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城西北方向三百裏的水域，鳥群剛從首山遷徙過來，他們的首領聯系上伏羲城裏的一位老祖，給他們在城裏找到落腳之地。

這個冬天實在太冷了，族群中有很多新生的孩子，如果繼續待在首山，會熬不過這個冬天。

首領是一只開了第三目的鳥，天賦極佳，若不然也不會從血脈中找到聯系老祖的方式，據說那位老祖十分年輕，似乎是血脈裏有什麽了不得的天賦，輩分才一擡又擡。

首領打算安置好族鳥就跟著老祖修煉，他若能精進，對整個鳥群都是莫大的改變。

但是從昨晚起，一種危險的感覺籠罩到水域，他巡視了每一個角落，沒有發現任何險情，但是危險的感覺如影隨形地纏繞著他的心頭，讓他心力交瘁又不知如何提防。

呼啦啦。

出去巡視的隊伍陸續落在他的四周，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依舊沒有任何危險。

難道是他過於敏感？

雪停了，晨曦依稀，今天會是一個好天氣，焦黃的蘆葦叢中傳來孩子們啁啾聲，有些死寂的地方因為這些生命變得鮮活。

去休息吧！

他發布了命令，巡視的鳥們振動翅膀，相繼飛離枝頭。

或許是他太緊張了。

首領沒有離開，他蹲在一只蘆葦上，看著河水從下方靜靜淌過，什麽時候開始，河水變成了暗紅色？

嘶……

一聲尖銳的叫聲乍起，然後是更多更尖銳的叫聲，羽毛亂飛，鮮血四濺，間雜著小鳥們的哀鳴，轉瞬，一切恢覆平靜，一條巨大的紅尾又慢慢滑入水中。

晨曦晃了一下，再次被灰蒙蒙的大雪掩蓋，一同掩蓋的還有變得雜亂不堪的蘆葦叢。

“赤首大人，前方三百裏就是伏羲城。”岸邊，穿著一身赤袍的男人手裏捏著一枚鳥蛋玩耍，聽到手下的匯報也沒什麽反應，他的皮膚十分蒼白，細長的眉眼給人一種陰郁的感覺，與身上熱烈的顏色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

“去瞧瞧吧！”赤首的聲音緩慢陰冷，有種濕滑的感覺。

“白澤會在伏羲城嗎？”來的路上，他們察覺一道極為怪異的神識，像在搜索什麽，童戎懷疑跟白澤有關，心中大喜，時隔一年，那小子再次露出蛛絲馬跡。

“或許吧！”赤首有些無精打采，即便吞下一個鳥族，還是無法戰勝體內冬眠的欲望。

“那豈不是甕中捉鱉。”童戎是赤首門下的一名小侍，本體鼠妖，地位卑微，赤首受命擒拿白澤時，正在冬眠，暈頭轉向隨手點了他一同前往，對童戎來說，這是在妄言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伏羲城有什麽不同嗎？”赤首微微瞇著眼睛，似睡非睡。

小無極除去伏羲城，還有三座大城，它們以正東、正南、正西、正北四個方向，圍繞著無極中心的通天塔，伏羲城主年幼，掌管城池不過一年，四城中資歷最淺，修為最低，難道白澤選擇伏羲城並非尋求城主的庇護？

童戎也不明所以，只得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走吧！”立在岸邊的赤首不見了的蹤影，一根分叉的羽毛飄了下來，上面沾染著一塊發黑的血漬。

……

“夜姬，探測儀器已經發到城門守衛手中，一有消息就會來報。”侍衛跪在格子門外，白紗並不通透，依稀可見屏風上的碧落戲珠圖。

一只黑色的烏鴉打開格子門，落到侍衛不遠處，“知道了，知道了，快滾，快滾！”

侍衛擡頭瞪了烏鴉一眼，起身就要離去，一道淺藍虛影從門縫中射出，直擊烏鴉面門，烏鴉哎喲一聲在地上滾了一個圈，雙眼發昏地坐起，“夜姬問確定大妖的方位沒有。”

侍衛默默收回目光，朝著裏面恭敬回答，“有了大致方向，城南五百到八百裏的位置，還需要繼續確認。”

“辛苦了。”屏風後傳來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一如容貌給人的感覺，只覺得遺世而獨立，再沒有比夜姬更好的霽月風光。

待到侍衛離開，烏鴉走進去用爪子關上格子門，繞過屏風，一張驚艷絕倫的臉出現在面前，烏鴉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跳到桌案上去看對方正在認真計算的東西，一堆亂七八糟看都看不懂的文字，百無聊賴之中，他正要開口。

“你再亂說話就送你回長右山。”

烏鴉嚇得翎毛全立，一張高眉深目的人臉跟著浮現出來，“夜哥哥，我以後一定乖乖的。”

這語氣，分明模仿的玉蓉，夜姬丟下筆望向朱源，“昨日有人在戎馬場鬥毆，其中一人是長右山山神，我想他從那麽遠的地方過來可不是來旅游的。”

朱源嘴硬，“他一土包子從來沒出過門，可不就是來旅游的。”

“來人！”夜姬略微提高聲音。

“等，等等，你要做什麽？”朱源驚慌失措。

“送你公費旅游。”

朱源瞬間耷拉下腦袋，默默轉過身站在桌沿邊，見狀，夜姬再次提筆，只是思緒一被打亂，他便有些心神不寧，算著日子，赤首他們應該快來了，一切都朝著他的計劃前進，為何還是心不在焉。

那只放出神識的大妖並非歸山，這個變故儼然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夜姬起身走到窗邊，格子窗半撐，整個伏羲城盡收眼底，他兀自站在窗邊靜立了一會兒，覺得心神安寧了一些，忽然刮起風，不遠處一排香樟樹搖曳生姿，記憶中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闖了進來。

“小澤，你能不能拋到樹頂？”

“幼稚。”

“臭小子，拋不上去就拋不上去，死要面子活受罪……”

砰！

木牌掉下來摔成兩半，他轉身就走。

“哈哈哈哈，活該你臭小子，你這輩子都發不了大財，看我的。”那人像只猴，幾下就躥到樹尖掛上木牌。

“你說的用拋，真不要臉。”

“幼稚，哈哈哈哈哈……”

雪花飄到臉上，夜姬關上窗，依舊站在桌邊的朱源一臉要說不說的樣子，夜姬沒有理會他，徑直回到書案邊坐下，力學與物理學在無極不怎麽用得到，但是這些學科卻非常具有實用價值，往往能讓最平庸的生靈變成不可小覷的存在，這些年，他一直在自學，學到什麽程度，他不知道，只知道越是研習下去，越是有著驚人的發現，或許有一天他能明白無極的規則。

“是那個人？”朱源再也忍不住問了出來。

啪，筆尖斷成了兩截。

……

神湯浴作為社區溫泉，物廉價美，大雪紛揚的季節，不說人滿為患，還是有不少人往來。

據說以往男女不分浴，新城主上任後對很多民生問題進行改革，其中就有男女分區入浴入厠，初時也有妖靈覺得沒必要，甚至有些妖靈站出來反對，實行一段時間後，眾妖才發現其中的便利，特別得到女性妖靈的歡迎和支持。

曉雲，自然是有些反對的，你想想，一排排健壯的美體就這麽錯過了。

對面那位麂子妖，泡的都露出一半的本體，毛乎乎的胸脯上擠著一對大奶、子，看著就起雞皮疙瘩，小灰從進來起就垂著頭，一副嬌羞的模樣。

給小孩子看這個確實不太好，但是歸山有工作不能來泡澡，她也不放心將小孩子隨便放進男澡堂。

咦，有辦法了，曉雲眼睛一亮。

半個時辰後，等的都有些要睡著的小灰被搖醒，裹著浴巾的曉雲賊兮兮地看著小灰，“噓，跟我來。”

七拐八拐，曉雲將小灰帶到一片小竹林圍成的空地，小灰冷得只哆嗦，平日裏他也沒穿什麽衣服，但是沾水和不沾水還是區別很大，“曉雲姐姐，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麽？”

“噓，不能叫姐姐，一會兒出去後叫我雲哥哥。”

“啥？”

曉雲猛地拉開浴巾，一個白花花的身、體呈現在小灰面前，小灰嚇得趕緊捂上眼睛，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小灰慢慢地移開手指，咦？啊……天啦，這麽會這樣！！！

曉雲得意地拉著浴巾，還左右晃蕩了一下，那樣物什就跟著左右晃蕩，隨風招展，基地竟然給她準備了仿真身體，穿上後不僅能改變體型，性別也可以自由選擇，更重要的是這件皮具高精度貼合毛孔，下水泡澡跟自己泡澡是一模一樣的感覺。

小灰指著上面猶疑地問，“這個地方是怎麽變沒的，真的好平！”

曉雲，“……”

“不知廉恥。”來者怒氣沖沖，只差指天罵地。

曉雲回頭，一個長相頗為娘氣的浴袍男滿臉通紅地指著曉雲，“真是道德敗壞，竟然給小孩子看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曉雲回頭看了看自己拉得四平八開的浴巾，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小灰，沖對方翻了一個白眼，一把裹住浴巾拉著小灰沖裏面走，“哥哥身上癢得很，多半就是這種心思不正的染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皮膚病給傳染的，一會兒你再給哥哥撓撓。”

“你，你……”

兩人找了個安全角落，一泡進去都發出滿足的呻、吟，小灰高興地說，“小君山也有溫泉，但是那裏不下雪，泡起來沒有伏羲城有滋味。”

曉雲連連點頭，過了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睛，臥槽，這位毛發濃密的老兄是哪位，不一會兒，四周陸續坐滿身材魁梧，長相粗狂的大漢，直接將曉雲和小灰擠得滿滿當當。

小灰小聲地在曉雲耳邊說，“他們是狒狒妖，好像在格鬥場那邊訓練。”伏羲城有格鬥場，可觀賞也可下註，生意十分火爆。

十分鐘後，一個池子的狒狒都將目光落到曉雲身上，他們的漆黑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曉雲幹脆利落地抱起小灰逃之夭夭，走得不遠，還聽見其中一漢子說，“我覺得男孩子也是不錯的……”

曉雲沒了泡澡的心思，也不想脫皮，卷著小灰進了桑拿室，幾瓢水淋下去後，溫度開始急升，桑拿室沒有旁人，曉雲索性解開浴巾，這時候她才發覺鳥兒大了也有煩惱，熱呀！

遛鳥的時候，不經意往旁邊一瞧，一根白蔥睡在旁邊直流口水，白蔥旁邊放著一個又圓又大的帽子，看起來十分眼熟。

曉雲戳了戳，頓時搖醒白蔥，“小灰，你的傘蓋怎麽掉了？”

小灰揉著惺忪的眼睛，“它是我的帽子，本來就可以摘下來。”

這帽子跟蘑菇的傘蓋一模一樣，下方還有無數褶皺，小灰的東西都藏在裏面，當時曉雲只以為這是他的法術，如果是帽子的話，倒是能說通，只是，“你的傘蓋呢？”

“什麽傘蓋？”小灰迷迷糊糊，幾番詢問，曉雲才知道小灰根本不是她以為的最常見的那種蘑菇，而是一種叫菌的蘑菇，沒有傘蓋，如果非要類比，大約像她上輩子吃過的金針菇。

不過金針菇也有傘蓋呀！

“這帽子從哪兒來的？”

“一直就有。”小灰從帽子裏拿出雙鳳斧，就那根沒有斧頭的棍子，“它們一起被我師父撿到，不過一開始不是這個樣子，很小，隨著我長大它們才開始發生變化。”

聽起來有些像本命法寶，“帽子除了能放東西還能做什麽？”

“它很厚實可以保護我。”小灰做了一個蜷縮在傘蓋下的動作。

“這柄‘斧子’為何叫雙鳳斧？”曉雲曾見幾個小孩兒看過武俠片後過招，手裏隨便拿著一截棍子就敢說是屠龍刀，莫非‘雙鳳斧’這個名字也有什麽來歷？

小灰拿起棍子比劃了兩下，“師父說在我小的時候，火息落在上面留下‘雙鳳斧’三個字，火息消失後，斧柄絲毫未損，他覺得這樣東西一定是個什麽法寶，研究了一百多年毫無進展，就幹脆叫了這個名字。”

曉雲拿過木棍放進一旁的炭火裏，斧柄瞬間變得通紅，炙熱傳遞到手心，手掌‘噗呲’冒了白煙，曉雲連忙撒手，小灰接住拋來的雙鳳斧，‘咻咻’揮舞著，“這是教我的招式，曉雲姐姐，你覺得怎麽樣？”

“你不覺得燙手？”

“燙？”小灰停下來瞥了眼斧柄，許是平常，又接著剛才的姿勢比劃起來，“師父說我是火體質，生來不怕火，這點算不得什麽。”

曉雲默默攏起一溜水泡的手掌，專心欣賞起大蔥耍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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