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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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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契的想到一句話,“蘇愛卿/蘇大人真乃大奸商也。”

此事解決,君臣三個人接著討論。蘇軾大人針對官家在總結中提到的,官辦作坊對比私辦作坊的缺點,沈思片刻有了個小想頭。

“微臣這段時間監督官辦作坊的事兒,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微臣的個人感覺是,官家作坊裏面是官員制度,人員雜是一方面,人和事不相對是令一方面。責任不清,事務不明,所以才有管理不到位,做事不認真的情況。”

王安石大人聽了非常的認同,“這個就和之前的冗官問題一樣,需要精簡。”

官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細細的琢磨了一會兒,不緊不慢的開口,“既然官員制度比不上私辦企業的掌櫃制度,那我們就變通一番。試著把一些官辦作坊和‘民辦官收、統一售發’的茶葉一樣,朝廷只負責開辦和收錢,在大方向上做統籌。”

“官辦作坊裏面的具體事務,就統一分給私人管理,獎罰制度也采用私辦作坊的方法。兩位愛卿認為如何?”

王安石和蘇軾自然是震驚,不過他們想明白後齊齊點頭。

雖然官家的這個辦法會在大宋的官辦作坊中引發一個不小的震動,但是他們都覺得可行。不懂行的官員不牽扯具體的生產事務,就沒有了瞎指揮的情況;具體的事務有了專人負責,出了事也知道找誰。

君臣三個就作坊裏面的分工再具體的細分,加快做事速度的事兒又探討的半個時辰,官家又提起另外一件緊要的事兒。

“從其他國家來大宋進學的人越來越多,各項技藝的防護、保密事宜要做好。不光是火器等軍用百工,民間的技藝也一樣。新開辦的學院裏頭教授的東西,要把好關。”

王安石和蘇軾不大明白,官家皺著小眉頭,把他的想法詳細的道來。

“昨天蕭將軍說我們大宋好,人人都要朝這裏跑,都想來求學。我昨晚上認真的思考其中的原因。其中一個就是我們的‘大度’。”

“高麗人來學印刷術,遼人來學紡織術,倭國人來了大宋狼吞虎咽幾乎什麽都學,還都不用交學費。這是不對的。我們要把東西賣給他們,賺他們的銀子,而不是把自己的技藝無償的教會他們,讓他們和我們搶著賺銀子。”

寂靜的偏殿裏,回過神來的王大人和蘇大人一起咳嗽出聲。

“官家說的有道理。”王大人瞅著小官家板著臉,滿臉都是“我們吃大虧”的字樣,努力的忍住不笑出來。

蘇大人作為官家的老師,和官家比較熟悉,直接笑出聲。

官家睜大眼睛望著他倆,小納悶,他說的哪裏不對?當年唐太宗派人到印度學熬糖的技藝,可是送了一份很大的厚禮給印度。

延長的上下眼角尤其是下眼線的走勢弧度,讓官家在睜大眼睛的時候,圓圓的眼睛顯得更加的稚氣天真,看的兩位大人又想笑,這次連王安石大人也忍不住笑出來。

蘇軾大人喝了口沈香茶,緩了緩心情,學著他的尤其慢吞吞的說道:“官家言之有理。雖然說教化無類,但是民族有別,國家有分。該收緊的確實是要收緊。”

“墨家學院剛剛開辦,目前還沒有外族人進入。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規定只有大宋人才可以進學。兵家學院更是。國子監和太學這些外來人多的地方,教授的書本再讓翰林院和老師們核實校訂一番。”

官家聽了不由的面露歡喜,王安石大人盯著他茶碗裏的沈香茶看了看,越想越覺得官家說的話實在的很。

“教化無類”的名頭雖然好聽,可是他們不需要。身為大宋官員,為了大宋哪怕是一身汙名都可以背負,如何能為了所謂的“好名聲”置大宋人的真實利益不管?

再想著此前有人密報給他的那件事--“倭國一舟飄泊在境上,一行凡三、二十人。婦女悉被發,遇宋人至,擇端麗者以薦寢,名‘度種’”。倭人的心思太深。他們是想著生下大宋血脈養熟了,再送來大宋謀劃利益?

“這個事兒很重要,等到初五假期結束後,我們和幾位老大人提出來,把它放到《大宋律》裏面。任何大宋人,膽敢外傳手裏的技藝,或者借手裏的技藝和外族人賺私錢,不管原因為何,一律視同叛國罪。”

深慕法家思想,行事嚴肅的王安石大人開了口;蘇軾大人雖然覺得刑罰太重,可是這個事兒真的不是小事,關系著千千萬萬大宋人吃飯的手藝,確實可以類同軍國大事。

向來樂天和善的蘇大人微微皺起眉頭,卻沒有出言反對;殺伐果斷的官家自然也不反對。巳時四刻,膳房的人把官家午休前的加餐--銅鍋涮肉送上來,三個人一邊開開心心的涮鍋一邊天南地北的聊著。

官家涮了一份羊肉蘸著醬料,咽下去後被美味歡喜的大眼睛瞇起,小開心,又帶點兒小感慨的說道:“廣備處研究代替馬匹的物事,這麽久了也沒個明確的進展。反而是老百姓自己動腦筋造出來了水力紡織機。”

蘇軾大人想到他此前在水磨坊看到的做工場景,也是激動的很。一個大型的私辦磨面作坊裏面,四五十個磨坊工人從事著磨面、篩面、扛糧、揚簸、凈淘、挑水、引渡、趕車等事務,而作坊的核心部件--磨面的機械,卻是由水力帶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度種’ 也就是上一章的借種。當時的日本人認為大宋人是優良品種,自己國家的人長的不行,所以,···。蠢作者看到這裏的時候呆楞。

船體的平衡技藝,桅桿借用風力加速的技藝等等在當時都是世界第一。到了17世紀歐洲才有平衡舵的技術。然而宋朝的這些技術,到了明清時期都沒了。

高麗後來的銅字**印刷術,就是根據大宋的活字印刷術改進的。蠢作者真的很不喜歡一些韓國人恨不得把孔子都說成是他們祖宗的架勢。當然,這是蠢作者的個人意見哈。

大宋的水力紡織機,是真的。很多研究宋朝歷史的人都說,大宋可以一步跨到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可惜亡國了。然後元朝進來,到了明朝的時候,水力紡織機徹底沒了。嘆一聲。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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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旋隨輪轉, 眾機皆動,上下相應, 緩急相宜,遂使績條成緊, 纏於軔上···晝夜紡績百斤。”蘇軾大人感嘆一句, “微臣現在只擔心, 水磨用水量大, 和運河爭水。”

王安石大人咽下嘴裏的涮豆腐,笑著說道:“確實有這個可能。水磨沿河而建, 不和運河爭水, 就和農人的灌溉爭水。”

涮鍋低下的碳火在燃燒,熱氣升騰彌漫, 官家一邊瞅著涮鍋裏的豆芽等著它熟好的那一瞬間, 一邊接口。

“水磨可以說是天工下凡間。有了水力紡織機的技藝和風力循環桿的技藝, 我們研制可以自動行走的馬車之事,就有了基礎。至於水磨用水一事, 一方面改進水磨的用水量, 一方面想辦法用類似水的物事代替水。”

“說起這個代替的物事, ”王安石大人把涮好的羊肉放到醬料碗裏,興奮的說道:“代替水晶生產琉璃的物事,好像有了眉目。類似火箭一樣的火器研究也有了進展。因為火器的研究,廣備處認為‘火’可以產生動力,正在研究煤炭等物事的其他作用。”

“最近確實是好消息不斷。廣備處的幾個年輕人,尤其是那個沈括研究的黑油, 微臣覺得特別好。用黑油做的石蠟燭,比用白蠟做的好用很多,一根石蠟燭頂三根白蠟的亮度和用時,而且光亮穩定,不需要定時剪燭光。”

官家因為這些好消息和鮮美的涮豆芽樂呵的大眼睛迷成一條縫,“我也有和沈括相同的預感,黑油的用途會很廣。我們不光要加大研究,還要加大勘測力度看看哪裏還有黑油出產。如果不在我們大宋境內,就去買下來。”

蘇軾大人差點被官家的話驚到,嘴裏的一顆胡椒粒直接卡在嗓子眼;王安石大人笑了笑,很是認同的附和,“官家言之有理。就算我們暫時研究不出來,也要給後世子孫買下來。哪怕就拿它造石蠟燭照明,也是好的。”

“現在學院建的多,進學的娃娃多。雖然我們把筆墨紙硯的費用盡可能的降低了,可是對於窮苦人家的孩子們來說,每天晚上還是只能用豆油燈、煤油燈湊活。蠟燭的價格若是能再降低一些就好了。”

官家從善如流的點頭,照明是個大問題。

蘇軾大人想到那些連豆油燈、煤油燈也點不起的人家裏,有心讀書的孩子只能在沙地上練字,“鑿壁偷光”、“囊螢映雪”或者“隨月讀書”,生生的把眼睛讀壞,忍不住在心裏嘆氣一聲,對於官家和王大人的決定認了下來。

“既然是買,那就把那片地一起買。移民、辦學、屯田、、、,派駐軍去守著。”

王大人哈哈笑,蘇大人的腦袋瓜子就是靈光。

官家又點了一下腦袋,想起來另外一個事兒,把嘴裏的涮羊肉咽下去後,放下筷子瞅著他心裏最能理解他的兩位愛卿,慢吞吞的說道:“忘了和你們說一件事。”

兩位大人也放下筷子,目光警惕。

官家你忘了什麽驚天大事?

“一件小事。”官家好像感知到他們的“害怕”,安慰和保證的說道。

王安石和蘇軾同時在心裏哈哈哈。對於事情大小的定義,咱們好像有分歧?官家。

“真的是小事。”官家表情認真,語氣認真,“聖人和大公主她們都在寫游記之類的小文章,專門給女子和小孩子看。我覺得這個主意挺好。”

“只是她們擔心印刷大部頭的厚書太貴一般人家負擔不起,又想讓很多人可以及時的跟進看到。我就提議她們,按照民間小報的方式,分開印刷。”

哈哈哈,聽了官家的那句“真的是小事”,他們還真的以為是小事兒,果然他們還是太“天真”。

“範大人和包大人前些天還在說起要禁止民間小報的事兒。”王安石大人面無表情。

官家眼神兒求救。

“小報之所以要緊,是因為其內容大多不適合公開或者不屬實,標新立異、危言聳聽。”了解官家性格的蘇軾大人表情嚴肅的解釋,“任何發給老百姓看的東西,都必須經過核查。比如我們剛剛提到的水磨機構造的事兒,聖人和大公主的文章中就不能提及。”

官家點頭,這個是自然。

君臣三個人就小報的“堵不如疏”問題,邊用著美味的涮鍋邊各抒己見,都很開心。

初四這天辰時,昨晚上因為陪著親友喝酒寫詩的兩位大人還在酣睡沒起,被迫不及待的遼國使節蕭將軍等人帶著年禮登門。初五這天的早朝,官家還沒把他要說的事兒說出來,被範大人他們的“請求”嚇到。

“朕還在進學,經筵講學應該是進學結束?”官家理直氣壯的語氣中帶著小委屈,“朕現在就是在親政。”

他都每天按時早起上朝了,朝臣們讓他做的各項禮制他也都照著做了,偶爾被大臣們“拖堂”餓肚子,他也乖乖的忍了。居然要他和他親爹一樣把大宋的大小政事都包攬了,自己做完了還要再和大臣們商議?

官家越想越生氣,他就是做事速度再快,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想到政事堂每天收上來那麽多的上書,如果以後都有他一個人來批覆,他···,他要遞交辭呈。再想到他親爹以前每逢春秋之日,每隔一天的早朝後都要“經筵講學”,他更是一臉的拒絕,非常堅定的拒絕。

早已料到官家反應的範大人,面對官家的強烈抗議,不慌不忙的勸說, “官家馬上過十四歲生辰禮,已經是大人了,親政是理所應當。而且,官家還要開始選妃嬪充實後宮,”範大人說著說著,終於是把那句“繁衍子嗣”咽回肚子。

範大人覺得官家都大婚這麽就是還是個小孩子,下朝後需要去和上皇、娘娘好好聊聊,其他人卻是沒有這個顧慮。

官家剛要張口把選妃的事兒推掉,就被一位大臣搶先開了口,“微臣附議。當年上皇也是十四虛歲大婚,繁衍皇嗣。”

言下之意,官家你都要馬上十四實歲了,咱要為自己的成長驕傲,不能躲避長大成人的“任務”。

奈何官家是真的打心眼裏覺得自己還是一枚小寶寶,他的理由非常充分,“爹爹今年五十有三,大姐是二十有六。”

群臣默。

有的呆楞;有的使勁兒的忍住不笑出來;有的認真沈思--難道上皇和娘娘給官家選後大婚只是為了讓官家名正言順的親政?而他們作為官家的親爹娘卻一直不催官家“成人、選妃”,是不是,也是怕以官家現在的年紀生子,會和上皇當年一樣養不住?

可是官家不是上皇的書生體格啊。可是這種嫌棄上皇“弱質”書生的話,他們又不敢說。

官家瞅著下面,發現沒人出言反駁,小開心。

包大人瞅著官家小得意的賴皮模樣,在心裏笑了笑,出班奏道:“陛下的選妃之事暫且不提,親政卻是必須的。官家已經大婚了,自古以來,婚而冠。不管多大的歲數,大婚後就是成人。”

官家瞪眼。可是包大人不怕他,就聽包大人侃侃而談, “至於經筵講學,官家的學業已經非常好了,可以一邊講學一邊進學···。”

端著龍椅上的官家安靜的聽完了包拯的長篇大論,深呼吸一口,直接不容拒絕的說道:“朕不要納妃,現在也不要生小娃娃。經筵講學五天一次。政事堂的事務也是有愛卿們批覆,和以往一樣,有不能決議的大事務再來找朕商議。”

既然經筵講學如此重要,官家只能把自己的休息時間擠出來,做出他的“最大讓步”;範大人,包大人,還有一直沈默的歐陽大人,瞧著他滿臉的堅定,一副你們不答應咱們就拆夥的耍賴架勢,實在是克制不住的嘴角抽搐。

他們三位大臣不說話,其他人也都不開口。

一直擔心輔政大臣貪戀權位不給官家親政的宗室們和武將們的想法是,文彥博大人和韓琦大人遠在邊境,既然朝上的三位輔政大臣主動交權,把態度擺了出來,那他們也不能咄咄逼人。官家的懶勁兒他們都知道,今兒能松口答應經筵講學就已經是難得。

蘇軾大人這些中間派的想法也是如此,輔政大臣認識到了官家已經大婚可以親政的事實,就已經很好。先把經筵講學開起來最為緊要。納妃和皇嗣的事兒,確實不用著急;親政的事兒慢慢來就是。

有關官家的親政、納妃、講學的事兒就這樣暫時議罷,群臣都是決定先去找上皇和聊聊,後面再想辦法說服官家;自覺今兒又因為心軟把他的睡眠休息時間割讓出去的官家,卻已經是情緒小低落。

等到他們把商貿方面的保密問題,作坊的分工問題特別是官辦作坊改制的事兒,以及小報的事兒一一商議完下朝的時候,已經是巳時四刻以後,官家簡單的用了點心就回寢殿補眠,幾位大臣則是齊齊跑到上皇這裏。

雖然清楚官家的疏闊性情和他的懶勁兒,可是官家親政的事兒實在是刻不容緩。不說上皇和娘娘都還健在,就說宗室們,武將們,保守派、中間派、、、,朝野上下都在盯著這個事兒,他們就是真的有心貪戀朝政,也不敢不放手。

越來越享受養老生活,並且努力適應燕京生活的上皇對他們的來意心知肚明,他老人家笑瞇瞇的聽完了歐陽修大人一字不漏的覆述官家的決定,笑著說道:“納妃的事兒,當時我和他嬢嬢都說了不管,由他自己做主。”

“經筵講學的事兒,平時沒事就按照他說的五天一次那來。如果有需要,把春秋兩季的經筵改成不分季節就好。”

太上皇把他最擅長的兩邊和稀泥態度端出來,不偏不倚。兒子“受委屈”他心疼,可是經筵之事確實是作為帝王必須做的大事之一。

三位老臣聞言都輕輕的松了一口氣,有上皇這個態度就好。至於最關鍵的事兒,親政?三個人同時用一樣的目光看向上皇--您老人家趕緊發個話。

上皇摸著胡子沈吟不語。

對於兒子親政一事,他以前確實是很著急,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些日子,天天擔心兒子和他當年一樣,被“太後”和“大臣”挾制一直到二十歲才正式親政。況且他兒子的性子可不和他一樣能忍,大臣們若是逼急了,兒子不一定做出什麽事來。

可是他現在身體好的很,有他在,不管是宗室還是大臣,誰都不敢給兒子擺臉色,陽奉陰違。而且兒子有本事,自己收覆了西北和燕雲,收服了禁軍,不像他那時候因為擔心呂夷簡不放權,擔心範仲淹這些掌兵大臣“功高震主”而必須把政事大權抓在手裏。

作者有話要說:  蠟燭,到了宋,用植物做,價格低了很多。

經筵,漢唐以來帝王為講論經史而特設的禦前講席。宋代始稱經筵。勤勞的皇帝每隔一天一次,每次認真。荒唐的皇帝在經筵上以戲弄甚至侮辱大臣為樂。

蠢作者感覺,很多制度都是好的,關鍵是對誰。有些皇帝不開經筵,他也不會荒廢自己的學業,從而耽於享樂不思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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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太上皇自覺想明白了, 親政是必然的,但是怎麽親政, 還是慢慢的讓兒子和大臣們自己磨合就好。反正不著急,慢慢來就行。

三位輔政大臣一看上皇的表情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俱是苦笑不已。好吧, 既然你們都不著急, 那他們就繼續擔著。

不過範大人另有要事兒匯報。君臣四個坐在軟椅子裏, 圍著桌幾抱著茶,用著小插食, 邊說邊聊。

“今兒官家說上皇五十有三, 微臣驚覺,自己已經七十有四了。”範大人喝了一口沈香茶, 感嘆一聲。

太上皇含笑不語。他明白老臣想要急流勇退的意思;也明白他的歲數, 確實是應該榮歸田園, 安養晚年。如果兒子與範仲淹能和當年的唐太宗與李靖一樣,留下一段兒“辭官”的佳話, 那也很好。

包大人眼見太上皇有接受範仲淹致仕的意思, 目露期待跟著感嘆, “微臣今年,也是六十有四了。”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範大人和歐陽大人摸著胡子笑。包大人···,六十四難道不是老人?

四個老人放開君臣關系,好像老朋友一樣的談心。

“自古富貴而知止者蓋少,雖疾頓憊, 猶力於進。···”當年唐太宗因為李靖辭官而下的褒獎詔書猶自在耳邊回響。浩浩乾坤,李靖可謂是華夏第一人因辭官而受到皇帝的讚譽,如今範大人要做第二個。

自秦漢確立辭官制度的千年來,華夏大地上雖然有陶淵明那樣不為五鬥米折腰的真隱士,大多數的官員們卻是一輩子生命不息,官欲不止,最後老節不保,君臣失和。若都能和前朝李靖那般知足常樂,在位極人臣之際辭官做個達觀之人,君臣相得,未嘗不是美事一樁。

範大人自覺,自己從一位寒門子弟走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宰之位,得遇兩代明君賞識,其間比他有背景,有才華,有能力者不知凡幾,但像他這般幸運的人,真的不多。

能親眼看到海晏河清,天下大興並且參與其中;能看到燕雲被收覆,親自來到燕京,他的一生,足足矣。

從宮裏出來,範大人想著他這跌宕起伏的一生和家裏孝順明白的兒孫們,就是最讓他牽掛的大孫子現在也跟著官家做事有模有樣的,當下就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因為辭官帶來的淡淡失落散去,心裏存著的更多是功成身退的輕松和釋然。

晚上的時候他在和家人一起用晚飯,把自己要辭官的事兒說出來得到家人真誠的理解,他又是心生小感慨--這些年忙忙碌碌的東奔西走的,退下來陪陪老妻,教養孫兒,挺好。

官家從親爹口中得知範大人的決定,也覺得挺好。他的想法很簡單,按照範大人的年紀,確實應該休息了。

漢唐以來,文武官員到了七十歲一般都是約定俗稱的辭官致仕--“致其所掌之事於君而告老”。這些年因為國家大事太多,範大人一直留在任上日夜操勞,白胡子花花的,天天跟著早朝,他每天看著都不忍心。

太上皇嘴角抽搐,兒子自己眼裏沒有權勢地位,大小事務都放手給大臣們自由做主,也幸好遇到範仲淹、包拯這樣的人。

官家沒有親爹的那些想法,他想著範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一生,想著大宋官員致仕後的養老生活,不確定的問道:“範大人為官做事克己守禮、公正有德,一生致力於報效朝廷,造福天下百姓,如今致仕,孩兒該如何嘉獎?”

“這確實是個問題。”太上皇低頭沈吟一番,和兒子商量,“按照最初的規定,大宋官員辭官致仕都可享受致仕官的相應待遇,比如加官晉階、蔭補子孫、發給俸祿、賞金賜物等等實惠,又比如送別禮儀、冠帶還鄉、班列朝會等等禮遇。”

“後來養老的官員多了,朝廷又有明文規定,對國家有恩或者是年過七十退休的官員,都可以去鄧縣養老,一面到那裏教書育人,一面頤養天年。如今我們已經遷都,再安排範仲淹去鄧縣養老好像不大合適。”

“範大人的官位已經沒法再升,他的三個兒子都是國家棟梁之才,行事也是頗有父風,不需要萌官。”官家把親爹提到的幾項待遇一個個琢磨,“孩兒聽說範大人弄了幾個義莊收容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雖然有他的俸祿補貼卻是時常捉襟見肘,不若,賞賜財物?”

親爹聽著兒子的“大實在”,一口茶含在嘴裏差點兒噴出來;官家眼神兒疑惑,“送別禮儀、冠帶還鄉、班列朝會等等禮遇都加上?”

太上皇欣慰的點頭,兒子還有救。

官家懶懶的笑,接著說道:“既然鄧縣已然不大合適,不若在我們找到的溫泉之地,或者山清水秀的順州,澶州之地,建造一些院落,專門給範大人,將來的包大人他們養老。爹爹和嬢嬢冬天去泡溫泉的時候,還能見到他們。”

“皇兒想的周全。”太上皇忍不住開懷,“他們年紀大了,身體都不大好,溫泉池子不能少了他們的,冬天寒冷,多泡一泡才好。統一安排去風景優美,山清水秀的順州和澶州養老的主意更好,一幫老家夥們住的近些,也不寂寞。”

範大人要辭官的事兒議定,官家親自寫了詔書公告天下嘉獎其功績和風度。

朝臣上的大臣雖然小小的驚訝,卻也都覺得範大人這樣已是為人臣能做到的最好;大宋的老百姓們聽說範大人立意辭官的事兒,紛紛感嘆範大人一生的福報。

少年拼命,立一生之基;中年拼德,做人之上品;晚年拼運,養子孫之福。範大人的一生可謂是圓滿之極。

老來辭官歸山林,少年星夜趕科考。

範大人功成身退,辭官歸隱而見其人格的偉大,留芳千古,引得一些和範大人差不多歲數的朝臣們紛紛琢磨著自己什麽時候也來個榮耀的致仕,引得更多的和範大人少年時候一樣躊躇滿志的少年人,更加拼命的奔波在自己的“濟世救民”的理想上。

慶和二年的四月天裏,詩會、鬥茶會,相撲大會等等紛紛開始,整個燕京城甚至是整個大宋都沈浸在歡樂的海洋裏鬧騰不休。板渚的老掌櫃如願拿了鬥茶會的魁首,滿臉激動的從官家手裏接過他夢寐以求的龍鳳團茶;從春闈中勝出的學子們也等來了官家親自主持的殿試。

官家瞅著一個個魚貫進出的國家棟梁,懶懶的笑。儒家、墨家、法家、、、這次都是奇才輩出,讓他深刻的感受到當年唐太宗的那句感嘆--“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五月初夏,自從過完了十四歲生辰,自覺也是躊躇滿志的少年人一枚的官家,雖然有點兒小煩惱展護衛和丁姑娘始終不成親,其餘的都是心滿意足。五月初十這天,他開開心心的給小媳婦過完了十四歲生辰後,在第二天的經筵講學上,終於把他想了很久的儒家思想發展提出來。

“有人說,人之初,性本善;有人說,人之初,性本惡。不管是善是惡,自道家在春秋時期興起,自佛家在魏晉時期來到華夏,世人都認為它們的理念就是人生追求的極致,出凡入勝,逍遙自在。可是朕有一個問題想不通,我們生而為人,到底該做什麽?”

“朕相信很多人都和朕一樣思考這個問題,他們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麽,就幹脆把儒釋道三家融合,說人應該怎麽怎麽做。可是朕還是不懂,這個應該怎麽理解?什麽是應該?人的本質首先是人,活在天地之間,活生生的人,不應是一個一出生就被框在“方框牢獄”裏面的囚徒。”

官家對於理學家的理解就是,他們在本末倒置。他們把所謂“聖人”的要求明確的做出來一條條例律,然後讓每個人一生下來都去遵守。先不說到底這些例律對不對,公平不公平,只論它對人性的壓迫和約束,就是及其不公正的。

人若是沒有了七情六欲的情感填充,沒有了千變萬化、多姿多彩的性格,沒有了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的生活,那還是人嗎?還是被天地萬靈羨慕向往的人類嗎?

下面坐著或者站著的人聽著官家的詰問都不說話,各自沈思著。官家喝了一杯茶,安靜的等了片刻,發現還是沒人開口,幹脆自己繼續說。

眾人感覺官家清清朗朗的聲音響在他們的耳邊,懶怠親切卻給人以醍醐灌頂的沖擊。

“前朝時期的韓愈在儒學式微,釋、道盛行之際,力辟佛、老,致力於覆興儒學,並且取得了重大的成功。在如今的儒家眼中,孔、孟之下,便是韓愈。把本體與現象界、倫理世界與自然世界的分裂之勢阻止;“讚化育,與天地參”、“情理協調”、“天人合一”。”

“最開始的時候,朕相信大家夥兒的目的,並不是建立一個完全忽視情感的純理性的社會契約,也不是完全忽視理知的純感情的宗教迷狂。它是建立在人類區別於動物的人性本體,在人類精神空虛、價值崩潰,在人類的動物性、個體性狂暴泛濫的時候的救世理論。”

官家說著說著,語氣變得嚴肅,“是從什麽時候起,它開始有了等級森嚴,有了長幼尊卑、男尊女卑等等各種所謂的“規範制度”?慢慢的開始全面的壓制和扼禁人的天性?”

作者有話要說:  鄧縣,河南鄧州。大宋的開國元勳趙普、狀元宰相蘇易簡、鐵腕強相寇準……都曾在鄧州安度晚年。

範仲淹,他父親雖然是官宦人家出身,但是早逝,家裏太窮。他母親帶著他改嫁朱姓人家,他的繼父家庭一開始很好,後來因為為人耿直被貶官外地,生活越來越苦。所以他說自己家貧。

唐朝開國元勳李靖,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曾作《乞解職表》,以“屙疾日侵,腰腳疼疲”為由請求辭官。唐太宗李世民特意褒揚李靖激流勇退的氣度。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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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溫暖如春的文心殿正殿裏寂靜無聲, 每個人都因為官家話裏透露出來的肅殺之氣沈默;官家一通大論說完,不管其他人有沒有明白, 他自己是感覺有些明白了。待他發現下面的人還是不說話,幹脆一邊喝茶一邊用點心。

早朝結束緊接著就是講學, 沒有時間用中間那頓飯的官家感覺小餓, 此刻他用著小點心的表情特別自在、滿足;眾人本來聽著官家的問題很是羞愧反省, 看著他這個旁若無人大吃大喝的樣子,又是無奈又是想笑。

儒家這些年來因為太=祖皇帝的那句“朕與士大夫共天下”而興起,因為這一百多年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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