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南風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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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夕葭一直都沒有回過神來。包括現在,她仰頭看了看蘇儀微閉著的雙目,天上的星星好美,如同一顆顆散落的明珠,可惜,他卻看不到。她把頭輕輕的靠在蘇儀的臂彎裏,想起那天他們濕漉漉的回到家裏,蘇媽媽一臉的驚訝,蘇儀把她推給媽媽說“帶我女朋友去換件衣服”時,媽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但隨後又恍然大悟的把她帶去找衣服。蘇沛然則在角落裏一個勁的傻笑道“姐姐,我覺得你很熟悉,我們一定見過的。”她略微尷尬的點了點頭,罵了句“鬼精靈。”

秋千架搖啊搖,曇園裏的花香四處散落,散落在她的身上,散落在她的記憶裏。園角的夕顏花順著藤蔓悄悄的張開了花朵。她在蘇儀的臂彎裏輕輕的閉上了眼睛。這些天,蘇儀對她太好了,好的有點讓她不敢相信。蘇儀的手一直沒有離開她的手,不管是走在哪裏,蘇儀總是緊緊的牽著她,不知道是害怕自己走失,還是害怕又一次丟開了她。有一次,她實在是忍不住了,輕輕的推開了他的手。

“我有事。”憋了半天的她紅著臉說道。

“不管什麽事,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了,我不許你松開。特別是我現在看不見,你忍心讓我一個人丟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我“夕葭憋紅了臉,有點哭笑不得,

半天憋出一句”我要上廁所。“

蘇儀頓了頓,輕輕的說了句“也是,女廁所我也進不去。“

現在,就是現在,那個一直都讓她難以忘記的人,正輕輕的摟著她。她輕輕地拂上他的眉,那句話終於還是沖破了嘴唇,脫口而出了。

“妙鬘是誰?”這個問題是三年前,她問他的最後一個問題,卻也是一直讓他無法釋懷的問題。蘇儀輕輕的手撫摸過夕葭的小臉蛋,她的臉有些排斥的往外伸了伸,他轉過頭,在她的額頭輕輕的吻道“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蘇儀把夕葭往懷裏攬了攬,頓了頓,說道“在我十八歲的時候碰到過一個女孩子,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患上眼疾,每天活在黑暗的世界裏,是她帶給了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光明,以及”他又頓了頓,那微閉的雙眸輕輕的抖動了一下“往後無盡的黑暗”

蘇儀的聲音很輕很輕,輕的很像一首好聽的催眠曲,可是夕葭卻再這樣輕柔的聲音裏感受不到一絲絲的困意。她豎起耳朵聽著那令她難以想象的故事,第一次和一個人等待一朵花開的蘇儀,第一次為了準備一份禮物想了很久很久的蘇儀,第一次為了一個人難以入眠的蘇儀,第一次約女生出來的蘇儀,第一次找不停的借口去接近一個女孩的蘇儀,第一次吻一個女孩子的蘇儀,故事卻在那次花燈節之後戛然而止。

“後來呢?”她擡起頭來輕輕的問道。她明顯感覺到握著她的手的蘇儀有些微微的顫抖,可是仍然強裝著淡定,他的唇邊揚起了一絲苦笑,以及帶著那一份無法言說的無可奈何。

“後來她死了,聽說是一次意外,聽說她和朋友出去玩,不小心掉進了臨安河,就淹死了。”

夕葭無法掩飾自己的吃驚,蘇儀的手在她的手心裏微微發抖,她更用力的握緊了蘇儀的手,把自己往蘇儀的懷裏靠的更緊了些。

“那你見過她嗎?”

蘇儀停了半響,嘴唇微微的抖了抖,他把頭轉向夕葭,又輕輕的吻了吻她的眉毛。

“你長得和她很像很像,像到連我也難以相信,可是你不是她。她是一個很害羞的女孩。”夕葭只覺得後背有些冒汗,她也覺得身體有些微微發涼。

“所以,之前。。。。。。”

“所以我接近你,後來發現你也喜歡我,我不想讓你成為她的替代品,所以我逃離了。但是,夕葭,現在我明白了我自己,這幾年我反反覆覆想起的是那個桃花塢鬥酒的日子,我喜歡的是你,而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明白嗎?”

蘇儀更用力的握住了夕葭。

“恩。”夕葭靠在了蘇儀的臂彎裏,心卻微微的顫抖著。

可是,那個故事並沒有在花燈節後戛然而止。如果說花燈節的蘇儀,眼睛還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見一個影子,那之後的他已經能看清任何事物的模樣,包括秦妙鬘。他記得第一次清清楚楚的看清楚她的樣子,那個瘦弱的,與他的想象好像相符,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太對勁的秦妙鬘。她的臉很白很白,白的差一點血色,眼角的那顆淚痣掛在眼角,一副讓人非常憐惜的模樣。四肢非常非常的纖細,當他低頭去看她的腳時,她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的小心的把腳往長裙裏挪了挪。雖然這樣,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有一雙非常好看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好像對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又好像對世上的一切都充滿了悲傷。當他輕輕的把她的手握到自己的手掌裏的時候,那雙纖細的手讓他覺得格外珍重,好像稍稍用力,這雙手就會受到傷害。她的臉上飛起了一絲紅暈,他想一定是現在自己的眼睛能夠看見了,讓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這份不好意思,讓他更加的憐惜眼前這個嬌羞的可人兒。

他不知道為什麽,知道自己已經能夠看見的妙鬘意外的收起了往日的話語,她不再像一只小燕子嘰嘰喳喳的在他的耳邊吵鬧,這讓他有些不習慣,甚至懷念那個失眠的時候了。不過,他想,他看不見的時候,妙鬘一定是為了逗他開心才表現成那樣的,現在他已經能看見了,她所有的無所適從與嬌羞躲避都有了理由可以解釋了。

“看,我把帳篷和睡袋都背來了。”他故意向上聳了聳肩,對於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來說,這是一種力量的炫耀。

“唔。”妙鬘紅著臉點了點頭,可能想到晚上要和一個男生睡在一個帳篷裏,臉上的那塊飛雲更加的紅了,她捂著嘴,不好意思的笑了。

蘇儀的家有個傳統,要把那些珍奇的花種種在離這不遠的一座高山上,因為是一座還未被開發的高山,來這山旅游的人很少,在高山上培育的花種都開的格外的好。今天,是曇花海開花的日子,他要帶妙鬘去看看這壯麗的景象。不同顏色,不同樣子的曇花在月夜裏開成一片花海。所以他特意背了帳篷和睡袋,因為往來需要兩天。

“你準備好了嗎?”蘇儀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溫柔的問道。

“唔。”

蘇儀擡起手把妙鬘的頭發揉亂,“今天怎麽都不說話呀,只會唔唔唔的。看你穿的這白裙子多不方便呀,幸好我帶了一條我媽媽的牛仔褲,你換上吧。”

妙鬘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什麽都不會的公子哥一般的人物,卻是這樣的細心。等她換好褲子出來的時候,蘇儀有些心疼的看著那兩條纖細的腿。那是兩條比正常的女孩子都要細的腿,細的連那條牛仔褲都塞不滿,而他的媽媽已經很瘦了。

他又揉了揉妙鬘的頭發,十八歲的他還不懂得說什麽“以後我會保護你”,他只是略帶心疼的說道“以後要記得多吃點飯呀。”

妙鬘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絲惆悵,隨即還是說起了招牌似的話語“唔。”

蘇儀溫柔的笑了笑,此時的妙鬘在他的眼裏倒是恢覆了那麽一絲絲的可愛了。他勇敢的拉過她的手“咱們走吧。”妙鬘的手一抖,手便抽了出來,她略微緊張的用右手握住左手,說道“我自己來。”蘇儀的眸子略微怔了怔,背起來背包走在了前面。

蘇儀帶著妙鬘,開始一步步的往山上攀登。這座山雖然不高,但是因為沒有開發,很多石階都是幾百年前修繕的,有些石階修到某些地方已經毀壞,需要小心的攀登,才能到達另一處石階。他一邊註意著背上的包裹,一邊小心的牽過妙鬘,果然纖細的妙鬘沒走幾步就要大大的喘息。

“要不要休息一會。”他有些心疼的問道。

妙鬘搖了搖頭,頭上的汗珠已經如同雨滴一般滴到衣領上,她的臉色更加的慘白。可是她的眼神裏卻是那樣的堅毅與倔強。

“這裏有條小溪,我們就在這裏喝點水吧。山上的水可幹凈啦。”說著,蘇儀就取下了隨身帶著的杯子,在小溪裏蕩了蕩,一杯幹凈清澈的水就打了上來。

妙鬘的手有些微微的發抖,她一定太累了,蘇儀暗暗的想著。她用雙手夾著水杯,一飲而盡。

“慢點”妙鬘的手卻好像沒有力氣一般,水杯“當”的一聲磕在了石頭上。

“對不起。”這時她除了“唔”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她有些著急的去拿水杯,蘇儀率先撿起了水杯。

“沒關系。”他用手摸了摸她腦袋,這是十八歲的他表達親昵的一種方式。

她卻好像略微有些躲閃,不自在的把目光看向了遠方。他停在她腦袋上的手也有些不自在的縮了回來。

“在這裏紮個帳篷就好了。”他在山頂開始搭帳篷,而她卻沒有看他。

“好美啊。”她的目光被眼前的一片花海吸引住了。

“等晚上開花的時候才更好看呢,那一片片,各種顏色的曇花交相輝映,這一輩子也忘不了啊。”他把手交叉著放在腦袋後面,倒在她旁邊的草地上說道。

“唔。”她又恢覆了之前的模樣,可是他卻隱隱在她的眼角看到了一絲絲淚光。

這是秦妙鬘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花海,月光灑在花海裏,各色的曇花一朵一朵的張開了花苞,蘇儀拉著她的手穿過這片曇花海。她的腳沾上了晚上的露珠,柔軟的泥土嵌入了她的鞋子,白色的鞋子也勾勒出花的模樣,風吹過她的耳邊,那雙手又開始有些微微的顫抖,她極力控制住自己因為喘息而越發緊促的呼吸。

“啊。”蘇儀一邊呆著她奔跑一邊在風裏呼喊。“秦妙鬘,我喜歡你。”蘇儀的聲音隨著風聲蕩漾在她的耳邊,她的眼眶濕潤了。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蘇儀一把抱起。她有些不自在的抱住了蘇儀的肩頭。比蘇儀矮一個頭的她,現在被蘇儀舉的高高的,蘇儀覺得手裏的女孩很輕很輕,好像不用力抓緊的話,她就會隨著風飄走了。蘇儀舉著她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她有些暈的站在曇花海裏,蘇儀輕輕的吻上了她的眼睛。她有些躲閃的向後縮了縮,卻還是逃不開蘇儀的懷抱,蘇儀覺得自己的嘴裏有一絲鹹鹹的味道,他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而是像護住一個珍寶一般,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裏。

他們躺在了曇花海裏,山頂的月亮格外的明亮。她躺在蘇儀的臂彎裏,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她想擡起手臂,卻發現自己的一只手臂好像被蘇儀壓得麻木了,她試著用了用力,終究還是放棄了。她擡起另外一只手,輕輕的撓過蘇儀的胸膛。蘇儀微微低著頭,在她的耳邊說著什麽,她閉上眼睛靜靜的聽著,好像是,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帶她出去玩了,他現在馬上要去上大學了,等上完大學就可以娶她了,以後,以後,蘇儀說了好好的以後,她只是靜靜的聽著,靜靜的閉著眼睛。聽著聽著,她的心裏就淌出淚來了,可是她的嘴角卻還是笑著的。

蘇儀醒過來的時候,一夜曇花都開敗了。他發瘋似的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妙鬘的身影,直到天快黑了,他才留著眼淚一步一瘸的下了山。他把妙鬘丟了,他呆呆的想,她會不會不小心掉落了懸崖,她是不是遇到了壞人,她去了哪裏。他只想趕緊下山,去找人來幫忙,卻找到他丟失的那個姑娘。

等他再見過秦妙鬘的時候,她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那是他們看完花海的三日以後。一直到現在,他也無法知道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也許,這一生都不會再知道了。

“蘇儀。”園門砰的一聲被人踢開了。夕葭帶著微微有些睡意的眼睛擡起頭來。

“終於等到有人捐獻□□了,明天,明天咱們就去做手術。”母親的聲音在靜謐的曇園裏靜靜的回響著。

夕葭感覺到蘇儀的手微微的抖了抖,她更堅定的握住了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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