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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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六的深秋下午,呼嘯的北風卷著枯黃的長葉草飛舞, 看天色將要有大雪。

遼國的上京臨潢府王宮, 國主耶律洪基放下了他心愛的佛經和唐詩,面無表情的看完了最新的戰報, 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耶律仁先--給大宋兵借道又主動來上京領罰的太阿郡將軍。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宋的小官家要的是燕雲十六州, 對於其他的遼國地盤秋毫無犯?”

“回國主,正是。罪臣心知大宋軍的攻勢,本打算全城軍民以死硬拼,沒想到大宋的皇帝送來書信說是借道, 罪臣顧慮全城百姓的性命賭了一次--大宋的中路軍真的是借道。”

耶律仁先面色赤紅,不管怎麽說他一兵未發讓大宋軍過了他的城, 就是罪不容恕。

耶律洪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頭腦裏想著雁門關到析津府的地形圖,亂哄哄的,揮揮手讓他退下;耶律仁先因為國主的仁慈眼眶發紅,張嘴欲言卻又自覺沒有顏面多談, 重重的行了大禮退下。

寂靜無聲的大殿裏, 孤身一人的耶律洪基拿起大遼地圖, 瞅著上面南京道這個地方,想著老祖宗獲得了燕雲十六州的功績, 想著這一百多年來因為燕雲十六州和大宋打的戰事, 耗費的巨資,死去的族人, 心裏憤怒猶豫糾結各種情緒交雜一起,久久不能平靜。

當年的高梁河一戰,縱然遼國因為騎兵的威力和耶律休哥幾位猛將的計謀守住了幽州,卻同樣死傷無數、損失慘重。否則在遼國大勝之際,緣何沒有乘勝追擊兵臨汴梁,反而選擇和大宋談和?

自打大宋的太上皇登基,宋遼四十二年不識兵革,漢蕃一起休養生息,和樂一家。可是自打大宋的小太子登基的消息傳來,他就開始擔心--那個懶懶的、可愛的小娃娃,不管是誰傳給他的消息,都是無欲無求。

深谙佛法的他非常明白,無欲無求,同樣是無欲則剛。

遙想當年他做太子的時候,一時興起化裝成使節賀正旦使的隨從混進汴梁城,自以為此事人不知鬼不覺,其實大宋安插在遼國的細作早就將情報反饋上去。

當年的太上皇接見遼國來使後,笑嘻嘻地走下殿將他從人群中隆重請出,拉著他的手游覽大宋禁宮,品賞大宋美食,還把當年三四歲的太子殿下--現在的官家領來和他一同玩耍,言說以後兄弟一家親。

最後分別的時候,更是語重心長地勸勉他這位別有用心的遼國皇侄:“朕與汝一家也,異日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

“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他登基後一直將這句話牢記於心。

因為回憶自己的青春歲月和友好的友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的耶律洪基,想起了他唯一的兒子耶魯斡,擡腳來到了兒子的學宮。

四歲大的耶魯斡長的胖乎乎的、虎頭虎腦的壯實,一身兒契丹族的綠花窄袍加小套褲的金線絲綢,顯示著他尊貴的身份。還沒剃頭的他梳著漢家兒童的發型,用絲巾纏出來兩個鬏,一邊一個盤在頭頂好像兩個發疙瘩,後腦勺上烏黑的頭發梳直垂向後背。

正在跟著老師開蒙的耶魯斡看到父王進來後立刻小大人一樣的起身行禮。

“今兒學了什麽?”耶律洪基哈哈笑著彎腰抱起他,輕聲問道。

“學了《千字文》的後半段,孩兒背給父王聽。”被老師們評價“幼而能言,好學知書”的耶魯斡奶聲奶氣的把他剛剛學會的文章背了出來,“樂殊貴賤、禮別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婦隨外受傅訓、入奉母儀、諸姑伯叔、、、。”

耶律洪基瞅著兒子搖頭晃腦的小模樣,腦袋裏又想起來當年那個白白胖胖的,被一身兒大紅常服顯的尤其喜慶歡樂的小官家,想起自己看到他懶得走路的可愛樣子,蹲下身來抱著他和太上皇散步消食的場景。

與此同時的秦國王府裏,時任遼國的兵馬大元帥、北院樞密使的皇太叔耶律重元,同樣因為大宋官家禦駕親征,舉國興兵要收覆燕雲十六州的事兒,和他的兒子耶律涅魯古聚在一起商討大計。

“你--你--你居然要學石敬瑭那個小人?”年邁的耶律重元聽完了兒子的計劃,瞪大了眼睛,氣怒交加,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居然有這樣大逆不道,天理不容的想法。

石敬瑭給遼國送上了燕雲十六州,被他們的老祖宗封為晉國皇帝,這是事實。可是他們契丹人和漢人一樣鄙視他,看不起他,唾棄他,更是事實。

年輕氣盛、體格剽悍的耶律涅魯古滿臉倔強和不服。

“就算我們不送上燕雲十六州,大宋皇帝也會攻打下來。不說大宋皇帝的個人武力和霹靂彈的殺傷力,單看現在大宋的這股子氣勢就知道他們對於燕雲十六州勢在必得的決心。更何況打下來西夏的大宋有了騎兵,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因為兒子的強詞奪理,耶律重元氣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了下來,“這是兩個事兒。你要皇位,你要謀反,我都不阻止你。可是你要學石敬瑭的小人做法,不行。”

“父親,你就沒後悔過嗎?”被尊敬的父親斷然拒絕的耶律涅魯古激動的面色赤紅,聲音嘶啞,“耶律洪基哪方面比孩兒更適合做大遼的皇帝?他哪裏比孩兒強?”

聽到兒子壓在心底的憤怒不滿,耶律重元一瞬間面色灰敗。

當年那個沈穩閑靜、嚴厲剛毅的侄子做了皇帝以後天天沈迷佛法、昏庸無能,讓他心情覆雜;因為他的退讓導致自己的兒子沒有機會做皇帝,更是讓他愧疚的很。可是,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兒子走上石敬瑭的後路。

“耶律洪基是不合適,可是你想想你剛剛說的話,這是一個契丹人應該說的話嗎?”

父子倆箭弩拔張,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耶律重元怕兒子又出門找野心勃勃的奸賊耶律乙辛商量賣國舉事的計劃,直接把他困在家裏。

遠在汴梁的大宋皇宮裏收到兒子要發兵幽州的太上皇,也在和太上皇後訴說大宋和遼國的關系。

“耶律洪基在政事上糊塗了些,心卻是好的。”對臨潢府的局勢心知肚明的太上皇,感慨的說道。

性格剛硬的太上皇後對此很不認同,“作為一個人君,糊塗就是大過。”

自知說不過的太上皇擡手摸摸胡子,捧起黑瓷大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沈香水,學著兒子說話的模樣,慢吞吞的說道:“憲娘的脾氣越發的大了。”

太上皇後噴笑出來。雖然父子倆的表情動作很像,可是太上皇這一張菊花臉做這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和兒子睜著大眼睛做這個表情,給人的感覺--實在是相差很大。

“是憲娘的不是,給上皇賠禮。”

太上皇後有模有樣的躬身行禮,引得太上皇很是樂呵,把她最喜歡吃的一款點心盤子朝她面前推了推,又開始了日常嘮叨,“這場大雨,哎,萬幸黃河沒有出大事。這都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皇兒的包裹有沒有丟失在路上?”

“丟失倒不會,大雨堵路,晚些日子很正常。”太上皇後雖然也很著急兒子的消息,卻是和往常一樣的勸慰他。

想著宋遼之間這些年的友好相處,以及太上皇和耶律洪基的叔侄“情意”,她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皇兒有分寸。他只要燕雲十六州。”

想著兒子的聰慧仁愛,太上皇也是感嘆,“我明白。皇兒臨走前也說了,他會先和耶律洪基談判,如果可以用錢贖回幽州,或者其他的方式,都會先試試。”

老兩口閑聊了半天,對於當年太=祖皇帝試圖用銀錢贖回燕雲十六州,以及太宗皇帝兵敗高粱河大腿中箭無奈退兵的事兒,難免又是一番感嘆。

風勢漸大,吹的小桌上初初盛開的墨色菊花大幅度的搖曳起來,黑裏透紅、色澤明亮的花瓣兒幾欲飄落,太上皇趕緊起身擋住風勢。這可是兒子最喜歡的一盆墨菊。

老兩口小心翼翼的護著菊花,親自給搬到避風口。

“希望等到皇兒回來的時候,它的花兒還在。”太上皇後望著它好似荷花的獨特花型笑著說道。

“應該可以。去年就開到了過年。”太上皇擡頭看看天色,日頭落下快到晚飯時間,正準備喊著太上皇後去用膳,突然聽到王宮令歡喜的大喊聲,“上皇,娘娘,官家的包裹來了。”

來了?老兩口刷刷轉身,眼見侍衛們擡著一個老大的大包裹進來院子,當下就快速的走到跟前。

靈州的幹大棗,滿滿的一大袋子;還有其他的各色地方特產也都是分量足足的,怪不得這麽大一個包裹。

已經從小張子的來信裏知道兒子買東西不知道講價的太上皇後笑了笑,吩咐宮人把東西都歸置放好,迫不及待的湊到太上皇的面前和他一起看信。

“皇兒去放了燈,還去騎駱駝游玩沙漠?這孩子…”太上皇後想著上個月尚且在世的李元昊和西夏武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兒子這個游玩估計不單純。

對江湖人的事兒一知半解的太上皇樂呵呵的笑道:“他能不被戰爭影響出門游玩,很好。平時懶得動彈,可是到了靈州怎能不去騎駱駝看沙漠?多動動才好。”

太上皇後不想和他多說,幹脆拿起兒子的畫一一的打開。

一共五副畫,畫的都是西北風光。黃河滔滔、兩岸的山水花木、草原牛羊、湖泊河流,即將豐收的稻田果園、滿臉喜悅憨笑的當地人、、、,親娘看著這些畫兒裏面透出來的,和以前一樣純粹的懶怠歡喜之情,擔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兒。

畫心言志,看來皇兒確實是沒有受戰爭的影響。

“生機盎然、五彩繽紛,大西北的秋天確實是靈性十足,看的人心潮澎湃。”親爹對兒子的畫愛不釋手,拐著彎兒的誇兒子。

太上皇後肯定的附和,“不愧是‘靈’州。”

把這幾幅畫兒放好打算晚飯後再慢慢的品,太上皇輕輕的打開最後一幅畫後,不由的睜大眼睛,“日出圖?”

兒子這是要起多早才能到山上賞日出?親爹娘對視一眼,對於自家的懶兒子能早起看日出的事兒甚為驚奇,臉上的笑容亮的晃眼。

兒子一定是為了給他們畫西北日出才早起的。

太上皇後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言不由衷的說道:“這麽早起來,難為皇兒。你說日出有什麽好看的?我們不是天天看?”

“可不是?雖然因為大漠和山嶺看起來和汴梁的日出不大一樣,可都是日出不是?皇兒還是睡好覺要緊。”

心裏因為兒子的孝順高興的好像外頭擁著秋葉歡快起舞的秋風一樣,老兩口滿臉的笑意抑制不住,一起嘮叨著兒子的“小題大做”。

“憲娘仔細瞧瞧這日出圖,我怎麽看著哪裏不大對?”太上皇擡手揉了揉眼睛,覺得是自己老眼昏花。

太上皇後擡手看了看天色,傍晚時分,光線正好。低頭再仔細的瞅瞅,驚覺到,“這畫兒--沒有線條。”

“對,對。”太上皇反應過來放聲大笑,“皇兒聰明,這法子都想的出來。”

“當初讓皇兒畫畫,只是為了讓他動一動,沒想到皇兒在畫畫上這般有天賦。”太上皇後同樣震驚和開心的不行。

親爹娘捧著畫兒湊近了使勁兒的瞅,越看越覺得這畫兒好。

太上皇眼裏閃動著屬於父親的自豪和驕傲,興奮的對太上皇後說道:“皇兒大才,我要去政事堂一趟。”說著話,他把畫兒仔細的收好,邁開大步就朝大臣們處理政事的政事堂走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京,巴林。 東京,遼陽。中京,內蒙古寧城。西京,大同。南京--析津府--燕京--北京。遼國五京。

耶魯斡,大名耶律浚,母親是耶律洪基的皇後,後來他被封為太子。二十歲的時候,被奸臣耶律乙辛陷害,被耶律洪基冤殺。耶律洪基去世後,把皇位傳給了耶律浚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遼國末代皇帝。

耶律洪基和他叔叔一家的恩怨,上輩子的哈。當年耶律洪基的爹,被當時的太後逼迫,甚至要被廢改立耶律重元做皇帝,但是耶律重元和他哥哥感情好,就給他哥哥,耶律洪基的爹通風報信。然後耶律洪基的爹掌權後,曾經發誓說,將來皇位傳給他。

結果當然是兒子比弟弟親嘿。

歷史上,1063年耶律涅魯古謀反兵敗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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