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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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這天,整個京都都是一片精彩紛呈的熱鬧景象。

隨處可見的花燈,街頭的舞獅,大聲吆喝的小販,掛在樹枝上的燈謎,幸福洋溢的笑臉,好像只要踏出門,就會被歡聲笑語感染,也加入到節慶的大軍裏。

帝後在萬福殿擺了家宴,宴請龐大的皇親貴胄,等到送走了客人,回到未央宮,遣散了侍從,她悄悄拉住他衣袖下的手。

“我想出宮玩。”

“……”

“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偷偷去。”她得意地說。

“你不應該告訴我。”他嘆息,“我還能假裝不知道。”

她笑靨如花:“那你帶我去嘛。”

“以前每年我都去放花燈的。”她嘟起嘴說。

“和誰?”

“……”

見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她忽然有一種地位一落千丈的感覺。

“和我大嫂呀。沒嫁人的姑娘,還能和誰?你帶不帶我去嘛,放個花燈就回來,誰也不知道,不會很危險的。”她說著就要生氣,放下他的手背過身去。他無可奈何地牽住她,低聲道:“一會兒帶你出去。”

她喜笑顏開,抱住他親了一口,轉身跑去換衣服了。

他牽著她走在熱鬧的大街上時,還在反思自己為什麽這麽輕易就屈服了。——天氣還這麽涼,又是最嘈雜的日子,大街上什麽牛鬼蛇神都出來了,大晚上的兩個人溜出宮,不管從什麽角度來看都很荒唐。

可是一低頭看見她的笑顏,他就覺得什麽都值得,重來一次,他可能會更快答應下來。

“這個面具,我要一對。”她在攤邊駐足,伸手取下一對分別遮擋左右眼的面具,嫻熟地付了銀子,轉身戴了一只在他臉上。

她把另一只掛在自己臉上,收了小販的找零,愉快地牽著他繼續往前走,根本沒給他付錢的機會。

“特意帶了銀子?”他問。

“對呀,我騙你出來的嘛,當然要準備充足啦。”她大大方方地說。

節慶的日子,街上穿戴什麽的都有,他們倆的面具完全是小兒科,既能掩人耳目又不至於太異類,她回頭打量他一遍,暗道自己真是個天才。

可惜他太高了一點,生而為王的氣質也不是換身便服就能掩得住的。還是有點紮眼。

“你以前出來過嗎?”她問。因為夜市太吵鬧,她湊得極近,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他一下子分了神,低頭道:“什麽?”

“我說,你以前出來過嗎!”她大聲道,旖旎的氣氛被她大寫加粗的感嘆沖得一幹二凈,他終於聽清楚了。

“沒有,我很少私自出行。”

小時候被作為繼承人培養,長大以後登基即位,永遠都有學不完的功課,琴棋書畫,權謀騎射,他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更遑論出宮游玩。除了祭祖狩獵,他上一次踏出那座華麗的囚牢,還是隨她的父將征戰塞北。像這樣偷偷溜出宮來,盡管在他腦中構思了許多次,也從來沒有付諸實施過。

因為沒有讓他叛逆的動力。

她一下子笑開:“那我帶你玩呀,這片我熟!”

他握緊她的五指,危險地重覆她之前的承諾:“放完花燈就回?”

“……”

她頓時蔫下去,撇撇嘴:“那好吧。”

他笑了笑,牽著她往護城河走去。

護城河邊人很多,少男少女們成雙成對地在花燈中許下心願,放入流水中,看著它們順流而下,好像自己的期待在花燈消失於視野時便可以實現。

她拉著他選了一只最普通也最粉嫩的蓮花燈,在心願紙上塗寫自己的心願。

她寫了兩句,擡頭看他:“你不寫一張嗎?”

他一直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站在一旁,只望著她,也不窺探她寫了什麽,聽她這麽問,明晃晃地楞了一下。

她自作主張地提筆:“那我來幫你寫好啦。”

她在自己嬌俏的字跡下工工整整地寫上兩行字,神神秘秘又十分滿意地放進花燈裏。

他笑:“幫我寫了什麽都不給我看麽?”

“不給。”她揚起下巴,理直氣壯,“恃寵而驕。”

他失笑,也不再追問,同她一起把花燈放進河裏,看著那只毫不起眼的蓮花燈同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花燈一道,浩浩蕩蕩地游向遠方。

她站起身,面上的笑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目光拋向遠方,有些茫然:“以前我總是期盼能有一個人陪我一起,把心願寫在同一張紙上,再一同實現它們。”

其實所有的花燈都會在下游被統一打撈處理,她親眼見過金吾衛打撈那些被水泡壞的紙燈,被墨汁與河水暈得看不出原本樣貌的紙燈被統一堆積處理,那些滿載愛意的願望,除了執筆的人,從來都沒有人會去看。

但她還是執著地想要放一只兩個人的花燈,不需要靠神明的庇佑,她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實現。

“我從十一歲起,每一年都邀請他,而他總有各種各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淡淡地笑了笑,“其實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氣溫,這樣的我,這樣離經叛道的要求,我沒想過你會答應的。”她擡頭望他,對上他幽邃的雙眸,忍不住展顏:“我本來想,你哄我兩句,我就同你睡覺了。”

他順從地說道:“是我會錯意了。”

“是呀,你這個木頭。”她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容明亮,“可是我好高興呀,被你這樣寵著。”

他忍不住低下頭,輕吻她粉潤的唇:“我也很高興,可以這樣寵著你。”

她牽起他的手,看似深情又隱約藏著促狹的深意望著他:“你介意陪我繞個路麽,作為回報,我可以告訴你花燈上寫了什麽。”

他輕嘆:“我難道還有選擇麽?”

她點頭:“有呀。你要是很介意,我就不去了。”

這話便是挑明了目的了。他垂眸,她坦然地望著他,很顯然,她連要瞞他的心思都沒了。

他淡淡地望她:“方才還提醒我你傾慕了他許多年,現在又要我護送你去見他,真把我當木頭麽?”

她伸手將他壓下的唇角提上去:“你知道我想做什麽的。”

他撇開臉:“去吧。”

她沒見著藺昭暄。宣王不在府上,她留下一封信,黯然離去。

他等在拐角,從過來時他就面色郁郁,見她回來也沒說話,徑直朝回宮的方向走去。

那封信他沒見過她提筆,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她早就計劃過,她也根本沒想見藺昭暄,只想吊著他。他看得出來。

“吶,”她訥訥地牽著他的手,落在他身後,“你別生氣……我人都是你的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他連手都松開,一個人朝前走去。她快步追上去,雙手捉住他的手,牢牢地合在手心:“子卿!”

他一頓,低頭看向被她握住的手。

“子卿,阿晰,”她可憐兮兮地仰著頭,“別不理我。”

子卿是他的字。帝王表字,除了已故的先帝,只有太後偶爾會喊。

見他不言,她囁嚅地揉了揉他的手指:“果然心願都是假的,這還不到一個時辰,連你也不理我了。”

他不覺蹙眉:“心願?”

她得逞一般地露齒一笑:“愛阿姻,愛團子。”

他好笑地說:“不愛我也要捆著我?”

她的笑容一瞬間凝在面上。

他反握住她的手:“先回宮。”

她默不作聲地跟著,被他抱著飛躍檐墻,沒有反抗也沒有反駁,直到翻窗回到長歌殿。

沒想到一句話能讓她消沈成這樣,雖然原本就是假裝生氣想逗一逗她,果然只要是和她有關的事都會脫離他的掌控。他伸手為她把散落下來的鬢發別到耳後:“是我失言……”

她用一個擁抱打斷他,只一瞬便放開。

“對不起。”

“我確實很過分。”她低著頭,輕聲說,“對不起,你去陪別人吧,不用一直圍著我的。”

……到頭來還是給自己挖的坑。

他哭笑不得,牽起她的手,說:“沒有別人。”

“只是偶爾也想你哄哄我。”他眼神閃了閃,“不小心玩過了。”

她捧住他的手,十分委屈:“我哄的方式不對嗎?”

“……”

非常戳心,是他貪得無厭。

她還在委屈巴巴地插刀:“你不喜歡我喊你子卿麽?阿晰也不行麽?”

眼看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心願你也不喜歡,早知道給你自己寫了。”

他心都被揉成了一團,毫無尊嚴地繳械投降:“是我錯了,我喜歡你喊我子卿,也喜歡你喊我阿晰,那些都是我的心願,愛阿姻,也愛團子,你別哭,對不起……”

她瞬間換上笑臉,踮起腳在他唇上輕啄一口:“阿晰乖,陪我睡覺。”

“……”

她十分認真地看著他:“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氣,可以要求我哄你,可是不可以不理我。”

然後又很不講道理地說:“不然我就帶著團子躲起來,再也不理你了。”

他在心底嘆息一聲,簽下了這份不講道理的條約:“好。”

她捧著他的左手,順著關節與修長的指骨揉捏過去,摸到了一些硬邦邦的繭:“我沒有要捆著你。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各取所需,你如果對我失望,我不會再麻煩你。”

“……”

“是我貪心了。”他低聲說。他抽回手,順了順她的長發:“我去讓人打水過來,你清洗一下再睡。”

“對不起。”

“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你沒做錯。”他轉身離開。她茫然地擡頭,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她覺得無所適從。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小聲說:“團子,你爹好像真的生氣了。”

“可是我現在不敢愛他。”她輕舒一口氣,“以後你來代替我愛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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