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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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秋回來的時候,臉上的傷已經很熱毛巾敷過,可惜皇上打得太重,半張臉都腫了,田甜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正坐在桌邊想事兒,見他回來了剛擡起頭,就看到他臉頰上的手指印子就伸手撫過去:“這臉上是怎麽回事,誰打的?”

剛觸到他臉上的痕上就一窒,在宮裏除了那人還有誰敢打他?

田甜有些心疼,忙讓人將熱水和毛巾備上來,葉知秋坐在她身邊,她輕輕給他敷上:“皇上又發什麽瘋將你打成這樣?”

葉知秋頓頓,看著她:“朱堯舜死了。”

田甜楞了下,低下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論理來說,朱堯舜起兵謀反失敗後就只有這一條路,可是田甜一想到那個直爽的少年便這麽消失在這個世上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葉知秋知道田甜對朱堯舜頗有好感,事實上,朱堯舜這個人並不差,雖然做事囂張跋扈了些,可對他並沒有什麽壞心眼,這點兒倒是一點兒都沒遺傳到趙貴妃的秉性。

更何況,他還是個至情至性之人,知道自己的母妃在宮中受難後才起兵謀反。

過了會兒,正當田甜將他臉上貼著的毛巾摘下來的時候,葉知秋才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差點兒掉下懸崖的那個地方?”

田甜點點頭,將熱毛巾又敷在他臉上,外頭的小廝進來將煮好的雞蛋端了上來,田甜一邊兒剝蛋殼一邊擡眼:“怎麽會忘記,我還記得那懸崖下邊有一汪黑潭,深不見底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心慌。”

葉知秋這才道:“朱堯舜和春十三相鬥的時候意外掉了進去。”

他說完,田甜剝蛋殼的手一頓。

“之後十三派人去瞧了,不管是丟什麽進去不到半會兒功夫全都化成渣滓,當地人叫它酸池。田甜,我想,朱堯舜大概是屍骨無存。”

皇上已經躺在寢殿裏兩天了,他不敢上朝,不敢去後宮,他害怕遇見趙貴妃,害怕她問她的兒子怎麽了、去哪了?

他回答不了她,他甚至覺得只有在蓋在被窩裏才覺得安全。

夜裏,他還夢見朱堯舜渾身是血的來找他,說父皇既然寵他為何要那般對他的母妃,為何遲遲不立他為太子。

皇上一遍又一遍的說,自己是有苦衷的。

他連日痛斥朱厚德,整個朝堂都知道大殿下越發被他厭惡,他將春十三貶入天牢,即使做了這些他還是覺得不夠。

他的兒子,他最喜歡的兒子連屍骨都沒存下來,可那賤婢的兒子卻活的好好地。

為了彌補趙輕慈,他不顧群臣的反對將她提拔成了皇貴妃,在後宮裏風頭幾乎蓋過了所有的女人,可他還是不敢去見見她。

可天底下,本來就有個理兒,山不就我,我便來就山。

朱堯舜謀逆的事皇上捂得很嚴,可這宮裏頭最多就是風言風語了,沒多久趙皇貴妃便摸到了個梗概。

再加上皇上突然將她的位份給擡起來又不來瞧她,心裏約莫有了個低兒。

可即使這般還是硬撐著腰板子,要找皇上,讓他說個明白,她才會信。

堯舜不僅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更是皇上的兒子啊,難道他就真的舍得下狠手麽?

皇上一連躲了她這麽多時間,終究是沒躲過,這日還未讓德順告訴外頭的人陛下不在,趙輕慈便徑直走了宮室。

滿頭華麗珠翠、身上雅黃色宮裝貴氣逼人,眉間畫了花鈿,皇上恍惚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從前,她還是那麽的年輕,而他還只是個皇子,他們沒那麽生分、沒那麽客套,整日裏有無數的話可以說。

趙輕慈看著他朝他行了禮,而後去轉到皇上案桌邊上兒替他研墨。

皇上背脊僵硬的動都不敢動,生怕她問起朱堯舜。

可趙輕慈偏不,她先說自己前些日子錯了,不該苛待宮妃,又道這些日子沒見皇上,皇上倒是瘦了不少。

皇上聽得冷汗淋淋,心跳的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兒,他朝一邊的德順使眼色,想讓他扯個慌讓趙輕慈先退下。

可她好像早就看出了他們這些板意兒,直接問:“皇上,臣妾也不同您兜圈子了,此番想問,舜兒如今在哪?他此番犯了這麽大的錯,你不論怎麽懲治他都是應當的,但仔細說來,他也是一片孝心為母出頭,您看在臣妾跟了您這麽多年的份兒上,就饒過他這一回吧,哪怕把他貶得遠遠地,臣妾都不會替他請求。”

皇上看著他,張開嘴,欲言又止,偏過頭。

趙皇貴妃有種不好的預感,可她還是強帶起笑容:“皇上,您莫不是打了他的板子,將他關到天牢裏去了?這倒是該,你這樣……”

皇上直接切斷她的話:“輕慈……我們,我們還會有其他的孩子。”

趙皇貴妃默了瞬,喘過來氣兒,說:“莫不是舜兒,還犯了什麽錯。”

皇上捏住她的肩膀,卻不敢正視她的面孔:“輕慈,舜兒去了。”

趙皇貴妃下意識推開他:“怎麽可能,皇上這般寵愛他,怎麽……”

皇上慢慢說:“在帶叛軍入京的途中,碰見了朕調來的禁軍,兩方人馬相廝殺,舜兒失策掉入懸崖酸池……屍骨無存。”

聽到“酸池”二字的時候,趙貴妃的眼睛猛然瞪大。

她不會不知道這個地方,因為當初她便是想讓朱厚德和他的夫人死在那裏頭。

皇上又說:“那日懸崖崩塌,我找人去瞧了,是有人曾在那故意弄脆過山石,只要人馬數一多便直接斷裂落入谷中。”

趙皇貴妃耳中嗡鳴更甚,這些東西沒有人會比她更清楚,因為當初是她讓人做的啊。

她處心積慮、算盡心機,結果卻害了自己的兒子。

當真是報應,報應。

天理昭昭,當初她害死的冤魂來找她的孩子索命來了。

皇上扶著快要跌到地上的趙皇貴妃說:“輕慈,別怕,我們還有會很多孩子的,只要你想要,後宮裏的孩子都會是你的。”

是她的?

趙皇貴妃推開皇上,扶著案桌慢慢站起來,她看著屋外烏壓壓的天,好久,仿佛身上的力氣全被抽盡了:“皇上,他們是你的孩子,卻不是我的。我只有一個兒子,他叫堯舜,皇上,這名字是您給取得,您希望他成為一個英明的君王,可惜,他死了。”

德順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趙皇貴妃,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的內心徹底腐敗了去,從內延伸到外。

走出養心殿的時候,她沒哭,她將身後的宮人都攆走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順著養心殿往坤寧宮走。

兩千三百多步的距離,她卻在這等了差不多大半輩子。

她沒了,什麽都沒了,她的兒子,她的愛情,她即將孑然一身,像只殘喘的老狗一樣靠著皇上的憐惜過活。

直到雨落了下來,她才看著天,喃喃道:“這是報應對不對把我曾經做過的惡都一個個、一個個都報應到我孩子身上對不對?”

有宮人來替她撐傘,趙皇貴妃推開她,有些癲狂道:“你們都知道,都瞞著我!我的孩子呢,我要去找他。”

皇上一直躲在屋檐下看著她,見她這般瘋魔的模樣,也顧不得這潑天的大雨,將她抱住:“輕慈你別這樣,你這樣朕難受!”

趙皇貴妃沒再壓抑自己怒氣:“你難受什麽!你會難受?你有那麽多女人,想要兒子誰不能生,可我只有一個舜兒,他沒了,就這麽沒了。”

說完,她看著皇上嘶吼道:“皇上,臣妾什麽都沒了,臣妾的命根子丟了!”

自那後趙皇貴妃便病了,也不讓皇上進屋裏去瞧她。

皇上為了安撫她,將百般刑罰都用在春十三身上,欲將他活活折磨死,就在春十三只有一口氣的時候皇上下令將他也丟入酸池,讓他去嘗嘗他兒子曾經受過的苦。

這些日子,因為皇上滿心都落在後宮裏頭,還不顧群臣的反對連升趙輕慈的位份,那些大臣們心裏早就壓了火氣,雖還忍著可背地裏已在同葉知秋結交。

這日才過午時,便有人來請田側妃往宮裏去一趟。

趙皇貴妃要見她。

田甜自然是不想去的,如今她和葉知秋在趙皇貴妃的眼裏就是殺他兒子的真兇,她要是去了誰知道會不會活著走回來啊!

可惜那些宮人們壓根不聽她的,趁葉知秋不在府上將她直接綁到了坤寧宮。

田甜被推了進去,她左右細瞄了會兒,發現這次坤寧宮內變了好多。

以前是華麗冰涼現在更冷的讓人覺得難受。

滿屋子裏掛的都是招魂的幡,風一吹便是一股子寒意,濃重的藥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隱約聽到幾聲沙啞的咳嗽聲,宮人將她帶到內屋,丟在地上,她看到了靠在床頭的趙皇貴妃。

她好像在短短的功夫內便老了,頭上白發換青絲,趙皇貴妃看著她好久才說道:“你騙了我。”

田甜沒說話。

趙皇貴妃說:“你說你只是沖喜才嫁給了朱厚德,豈會同他有這麽深的感情?想必,你們早就認識了便喜歡上了吧。”

田甜點頭:“是。”

趙皇貴妃一直盯著她,過了好久才說:“你以為嫁到天家來就會真的幸福麽?田甜,你看看我吧,我如今的日子便是你以後將要過得日子。以後你到這宮裏來,你同他便不再是夫妻,他是君,你是臣。他會有無數的女人,而你只是其中一個,總有一天你終將聖寵殆盡,就像我這樣,孤零零地囚禁在這深宮裏一輩子都出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趙貴妃快領盒飯了~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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