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兒都是狐孩的消息，猶如一場瘟疫，迅速席卷整個陳家村。

吵鬧、打罵聲從半夜起就響個不停，除去寡婦，抱著孩子前來診治的不過三家，天將明，又有兩家將孩子丟在陳宅外面，那些未送來孩子的人家，要麽雞飛狗跳，要麽磨刀霍霍。

“那些孩子會不會有危險？”碧璽有點擔心，將孩子丟在陳宅外的人家，心中也是有氣的，至少身上的衣裳不見往日的整潔和厚實，有一個很明顯直接被扒了外衣。

“會受點委屈，不過塗牽不會放任不管。”

意思便是他並未放棄報仇，碧璽醒的，只專心照顧手中的嬰孩，幸是從她身上聞到血親的味道，孩子們都睡得十分香甜，碧璽心中卻微微有些難過，她曾說過這些孩子跟她沒有關系，這些女人也跟她沒有關系，說著容易，做到難。

幾百人糾結著塗牽烏拉拉地沖到陳宅，陳夫人聽聞此事也是大吃一驚，她怎料到塗牽如此荒唐，心中亦有幾分後悔推他做村長。

塗牽被五花大綁，形容狼狽，氣度卻不減半分，淩亂的頭發隨意散在肩上，他看了一眼眾人，最終目光落到陳夫人身上，真想沖過去撕碎這個老寡婦，可惜沒用，塗牽翻了個白眼，又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十裏八鄉綠油油的男人們。

“大夫人，狐神的信使怎會做出如此無恥之事，今日，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陳夫人安撫眾人，“大家聽我說，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塗牽雖然玩世不恭，斷不會荒唐至此，狐神一向待我們不薄，也不會拿這種事來戲弄大家，你們說都是塗牽的錯，大蠻子我問你，你媳婦最是恬靜不過，恪守婦德，幾乎不見外人，連自己的父親兄弟上門，她都要回避，你說那麽漂亮的小蠻子是塗牽的，你信嗎？”

這也是眾人疑惑的地方，雖然當初有些女子跟塗牽走得近，畢竟還有很多夫妻恩愛，或者本身潔身自好的，這總不可能都是塗牽幹的壞事吧，即便他想，那也要有時間，有機會不是。

陳達禮隱在人群中默默觀望，打到塗牽不是他的目的，他要拉下的是三言兩語就能安撫大夥兒的陳夫人。

又一人喊道，“那家中小子突然長出毛發，或者變出狐貍耳朵又是怎麽一回事？”

陳夫人沈吟，神色專註，“我猜測多半是陳家村虔誠所致，你們看塗牽，他不過一個狐孩，怎麽就能變成人呢？這必定是狐神的力量，再說我們村這些年發生的事情，肖家哥兒，你家女兒可是村裏最美麗的姑娘，可就你們爹媽的長相，能生出那麽好看的孫女？”

“既然如此，狐孩能變成人，我們陳家村顯露一兩分狐神的特征又有什麽奇怪的？這不證明我們得到狐神的庇佑和保護？”

巧舌如簧，陳達禮今日是長見識了，大夥兒議論紛紛，都在討論這話的可信度，畢竟誰也不願意頭頂真的戴頂綠油油的帽子，陳達禮怎能如她所願，沖幾個心腹使了眼色，就有人大喊，“多年前，狐神雖保佑我們陳家村，但從不插手陳家村的事務，如今不僅讓全村女子誕下狐貍，還讓狐孩當村長，真是聞所未聞，我懷疑如今的這一切都不是狐神大人的意思，必定有人假冒它，在陳家村興風作浪。”

陳夫人臉色一冷，這話簡直明晃晃地說她弄權糊弄村人，正要張口辯解，又一人喊道，“若是狐神大人需要女子，我們奉上就是，狐孩不就是為了討狐神歡心，既然如此，它又何必不問問大夫人您的意思，就讓一只狐孩胡亂糟蹋村中女子，這豈是我們信奉的正經神？”

“□□女子，混淆血統，簡直就是邪妖所為。”

“大夫人，你家三姑娘一直在神壇學習本事，你就問問她，狐神大人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它的意思，還是有人冒充狐神？”

“若是冒充，我們找出邪神，將其釘殺，若是狐神的意思，那再問問，是不是對我們陳家村有什麽不滿，要如此踐踏我們陳家村人的虔誠？”

層出不窮的問題讓陳夫人太陽穴突突直痛，事到如今，她只有將塗牽推出去，此事乃塗牽一人所為，跟狐神沒有任何關系，絕對不能讓村民動搖半點敬畏之心。

她正要開口，塗牽突然說道，“問什麽三姑娘，她早死了。”

什麽，眾人驚駭，陳夫人猶如重擊，顫抖著手指著塗牽，“孽障，你胡說。”

塗牽冷笑，“我是她生的，我們九尾一向對血親感應清晰，她有沒有活著，我會不知道？”

“塗牽竟然是陳宅的孫子？”

“我就說怎麽好好的讓一只狐孩當村長。”

“那三姑娘豈不是背著眾人當了狐母？”

陳夫人搖搖欲墜，突聞有人大喝，聲音十分熟悉，“速速拿下這個邪妖，我曾在山下聽聞九尾乃是吃人的邪妖，岳母，您不能為了三姑娘的名聲偏心至此呀，阿默也是您的女兒，您怎能為了一個邪妖，就不顧阿默的感受？阿默以後還怎麽在村子裏做人？”

陳夫人氣急攻心，神智也有些不太清楚，她沒想到塗牽會在這個當口掀開秘密，她也沒想到怎麽就纏繞上邪妖這麽個不好的詞，她更沒想到女婿的背叛，他們明明那麽孝順，不，還有女兒……

陳默不知站在茫茫人群中什麽地方，只聽見她用極大的聲音哭喊著，“大姐和三妹都是懷了狐孩而亡，您讓我跟你進神壇學習法術，我不肯，那以後你就冷落我，母親，大哥雖然不在了，可達禮也是您半個兒子呀，為什麽，為什麽……”陳默尚未說完，因為傷心昏了過去，正因為她未說完，才讓人聯想更多。

聽這話裏的意思，陳夫人曾主動向狐神獻祭過自己的女兒？

“住口。”陳夫人強撐一口氣醒過來，望著眾人，臉上的神情神聖又莊嚴，“我成為陳宅家婦二十餘年，一直戰戰兢兢，恪守婦道，嚴謹遵從陳宅每條族規，並辛辛苦苦將一兒三女撫養成人，後有幸成為狐神的通神使，為在座各位帶來富裕心想事成的生活，我自問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塗牽乃是我兒顯靈，讓兒媳照顧的人，怎麽就變成三姑娘的私生子，她人尚在神壇，怎容你們如此潑臟水。”

“我陳家婦今天就在這裏告訴你們，如果你們生出來的孩子是塗牽的，那是你們自家媳婦不守婦道，如果不是，那就是得了狐神庇佑，什麽邪神？哪兒來的邪神，想要惹是生非的才是邪神。”

陳夫人的語氣態度霸道之極，一時震懾不少人。

陳達禮怎容她如意，當即上前，“岳母，事已至此，我們不如開神壇親自問問狐神，若是我們弄錯了，我們給狐神大人賠禮道歉，若是沒弄錯呢？萬一這些孩子都是塗牽的，萬一岳母你被人蒙蔽了呢？”

“對，開神壇。”

“對，開神壇。”

陳夫人仔仔細細看著陳達禮，她真是看走眼了，一直以為陳達禮是個好的，沒想到就是一個包藏禍心的始作俑者，她瞥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得意的二女兒，垂下眼角，連同嘴角一起垂下，這副容貌一下讓她看上去老了幾十歲，哼，蠢女兒，以後有得你哭。

陳夫人指了指塗牽，“他才是禍亂陳家村的罪首，開神壇，怎能少了他！”

至此，陳家村亂成一團，各種流言亂飛，認為孩子是狐神旨意的，又開始善待起孩子，認為孩子是塗牽□□所得，孩子的處境就有些悲慘。

但不管怎麽說，村中開始認為狐母、狐孩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必須根除，狐母的境遇就要差得多，時不時有心懷憤恨的村民跑去欺辱毆打她們，狐孩得了曉雲的庇佑，倒還算安穩。

碧璽從院子裏掃了一堆的木棍磚塊，有些擔憂地說，“小姐，夫人的威信有些不頂用了，村民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翻過來弄死狐孩。”

“那可有聽說村中的孩子被弄死的？”

“那倒沒有。”

“這就對了，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們還不會下狠手，萬一得罪了神靈怎麽辦？”

入夜，陳夫人將曉雲叫了過去。

“我從未聽說有人懷孕懷了快兩年還未生產，媳婦兒，你告訴我，讓我安安心，此次開壇不知陳達禮又要做什麽妖，只怕兇多吉少，你給我個實話，我也好去的安心。”陳夫人語氣溫和，只目光死死盯著曉雲，想要從她臉上看出破綻。

曉雲臉上染上淡淡憂愁，“媳婦兒心中也時常不安，只是村裏的大夫和離大夫都看過，說是無事，他們總不會聯手哄騙我，這又有什麽意思？”

陳夫人沈默，看不出相信不相信，片刻後揚起那張呆板刻薄的臉，“我記得你養得狐孩中有一只叫小虞的，十五那天將它帶過來，我要帶它進神壇。”

曉雲驚訝，“婆婆，它尚未成年，不是說……”

陳夫人打斷曉雲，“非常時期非常處理，我手上原本還有一只成年狐孩，但前幾日不慎跑了，只能暫時拿這只頂用，希望狐神不要怪罪，另外，我這裏有一種藥粉，你讓小虞握在手裏，進神壇時，我會讓陳達禮牽著小虞一起進去，背叛我們陳宅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陳達禮也要進神壇？”

陳夫人冷笑，“他處心積慮的這麽做，不就是想要取代我的位置，只是進入神壇後，連我都不清楚裏面的情況，陳達禮又何來的自信讓狐神接見他？不過未免橫生枝節，我要在進入神壇的關鍵時候除掉此人。”

“狐神是庇佑陳家村的神靈，只要他死了，那麽證明此人才是壞人，至於他是怎麽死的，這個並不重要。”

曉雲明白陳夫人這是放棄了裏正家，至此陳夫人才算孤軍奮戰，曉雲心情略好，無比順從地點頭，“兒媳這就去辦，還望婆婆平安歸來。”

塗牽這段時間過得無比狼狽，他被村人關在豬圈裏，投餵豬食，稍有不慎，就會招到村民的羞辱和謾罵，毒打到沒有，用餿掉的水淋他，用臭掉的雞蛋砸他，時有發生。

夜裏，無論白天多麽亢奮的人，這個時候都會回到溫暖的家中入睡。

黑漆漆的豬圈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塗牽裹著破爛的草席，安心枕著食槽，那幾只肥豬對他懼怕的厲害，躲在墻角哼哼唧唧，突然細碎的腳步聲落到草棚上，接著是更多的腳步聲，直達四周密密麻麻站滿狐貍，塗牽才驚覺墻角的豬已經毫無動靜。

他不是沒受過這種境遇，所以不覺得有什麽，他心中澄亮，靜靜等待開壇的那一天，碧璽不是說有本事自己去報仇？他就自己去報，不讓誰來幫忙。

所以當這些狐貍站滿各個地方時，他不滿地說了一句，“我不會動你們的孩子，你們走吧！”

狐貍們沒有動，黑暗中一雙雙綠黝黝的眼睛盯著地上骯臟不堪的人。

塗牽隨便撿了塊豬糞，砸向空中，“滾，再不滾，老子就要吃人了。”

灰離自認熟稔人類覆雜情感，卻在此時也對這只九尾有些不懂，但白澤告訴過他，天下之事，無非情與利，從這兩方面去找，總能找到結果。

“你想見碧璽姑娘？”

地上的影子微微一動，灰離松了口氣，正準備離開，塗牽一躍而起，妖媚的臉龐仰著一絲痞笑，“誰要見她，她以為她是誰？我會沒有女人？我還多得是兒子，她能幹什麽？她能給我生百八十個兒子？”

灰離落地，變成人的樣子，陸陸續續，十來只狐貍相繼落地，化作人，站在豬圈的各個角落，不得不說，即便他們的血脈都不咋樣，可狐族就是狐族，有著人類和其他種族都難以企及的容貌和氣度。

這些自帶風華的人落在豬圈裏，仿佛是文人墨客集聚在花叢裏賞月，其中又以塗牽最為耀眼，哪怕他渾身沾滿豬糞。

塗牽跪下，一眾狐族都跪下，“還望九尾大仙救我族孩兒。”

塗牽笑，笑得魅惑，“那可是邪妖的老巢，連我父親都鬥不過，若是拿你們的命去換呢？”

這次不等灰離開口，一名男子站起來，“我願意。”眾人相繼開口，那男人又說，“我的孩子不在神壇，但剛得到消息他要被陳宅夫人帶去獻祭，我願意換他。”

塗牽冷笑，“你們之前也是做著種狐的工作，進了神壇，對象不過換成一個老婆子，於你們來說，沒什麽區別，為何像人類那般做出節婦的惡心模樣？”

那男子說，“確實沒什麽區別，狐族性本淫，男女老幼都無甚區別，但是，我的小虞有一半的人類血統，我不希望他以後問誰是父親，他母親無法回答。”

塗牽大怒，“這有什麽關系？狐族本就是共生共養，你們難道不會對他們一視同仁？”

灰離突然問，“若是小褂呢？”

“小褂？”

灰離望著塗牽，“小褂，碧璽的女兒，你和碧璽的女兒，昨夜子時出生，唇紅齒白，目若星辰，大名叫塗星辰，小名小褂。”

“她若是叫別人爹爹，你心裏不痛嗎？”

塗牽腦袋早已空白一片，他化作青團就要飛向陳宅，卻被一張巨大的白網縛在地上，白網上有暗藍色的電流閃爍，瞬間就將塗牽電的雙眼翻白，口吐白沫。

白朵猶豫上前，“二少爺沒說這東西這般厲害。”

電流威懾巨大，不少化形的狐貍嗖地一下又變回狐貍，全部跳上欄桿，目光同情地看著塗牽，半刻鐘後，灰離說道，“二少爺囑咐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此物，你此時去探望碧璽姑娘，小褂就藏不住了。”

塗牽咬了咬牙，逼迫自己發出聲音，“我同意你們的要求，盡量將神壇的狐孩帶出來，但是你們誰，誰敢碰碧璽，我幹你們祖宗十八代。”

哈~雙標騷狐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