了要順勢下來的蘇儀，蘇儀的嘴裏含著半個醬香肘子，僵在了半空。

“不錯，就都給你吃吧。”蘇儀放開了雙手，把醬香肘子從嘴裏拔了出來。又一口塞回了夕葭的嘴裏。

“不敢，跟你搶食，以後怕是沒有好日子過了。”夕葭瞥了眼蘇儀，又啃起了醬香肘子。她又微瞥了瞥辛漣，辛漣還是背對著他們，卻一動未動。

舟在黑暗中穿行，好像是另外一個異世界。水裏安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洞裏更加的陰冷。夕葭打了個噴嚏，一旁的蘇儀又一次將她擁入懷中，她剛想躲避，蘇儀的聲音卻透著一絲沈穩。

“已經有風了，應該很快就能出洞了。”突然一片漆黑的世界出現了一絲狹縫中的光芒。這光芒散落在這世界，好像有萬千流螢湧來。隨著吱呀一聲響，船轟然一聲撞到墻壁上，便不再前行。

“船擱淺了？”夕葭問道。

蘇儀探頭看了看船外。剛剛可以看到的光照一瞬間又消失無蹤。他回過頭說道“可能是一個狹壁，我下去看看。”說完便縱身一躍跳進水裏。過了半天，他從水裏探出頭來，對夕葭說道“水流下方有一個出口，但是船過不去了，只能靠我們自己游過去，你會游泳嗎？”夕葭點了點頭說道“本來是沒什麽力氣再游了，但是方才吃了你半個肘子，現下還是能游的過去的。”蘇儀又斜著眼示意一旁的辛漣。夕葭不太情願的靠近辛漣。一時不知如何稱呼，便用手捅了捅她問道“餵，你會游泳嗎？”卻發現辛漣斜斜的倒向一邊，眼睛卻在半閉半睜之間。夕葭連忙用手扶住她，她便軟軟的靠在了夕葭的身上。夕葭連忙用手掐過辛漣的人中，她才慢悠悠的睜開了雙眼。

夕葭向水裏的蘇儀喊道“她，她可能是沒什麽力氣游過去了。”辛漣一時間好像回過了神來，連忙推了推了夕葭，手卻又使不上力氣的停了下來“你們不用管我了，你們快離開這裏吧。”說完又推了推夕葭。

夕葭抱了抱辛漣，心裏卻別有一番滋味，雖然自己被辛漣遺棄了，一開始也是極其恨她的，特別是當她知道她為了這樣一個愚昧的傳說卻要至她於死地的時候，更覺得氣憤至極，可是，真要將她留在這裏卻還是有些不舍。

蘇儀卻在水裏喊道“夕葭，你用繩子將她綁在我的背上，我來背她出去。”說完，便一身水淋淋的上了船。

夕葭點了點頭，將辛漣負在蘇儀的身上，三人縱身跳入水中，向那狹窄的水下通道游去。果然，水下那條縫隙極其狹窄，只容許他們單獨側身游過。蘇儀先游了過去，夕葭抱住辛漣，而後蘇儀又在另一方將辛漣拉了過去。三人同時浮出水面，突然便覺得眼前一片景色似夢如幻。夕陽已斜，水面如鏡，一面巨大的瀑布從天而洩，千裏飛鴻。火紅的天蓼草燃燒了半個湖面，三人趕緊上岸。

蘇儀趕緊將辛漣放在了岸邊。已經體力不支的辛漣倒在了蘆葦上喘息著。夕葭指著如同鏡面一樣的湖水說道“蘇儀，那是什麽？”蘇儀斜斜的瞇著眼睛，看見一抹白色的手帕靜靜的漂泊在水面，他趕緊跳下水中，撈起手帕。一把交到夕葭的手中。

“這是在墓裏找到的，應該是用什麽特殊的顏料畫的，到現在都還栩栩如生的。”夕葭緩緩展開這方雪白的帕子，看到的是兩條魚一上一下圍繞在太陽周圍。天藍雲白，倒是自在安詳的很。

“這是錦鯉吧，我倒是聽過鯉魚躍龍門，卻沒想到鯉魚會在天上游泳。”夕葭說道。

蘇儀望著那塊手帕，突然手一用力，帕子便被他拽在了手裏。

“這個字….”他沈吟道。夕葭也湊過來看，只見最上方的鯉魚的身上的花紋組成了一個“易”，“這個字之前看分明是沒有的，為何突然就出現了。”濕透的絲帕好像頃刻間變了一個魔術，一些字體突然間緩緩的呈現出來。

黃葉落紛紛

思情易離魂

亂顰弄曶雙

誰念心上秋

秋上心念誰

雙曶弄亂顰

魂離易情思

紛紛落葉黃

不僅魚身上開始出現字，白色的絲帕旁邊也開始出現了一行行的詩句。夕葭看著這首詩有些莫名其妙。

“聽說以前有一種顏料是遇水才現的，莫非是我們剛剛游泳的時候，你這方手帕正好掉進了水裏，所以正好就顯現出來了。誒，那為何只有一條魚，你看，另外一條魚身上也有一個易字。”

蘇儀又定睛將帕子又看了一遍，發現在太陽下方的那條魚，確實身上也有一個字。看起來是個“易”字。卻總感覺這個字哪裏不太對勁，他仔細的看了看這個字，卻發現這個字與易字實在不一樣，仔細看來，是個倒立的“易”字，即“曶”字。

“這不是“易”字，這個字是“曶”。”蘇儀輕聲說道。夕葭歪著腦袋看了看這幅帕子，問道“這兩個字好神奇啊，就好像鏡像一般。這個易字。”

“辛王易。”一聲低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辛漣緩緩的直起了身子。

“對，辛王易。”蘇儀又想起了那墓室中對於辛王易的介紹。他望著已經逐漸日暮的四周，鏡湖的水面平靜的不起一點波瀾，斜陽的餘暉斜斜的照射在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紅。突然水面波瀾一動，一條魚躍出了水面。蘇儀看了看又看了看這首詩，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腦袋。

“鏡像，這一切不過是鏡像啊。”蘇儀說道。

“什麽鏡像？”

蘇儀將手帕緩緩的鋪開在草地上，還未幹透的手帕上，字跡已經開始漸漸消退。

“我們看到的是魚在天空游泳，其實不過是因為水面是天空的鏡像，就像這湖水。”他指了指鏡泊湖面。平靜的湖面上印著斜陽的影子，原本碧藍的湖水被斜陽照的好像燃燒一般，晚霞映在湖水中，整個湖面如夢似幻。

“我們看到的這個“易”字也不過是“曶”字的鏡像，還有這首詩，你看這是一首回形詩，倒過去讀和正過去讀，都是一樣的，這也是一首鏡像詩，而鯉魚躍日，指的是魚躍龍門，一朝躍過龍門，便可君臨天下，化身為龍啊。”

忽然草叢中響起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蘇儀警惕的背過身去，他斜著眼瞟了一眼，卻發現聲音卻戛然而止了。夕葭小心的扶住了蘇儀的手臂，身體卻向後縮了縮。

草叢突然就不動了。不知是什麽物體定睛在草叢裏正望向他們，卻只能看見一縷白色的毛發若隱若現的漂浮在草上方，在綠瑩瑩的蘆葦蕩裏顯得十分顯眼。夕葭緊緊的抓住了蘇儀的手臂，蘇儀輕輕的拍了拍握緊他的手，身體卻不由的前傾了些。辛漣站直了身體，卻也不敢動。

那個物體好像是在草叢裏搜索著什麽，聲音非常輕微，但是依然會傳到他們的耳中。那白色的毛發突然轉了一個方向對準了正在辛漣。辛漣疑惑的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她感覺自己離那個東西很近，近到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但是在一片蘆葦蕩中，她依然看不清對面是怎樣的物體。

突然，一陣急竄，辛漣感到身上的風吹得更加劇烈了些，她有些害怕的往後倒去，一個白色物體卻突然躥到了她的面前。

“阿巴，阿巴。”那個物體不停的叫喚著，辛漣睜開眼睛，卻看到了一張無比滄桑的臉，滿臉的溝壑好像是高山裏的深澗，黝黑的皮膚好像風磨過的土地，頭頂的百發不知是何時已經布滿了發頂，這張臉無比熟悉，讓她想起了在辛國的歲月，可是，卻又讓她無比哀嘆，這時光的威力。她斜著眼卻不由的瞟到了湖面上的自己，二十多年了，自己不也是從青春年少，懵懂無知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滄桑的婦人嗎？她的淚不由的湧上了眼睛，兩行熱淚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而對面的這個人的臉，卻依然無時無刻不湧現著笑意，那已經幹裂的破皮的嘴唇掛住彎彎的嘴角，讓這張臉好像顯得更加的滑稽。

蘇儀和夕葭疑惑的看著這個從草叢裏面躥出來的老人，身上覆蓋著獸皮，頭頂的白發因為很久沒有理過了，披在肩上，分不清是男是女，但是從健碩的背影來看，又似乎是個男人。

“這是笑書”。辛漣擦幹了眼淚說道。

對面的人回過頭來，“阿巴阿巴”的叫了兩聲，點頭示意。

“真的沒想到他還活著，他還能活下來。”辛漣激動的握住了笑書的手，對面的人依舊是咧開了嘴笑著，露出一嘴被煙熏過的黃牙，轉過頭，又向著蘇儀和夕葭點了點頭。

蘇儀疑惑的看了看這個似乎野人一般的人。對面的人又用似人語又似獸語的聲音叫喚了兩聲“阿巴，阿巴。”

“他是個啞巴？”蘇儀問道。

辛漣擦了擦眼角的眼淚，點了點頭道。

“笑書是蔔語者，一本活的歷史，可惜是一本無人能翻譯也無人能打開的歷史。”

“歷史？”

“這個傳統不知道延續了多少年了，我們辛國，不知道是何時建立，也不知是為何建立在這裏的，也許是建立這個國家的國君為了不使後代忘記建國的初心吧。”

“所以？要用啞巴來記載歷史？”夕葭躲在蘇儀的身後弱弱的說。

“他們也並非是生來就是啞巴。”辛漣說道。

夕葭驚訝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向後躲了躲說道“難道，為了記錄歷史，要犧牲他們的聲音？”

辛漣閉了閉眼睛，“他們也並非生來就是啞巴，只是被上一任蔔語者選中，被要被剪掉舌頭。他們從小被跟著這個記錄歷史的人長大，因為不能說話，反而他們自己發明了一種自己可以交流的方式，一代又一代的傳了下來，這個歷史的秘密，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知道，也許本來就不想讓我們知道吧。除非……”

“除非？”蘇儀疑惑了一聲。

“他們從小被訓練的摒棄了七情六欲，這一生也不能再娶妻生子，作為一本活的文字歷史存在著，所以就如同在這個世界修行一般，我們也一般叫他們笑面人，他們見到人只會笑，好像獲得無憂無慮一般，除非。”辛漣略微頓了一頓。

夕葭卻有些猴急的躥上前問道“除非？”

“其實除了他們自身知道辛族所有的由來和秘密之外，他們也保管著辛族的寶物，而得到寶物只有打破他們的規則，也就是，只要讓他們哭的話，他們就會獻出辛族的寶物，也就可以得到辛族歷史的線索。”辛漣一字一句的說道。

那啞巴“阿巴阿巴”的又叫喚了幾聲，遂拉了拉辛漣的衣袖，又指了指那方瀑布，自己也起身往瀑布的方向挪了挪。辛漣會意，轉頭對蘇儀和夕葭說道“他是讓我們跟他去那邊。”

蘇儀和夕葭緊緊跟在其後面，只見那瀑布高懸百尺，猶如一匹錦綢，飛瀑流雲，讓人覺得難以接近。水擊千裏，只感到力如千斤，讓人不敢靠近。而笑書卻豪不畏懼，指了指瀑布下方，便縱身一躍跳入水中，只見他像泥鰍一樣，只看見水下淺淺的一個黑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辛漣回過頭說道“他應該是進入了這瀑布後方的山洞了，我們也一起過去吧。”

夕葭卻驀地捏了捏辛漣的手說道“剛剛你分明還很虛弱。”辛漣露出一絲微笑，反手蓋住了她的手言道“我已經好多了，本來是已經絕望了，可是看到笑書，我想我們可以解開這個秘密了。夕葭，我……”夕葭將手抽了出來，往後退了退。

辛漣苦笑了下，縱身一躍進瀑布，宛如一只在秋葉裏回旋的枯蝶。蘇儀與夕葭緊隨其後，也跳入瀑布中，在急流中轉了幾圈，才終於進入到後方的洞裏。

一露出頭，他們便感受到一股寒氣襲來。外面還是炎熱的夏季，可是進入洞中，卻覺得寒涼無比。岸上，笑書正咧著一張嘴等他們。

夕葭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笑書好像會意了一般，立刻在裏面拿出了幾張麅子皮，分別披在了他們的身上。不論何時，那張臉上卻總是笑著。蘇儀看了看四周，搖了搖頭說道“怪不得這麽多年，沒有人發現他，他躲在這樣的地方，怕是除了他自己，再沒有第二個人進來。”

辛漣堅定的看了一眼笑書說道“目前，當務之急就是讓笑書交給我們辛族的寶物。”

蘇儀疑惑的說道“你怎麽知道他就一定留著寶物？”

“物在人在，物毀人亡，笑書這麽多年茍延殘喘，寄居在這裏，肯定是等人來開啟寶物的。我們辛國人絕對不會怕死。”說完，她看了一眼笑書，笑書咧著一張大嘴，好像沒有聽懂她說了些什麽。

“蘇儀，我想，我們要好好的計劃一下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堅毅。堅毅到眸子裏的寒光讓夕葭不由的不寒而栗，這個國家的人啊，可怕的信仰。她有些害怕的向後躲了躲。蘇儀卻堅定的點了點頭，“我相信，你們的詛咒不是空穴來風，但也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辛漣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哀愁，她轉過頭，不再言語。

“不過，想讓蔔語者動情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辛漣緩緩說道，卻將眉頭凝的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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