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雨水細密綿長，白墻黑瓦的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少奶奶，夫人說了，您現在不能隨意外出。”

一個潑辣的聲音響起，“為什麽不能出去，大少奶奶又不是出陳宅，只是想在院子裏轉轉，她肚子裏懷的可是小小少爺，孕婦多行走才有利於孩子的成長，大少奶奶要是悶壞了，肚子裏的小小少爺有個什麽好歹你們負責？”

看門的婆子也不是那麽好糊弄，嗤笑了一聲，“那也得生下來驗了血才知道是不是小小少爺，萬一大少奶奶不規矩，又不小心走到二少爺院子裏，我們怎麽向夫人交代。”

“就是。”一旁的婆子跟著幫腔。

碧璽漲得滿臉通紅，眼一瞪沖到雨中，指著天上說，“大少爺，你快看看我們奶奶，你剛走，這幫奴才就這麽欺辱她，當時與奶奶琴瑟和鳴時，誰不說你們恩愛，你一過世，她們就敢睜著眼睛說瞎話，往奶□□上扣屎盆子，往你頭上扣綠帽子，大少爺，你若有良心，就降下一道雷劈死這群作惡的妖魔鬼怪。”

春季的雷，說來就來，碧璽剛說完，一道不響的雷聲壓著天邊滾過，嚇得兩個婆子臉色蒼白，眼神亂竄。

曉雲適當地皺起眉頭，哭成聲來，“夫君呀~~~你我情誼深厚，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這滿村的人都是看著的，怎麽你一死，我們的情誼就變成假的了。”

“咳，咳。”演過頭了，碧璽提醒。

曉雲趕緊收了眼淚，目中哀戚不減，“如今我一心信奉狐神，只望去祠堂燒香祈願，一願腹中孩兒安康，二願夫君能夠安息。”

“放她去吧。”威嚴的聲音響起，隔著長長的回廊，曉雲擡眼看清素未謀面的陳夫人，倒是意外的年輕，容顏也算得上的美麗，只是穿著深色衣物服飾，生生將年齡壓老了十歲，加上神態威嚴，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無端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

曉雲行禮，“母親。”

陳夫人點頭，目光輕輕掃過曉雲，然後轉身離去。

【宿主，陳夫人對原主居然沒有惡意值。】

與此同時，碧璽也拍了拍胸口小聲道，“我以為夫人會殺了我。”

曉雲幹脆一並解釋，“夫人是個行事果決狠辣之人，兒子死了，陳家就要落到二少爺手中，她一向不喜二少爺，當然除之而後快，至於我，兒子都死了，這個兒媳又有什麽用處，不過如今我肚子裏有遺腹子，無論男女，她都必定要保下來，何況是她先對不起我，如今只要我的行為不太出格，她都會退讓三分。”

說話間，兩人經過一間院子，院子不大，卻十分的雅致，門上題詞‘雲澤鄉’，正是二少爺陳澤的院子，前往祠堂必定經過二少爺的院子，這也是那些仆人不願放行的緣由。

曉雲不咋好奇，一心只想快點去看小妖怪，經過一個花格，墻上爬滿薔薇，疏密相間的花叢中，瞥見一個白影遙遙站在廊下，那白影好似有一頭銀發，曉雲不由多看了兩眼。

碧璽大急，“小姐，非禮勿視。”

“怎麽一整個白頭翁？”

“小姐，你病糊塗了，二少爺他生來就是銀發，村中傳聞他乃妾室與野狐所生，所以大家才都容不得他。”碧璽連忙四下張望，見無人跟隨，松了一口氣。

曉雲終於明白，這妾室子也是陳家名正言順的兒子，就算陳夫人容不下他，沒道理族中長老也容不下，原來是這麽個出身。

“那他豈不是也是小妖怪？怎麽八歲時沒拿去獻祭？”

碧璽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大少爺對他倒是極好，小姐見狀也對二少爺多有照顧，要不然夫人也無法拿勾引的罪名想要治死你，小姐，你切不可跟二少爺再有來往，你有所不知，當日你被浸豬籠的時候，他們準備隨後就將我配給狐貍，小姐，我可不要一個狐貍相公。”

“小Z，去查查二少爺的事情。”

有什麽好查，都是熟人，小Z好心累的想，只是白澤不許它洩露身份，它便不好多嘴，畢竟當初要封印曉雲記憶的是它，兩人感情那麽好，說忘記就忘記，是它欠了白澤的，後來白澤說不要在曉雲面前刻意提起他，也不要戳穿他的身份，它就徹底不明白了，這是要幹嘛，玩虐戀情深嗎？

小Z張口回答，【二少爺確實是陳老爺的種，陳夫人是最清楚不過的，只因為二少爺自小不僅生得好看，還聰慧，陳夫人怕二少爺搶了大少爺的風頭，就將這種謠言讓身邊的婆子散了出去，後來陳老爺過世，陳夫人管了家，這個謠言就徹底坐實，族長們也是深信不疑。】

曉雲頓時又沒了興趣，只記住生得好看四個字，總覺得她在完成任務之餘似乎還有一個什麽追求，好像是要找到比……比那個誰還要美的男人，嗯，得空了她還是要去扒窗戶看看。

曉雲走路帶風，不到一刻鐘就走到祠堂，似模似樣地上了香，拜了陳家的列祖列宗，在碧璽向她招手時，一個閃遁，下一秒就出現在祠堂後面的小院子裏。

說是祠堂後面，其實還是隔了一裏路的距離，只是左右都沒有其他的屋舍，兩排種滿茂密的竹林，一路走來陰嗖嗖的。

碧璽急得不得了，“小姐，你肚子裏有小小少爺，能不能走慢點。”

“哦！”曉雲完全忘記自己是孕婦，收了腳步，雙手叉腰，腆著肚子一搖三晃，很快覺得這種走法特別累人，又疾行如風，碧璽哭喪著臉，她真的不想給狐貍做婆姨。

叫小苗的丫鬟長著一張圓臉，看起來十分可愛，碧璽迎上去給小苗塞了一顆銀裸子，小苗笑瞇瞇地走出院子站在外面把守，迎面一股尿騷味，十分難聞。

沿著院墻搭著一排棚子，因著竹林的遮擋，光線十分昏暗，看不清什麽情況。

曉雲慢慢走近，碧璽緊緊抓著她的手腕，不知是害怕這些東西沖撞了小姐，還是自己害怕。

聽到動靜，一直寂靜得有些可怕的棚子忽然騷動了一些，更重的騷味撲來，曉雲也看清裏面的情形，一只只半成年的狐貍要死不活地躺在棚裏，有那麽一兩只精神的，彈了彈耳朵，目光空洞地望向曉雲。

“這是狐孩？”分明就是一只只狐貍。

碧璽也不明所以，膽子大了幾分，松開曉雲的手湊到棚子前，突然她低聲尖叫一聲，嗖地回到曉雲身旁，死死拉住曉雲，“小姐，那只狐貍長著人腿。”

曉雲奮力地踮起腳，果然在其中一只狐貍身上看見人類的半身，那半只身子不知瘦弱還是什麽緣故，有幾分畸形，看起來十分怪異且惡心，完全沒有志怪小說裏的旖旎妙境。

“你們多大呢？”曉雲微微皺起眉頭。

碧璽不可置信地望著曉雲，他家小姐是瘋了嗎？這些狐孩怎麽可能聽得懂人話，果然，即便是先前有些精神的狐孩，在發現不是餵食的人後，再次無精打采地躺下去。

曉雲卻不管這些，從頭到尾一只一只看過去，很快她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竟然都是公的，難道沒有母的？

“你們沒有姐姐妹妹？”曉雲不停地問話，碧璽心驚膽戰地跟在一旁。

【宿主，那邊有只小狐孩好像能聽懂。】

曉雲的目光落到最角落一個單獨的棚子，這個棚子不僅逼仄，而且更加骯臟難聞，一只只有幾個月大的小狐貍奄奄一息地躺在棚子的碎布上，它的身上還有很嚴重的傷，似乎遭到人虐待。

“這只也是狐孩？”因為沒有人類的特征，曉雲有些狐疑。

小Z卻突然從曉雲的胳膊上鉆出來，扒著籠子使勁看，碧璽嚇得差點尖叫，待看清楚是曉雲養得野貓，只好將尖叫吞回肚子，小Z看了半晌，突然目光熠熠地望向曉雲，【宿主，它是青丘少主。】

咦！

曉雲驚訝了，“青丘少主是個狐孩？”

【不是，能稱作青丘九尾的，自然都是最純正的上古妖獸，不出意外它的父親出了事，才流落到這裏，至於為什麽被當做狐孩，還需要進一步的調查。】

這時，小苗走了進來，禮貌又不容拒絕地說道，“少奶奶，時候差不多了，可別讓這裏的味道熏了小小少爺。”

一行人往外走去，玉璽見小苗心情不錯，趁機問道，“最角落裏的那只小狐貍是誰家生的？”

小苗面上一頓，繼而笑道，“玉璽妹妹管這個做什麽？這些狐孩都是要去伺候狐神大人的，自是要斷了凡間親緣，而且配狐貍的姑娘以後也是要嫁人的，弄清楚誰是誰的種，這不是讓人家姑娘心裏難受。”

曉雲輕輕摸上平坦的肚子，頗為傷感道，“我也是做了母親才有了慈母之心，那小狐貍全身傷痕累累，看起來尤為可憐。”

小苗不以為然地笑道，“奶奶，您可別瞎心疼人，那只小狐貍焉兒壞，只要有一分力氣就要咬你十分狠，送它來的大哥差點被咬斷手腕。”

一錠金子出現在曉雲兩指間，小苗頓時睜大眼睛，她一年的俸祿都沒這麽多，雖然如今陳家村不通外界，但是銀錢還是流通的，而且大家都覺得既然大少爺能打通山道，通往外界也是遲早的事情。

玉璽連忙取下金子塞進小苗手中，“小苗姐姐，少奶奶就是動了惻隱之心，也算是為我們小小少爺祈福，你暗地裏給那只小狐貍用點藥即可，實在不方便，添點幹凈的水，給口幹凈的吃食也是行的。”

小苗自然應下，曉雲便帶著玉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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