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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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爾會夢到上一世的事情。

都是些很平淡的過往,她在宮中,他固定時間過來,她不會主動找他說話,他也不會主動招惹她,食不言寢不語,他偶爾會望著她,在她目光投過去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移開,避免視線交匯的尷尬。

他好像總是淡漠的。

不管面對什麽都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從來見不到光亮。

還夢到過他納妃的事情。

她嫁給他一年多毫無動靜,太後知道她的心思,時不時把她叫過去訓誡,還威逼她主持選秀。

秀當然是沒選成,在太後以死相逼之下,他終於松了口,卻沒納太後建議的那些個閨秀,指了丞相家的小女兒。後來不知道太後又要挾他什麽,後宮陸續多了幾位嬪妾,都是身世地位慘淡,安分守己的主兒,沒有人能威脅到她。

也從來沒聽過有誰為他懷上一兒半女。

夢裏的她沒有自己的意識,還是很防備他,她醒過來後會回味一陣,然後想,他好像是真的喜歡她。

什麽好像。

他就是喜歡她。

她想,還好最後為他擋了箭。不然他也太可憐了,悄悄喜歡她那麽久,她從來不理他也就算了,還想害死他。

這樣想著便愧疚又心疼,若是醒來時他在身旁,她就會湊過去把他吻醒。

即使團子都有了,他也會同她開一些不過分的玩笑,他的潛意識裏似乎還沒能習慣她已經屬於他。她每次把他從沈睡中喚醒,他睜開惺忪的眼發現她在吻他,身體都會有一瞬間的僵硬。她感受得清楚,便會更用力地給他真實感。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會覺得他也是個需要安撫的孩子,等他清醒過來,又是那個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的帝王了。

他足夠強大,他曾在塞北邊疆馳騁沙場,也曾在錯綜的朝堂步步為營,百姓安居樂業,鄰國不敢來犯,他穩固地經營著他的江山,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後事都計算得一清二楚。

可她還是會發現,只有在面對她的時候,他的眼裏才會有光亮。

秦臻是因為她救過她才對她念念不忘,那麽他呢?

他是太子,沒有人敢欺負他,更輪不到她去解救。送到他面前的美人如過江之卿,比她漂亮,比她賢良,比她才華橫溢的也不是沒有。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對她情有獨鐘。

她向來排斥欠人情,所以醒來回到大婚之夜,她便幹脆地把自己給了他,但日子久了,她愈發發現,他的情意,她好像還不起。

經過一世,她已經不再敢把自己的信任毫無保留地交付給誰。她可以向他撒嬌,可以與他親密,可以同他過一輩子,可以再一次為他付出生命,但她不敢把自己深藏心底的情緒與他分享,她無法做到對他全然的依賴。

所以還是趕緊先把那個礙眼的藺昭暄除掉要緊。

藺昭暄並不知道自己莫名上了一份加急的死亡通知單。

他還在進行他的多手計劃,雖然過程坎坷磕磕絆絆,總體還是按照他的預想在推進,六部都安插了他的人,他的親兵也在有條不紊地訓練。只不過危機感越來越重,他的開銷太大,財源受限,藺昭晰好像也已經對他有所防備,他必須要先發制人。

坊間開始流傳出一些謠言。

什麽帝王無德致使即位以來旱災洪澇不斷,什麽苛稅□□民不聊生,與之相對的,是丞相頂著壓力為民謀福祉,大將軍忠心耿耿保家衛國之類。

流言越傳越烈,卻始終抓不到源頭。藺昭暄明白他這個皇兄,他是有幾分手段,但是關系到百姓,他的優柔寡斷便暴露無遺。

民眾的思想是極容易被感染的。

哪怕並非親眼所見,哪怕只是從從未有過交集的人口中聽聞,哪怕與自己原始的認知相悖,聽得多了,便會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因為,大家都這麽說啊。

街口的王大媽,酒館的李老頭,鐵匠鋪張師傅,你聽,路邊的流浪漢都知道。

哎聽說嚴州又澇了?果然是帝王失德啊!家裏沒有糧了,都是交了稅才成這樣,苛稅啊!聽說工部的侍郎被革職發配了,可真是□□啊!一切惡因都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事實定是如此。

丞相的權利被逐漸回收,大將軍手中的虎符也只剩一半,六部要職上的官員慢慢被頂替。看著手中從中宮秘傳出來的信箋,看著信上娟秀的字跡,藺昭暄知道,他的機會快要到了。

六月初九,夏。

晴空萬裏,同她記憶中大雨傾盆的深秋截然相反。

“我今天想去清瀾殿。”清晨他上朝之前,她握住他的手說。

他摸了摸她的長發,說:“明天。明天我陪你去,今天你就在未央宮,好不好?”

她望著遠方,直到雙目刺痛。

“流風。”她喚道。

流風走進來:“娘娘。”

“帶上我妝臺上的那只盒子,跟我走。”

流風有些猶豫:“陛下說……”

“跟我走。”她只淡道。

“……是。”

年輕的帝王一個人來到了清瀾殿。

等待他的是宣王的三千和日鐵騎。

藺昭暄的眼裏是無法遮掩的興奮:“你竟然真的來了。”

“嗯,我來了。”年輕的帝王面色如常。入目盡是鋒銳的箭尖,他卻像是在接受朝拜一般淡然。

藺昭暄咬牙切齒道:“藺昭晰,我真是憎恨你這目空一世的模樣。”

他笑了笑。

“因為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經得到了?”

藺昭暄狠狠擡手:“放箭!”

預想中的萬箭齊發並沒有上演。

痛苦的□□聲從身邊傳來,宣王錯愕地轉過了頭。

他最精銳的部隊,最倚重的士兵,一個個捂著肚子蹲了下去,後排甚至橫七豎八地在地上翻滾。

這是怎麽回事?!

“阿暄。”

輕柔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藺昭暄看過去,挺著孕肚的女子穿著暗綠的宮裝,抱著一只鏤鳳紋的金色盒子緩緩走來。與她一同出現的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是以姬岑信為首的金吾禁軍。

“我送你的禮物,還滿意嗎?”

藺昭暄目眥盡裂:“你在騙我?!”

“這話從何說起。”她輕笑,“你讓我把昭晰帶到這裏來,他來了,我也來了。”

“其他事,你從沒告訴過我,也沒有信過我。”

話音未落,已有人快步走來,停在她面前。

他沒說話,她淺淡一笑,擡手撫平他的眉心:“生氣了?”

他握住她的手,無奈地搖搖頭。

“你,你們!”藺昭暄暴躁地撿起了身邊落在地上的弓箭,拉滿弓,射向了站在一處的那對璧人。

太刺眼了,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個一起。

破空的弓箭被一把握住,年輕的帝王衣袂飛揚,一萬金吾軍將藺昭暄與他失去戰鬥力的和日鐵騎團團圍住,很快將藺昭暄押住,按跪在帝後的面前。

“你們早就知道了?!”

“嗯。”

她忽然上前一步,對領頭的姬岑信伸出手:“哥哥,你的佩劍可以暫時借我嗎?”

姬岑信拔出劍,將劍柄遞給她。

她把劍架在了藺昭暄的脖子上。

“我等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

藺昭暄忽然大笑起來。

“他把你伺候舒服了,所以我們之間十二年的感情都成了你的籌碼?!”

姬岑信憤怒上前一步,卻想起自己的佩劍已經在妹妹手裏,他擡頭,看見自己向來唯宣王是從的妹妹表情淡漠,連眉都沒皺。

“你果然還是這樣。”

“本來有個問題困擾了我許多年,一直想問你,不過現在我不關心了。”她的劍向他的肌膚刺入一分,殷紅的血順著劍身流了下來。

她揚起劍,手起劍落,展顏而笑。

“不過你說的沒錯,他伺候得確實不錯。”

宣王的發冠應聲而落,她丟下劍,把那只金色的盒子扔在了地上,不顧驚魂甫定的宣王,目瞪口呆的兄長,還有她目光幽深的夫君,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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