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雲被一種充盈感撐醒，這種感覺並不來源於下面，而是……很難形容，就像靈魂突然有了重量，虛無突然有了質感。

“曉雲姐姐醒了？”小灰早已忙得熱火朝天，篝火重新升起，小桌子上擺著幾樣小菜和饅頭，火上的銅鍋裏竟然還吊著濃稠的雞湯。

曉雲突然覺得很餓，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饑餓。

想想也對，她上一次吃飯還是在上一個世界，全然忘記昨天啃了十條烤魚。

見曉雲吃得香甜，小灰放下心來，師父曾經告誡他，妖靈之間若有所求，需拿對等的東西進行交換，如若沒有，就要完成對方一個心願，心願這個東西很難說，可大可小，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去尋求別人的幫助。

而人靈在這個世界上屬於稀罕物，又極少與外界打交道，就連他的師父都說不清對方會要什麽代價。

小灰一路走來也不是沒求過其他的行妖，不是瞧不上他，覺得他提供不了自己需要的東西，直接走掉的，就是提出要求，而小灰根本拿不出來的。

好不容易遇見一個人靈，不僅不難相處，竟然還願意幫助他，而且……

小灰突然想到什麽，頓時臉色變得有些忐忑，他偷偷地瞥了曉雲好幾次，見她心情極好，不僅喝完了雞湯，還啃完了雞肉，決定鼓足勇氣說出來。

“曉雲姐姐，你有沒有什麽需要的東西或者心願需要我來實現？”

當然有，她不就在找刑天，不過這個刑天……想起昨晚匪夷所思的那一幕，曉雲停下筷子。

“昨夜你身體下方發紅光了，像蜘蛛網一樣將我燒暈過去。“曉雲不太確定自己的暈厥跟小灰有關，還是跟魂石有關。

小灰趕緊捂住臉，十分的羞愧，“我又火床了？”

火，火床，什麽鬼？

“當年我只是一抹菌絲，在昏暗的泥土中慢慢成長，因體內天生有火息，從土壤中蔓延，被路過的師父發現，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法控制住體內的火息，一到晚上入睡後，火息跑得到處都是，差點把床都燒了，師父便取笑說別家孩子都是尿床，我是火床。”

小灰從小君山走到伏羲城附近，耗費三年時間，中途經歷不少磨難，精神自然繃緊，經過昨夜一事，覺得進城有望，放下心中那根弦，晚上就火床了。

“這種能力可有什麽用途？”

小灰從後背抽出小木棍，嘴裏叨逼幾句口訣，一團手指粗細的火團從棍尖射出，砸到洞壁，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坑，活像曉雲上一世曾玩過的‘彩珠筒’，亦是火藥的另一種用途。

小灰約莫有些羞愧，“我法力輕微，等到化形成功，鳳頭斧才能初展神威。”

“鳳頭斧？”曉雲指著那根光不溜溜，明顯是截棍子的東西，“你可知什麽是斧頭？”

小灰大人般的嘆了口氣，“師父說門中貧困，買不起斧頭，令我光大門派後去山下小尾村找王鐵匠打一柄斧頭，他原本準備去賒賬，還是我攔下才作罷，我們已經欠下小尾村很多錢了。”

曉雲忍俊不禁，看來自己的暈厥以及今日精力充盈都與魂石有關，見他脖子上又戴著一個白色蝴蝶結，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幾眼。

誰知小灰高興地將蝴蝶結整了整，“曉雲姐姐，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咳，咳……”是醫用包紮紗布，曉雲含糊地問，“為什麽要系……那樣？”

小灰一楞，繼而有些無措，“不是這樣系嗎？我見行妖中有類似的系法，他們說最近伏羲城流行這樣。”

不管了，曉雲取下被小灰拉歪的蝴蝶結，“其實系的很好，不過你傘蓋太大，容易被遮著，嗯，就這樣吧！”

小灰垂著眼睛看著胸前那兩根一長一短有些飄揚的領巾，覺得還沒有剛才好看，曉雲也覺得不對，“先將就一下，還是紅色好看，去伏羲城了我給你買塊紅布。”

小灰一雙半月形的眼睛頓時瞇成一條細縫，“曉雲姐姐真好。”

信息太少，曉雲無法確定小灰是否就是目標人物，她決定按兵不動，先跟著這只小妖走一趟，喝盡碗中最後一口雞湯，“我對美食有異常執著的追求，只是一直以來難以找到契合我靈魂的大廚，不過今天喝的這碗雞湯倒是讓我隱隱感覺到廚神的氣息，只可惜你還太小……”

小灰猛地站起來，“我不小，我有三百歲了。”

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令曉雲有些牙酸，她還想再假裝婉拒一番，小灰就拍著胸口保證，以後曉雲的胃就被他包養了。

“可你不是要去找什麽仇池山嗎？似乎以後還要回小君山振興門派，你我不同路，遲早要分道揚鑣，這可怎麽辦？”

小灰傻眼了，姐姐的意思是讓他包養一輩子？

曉雲煩惱地做出決定，“這樣吧，我準備在伏羲城待上三個月，這段時間你負責我的飲食如何？”

小灰心中激動起來，但是，“如果我提前找到仇池山，姐姐可願意跟我走？”

曉雲又是一番苦惱，最終決定，“我家裏還有嗷嗷待哺的幼弟……不過沒關系，我先跟著你走，三個月後再回去。”

小灰驚住了，這樣真的好嗎？那個什麽嗷嗷待哺的幼弟，不管真的好嗎？

……

雪已經停了，依舊不見日頭。

天空果然有黃藍光變換著閃現，像極光，給人一種光誕陸離的感覺。

漫山遍野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反射著天空的三色光，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神秘怪誕的氣息。

官道上十分幹凈，雪水的痕跡不見分毫。

“怎麽沒什麽人經過？”長長的官道空空蕩蕩，前後蜿蜒進無盡的雪丘，不見半個人影。

小灰那張樸實得有些呆萌的五官上，閃過一絲精明，甚至是一抹嘲諷，“官道是給人走的，而人是需要服從規則的靈……”

曉雲差點閃了老腰，這小蘑菇該不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給附身了吧，只一眨眼，小灰臉上的神色褪得幹幹凈凈，繼而露出那副迷茫又呆萌的神色，“路上一位老行妖是這麽說的，反正厲害的萬靈都不怎麽使用官道，我倒十分喜歡，沿途遇見過靈芝妖、人參妖以及兔妖、鼠妖……他們跟我一樣，都喜歡使用官道。”

曉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謂的厲害只怕是稍微有些道行的都不願使用官道，這條路太敞亮，容易成為偷襲目標，反倒是像小灰這種搶無可搶的妖靈，不遭人覬覦，可以放心大膽地使用官道。

曉雲掏出一架隕石永動飛機，決定快速趕往伏羲城。

小灰擡起巨大的傘蓋，一臉迷惑地指著飛機，“曉雲姐姐，這是什麽東西？”

“你沒見過？”一直暗中留意對方反應的曉雲並不覺得意外。

小灰摸了摸科技質感十足的機身，“好光滑，像冰一樣，但是這到底是什麽？”

曉雲咳嗽一聲，收起永動飛機，“這是前幾天我用河裏的冰塊做的，夏天的時候拿出來就會很涼快。”

小灰羨慕地說，“曉雲姐姐，我們妖術不怎麽高深的妖都沒法儲藏冰，你肯定很厲害，還給冰做了花樣。”

“那你還會什麽妖術？”曉雲順勢打探。

小灰臉上揚起一抹得意，開始如數家珍地介紹自己會的妖術，曉雲聽得頭大，但總算弄明白小灰跟這個世界大多數普通的妖一樣，除去會幾樣防身實用的妖術外，能傍身的就是血脈天賦中帶來的。

血脈天賦越強大，妖術就越強大，有些妖靈原本血脈普通，但只要能靠上一點上古神獸的血脈，實力都能得到大幅提升。

小灰只是一只蘑菇妖，並沒有強大的血脈可以靠，但是他十分樂觀，除去必要的防身妖術，幾乎將全部天賦（熱情）都投入到生活中，生活技能滿級，所以，雞湯才會熬得特別好。

曉雲默默嘆了一口氣，她從記憶碎片中知道上輩子有一個叫白澤的男孩兒曾跟她朝夕相處，年齡跟小灰差不多，不知是不是記憶碎片加了濾鏡的緣故，還是曾經的親身體會已經消失，那個超煩體在如今的回憶中，特別是跟小灰對比後，竟然顯得特別可愛。

一刀捅死舌魁的孩子真能幹！！！

只會燒火做飯的小灰要真是刑天，她得哭死。

曉雲又掏出一輛隕石永動車，造型比照上一個世界的拖拉機，讓基地研發後傳送過來，小灰依舊沒見過這樣東西，可能是男孩子的緣故，他對這種東西產生濃烈的興趣，頂著一個大傘蓋爬上爬下不說，還望著輪子遺憾的說，工匠太蠢了，輪子居然動不了。

曉雲呵呵冷笑兩聲，收起拖拉機拿出一輛馬車，小灰歡呼一聲，爬上車架，指著前面說，“曉雲姐姐，快變兩匹馬出來。”

曉雲突然摸著額頭靠在車身上，有氣無力地說，“姐姐覺得好冷，現在頭昏眼花，肯定是昨日的風寒讓姐姐傷了元氣，小灰，馬的事情就靠你了。”

小灰傻眼了，他只是一個低階蘑菇妖，怎麽可能變得出馬，但是他馬上意識到，這可能是曉雲在考驗他，如果他不能順利完成任務，曉雲很可能不會帶他去伏羲城，如果不去伏羲城，就不能到仇池山，就沒法找到包子。

過了好一會兒，小灰的聲音傳來，“姐姐，馬好了，請上座。”

曉雲睜開眼睛一看，前面拴馬的位置赫然出現一頂巨大的傘蓋，馬韁牢牢綁在小灰的身上，他正做出拔足狂奔的姿勢。

算不算使用童工？

不算吧，對方是妖。

曉雲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半個小時後，曉雲回過頭去，剛才上車的地方還清晰可見，以這樣的速度趕往伏羲城，估計還要三年。

……

伏羲城

人聲鼎沸，川流不息，一派熱鬧繁榮的景象。

富麗堂皇的官府人員帶著隨從正沿街張燈結彩，火紅的顏色在滿城覆白中更顯艷麗喜慶。

只是天空變幻的三色光給這份喜慶熱鬧增添出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荒誕感，就像熱鬧的婚慶影像突成黑白，滿街繁華又變啞劇。

歸山對變幻莫測的光影倒是適應良好，只是察覺市民滿臉喜色中藏著一絲憂慮，心下覺得蹊蹺，人生地不熟，他便打算找個酒館探聽情況。

城中酒館集中在正南街，大的富麗堂皇，小的清雅別致，可謂各有特色，各花入各眼，但有一點是一樣的，生意都十分興隆，看來伏羲城民的日子較之其他地方要舒適休閑的多。

歸山選了一間小酒館，酒館兩面通透，大雪分揚的季節，前有疏柳，後有芙蕖，卻絲毫不覺寒冷，意境十分優美。

歸山在門口脫了木屐，又學城裏人的模樣彈了彈錦衣上並不存在的浮塵，跟著店小二來到一張矮幾前盤膝坐下。

他點了幾樣菜和一壺小酒，等待的時候打量起酒館。

酒館的客人們來自五湖四海，奇聞趣事繁多，他聽了滿耳朵八卦，心滿意足地開始喝酒，酒水是比較常見的果酒，只不過加了黃糖、薄荷，甚至還有肉桂，口感上不像他們長右山的果酒那般簡單樸實。

一口酒竟然喝出富貴繁華的感覺，可見一方水土一方人與情。

店面不算小，卻有二十來張矮幾，每張矮幾的兩面各鋪陳著兩張蒲團，加上預留的通道，便十分熱鬧起來。

歸山留意到，店小二們應該是一種鳥妖，身形纖細，步履輕盈，手臂上橫著一塊長方形的托板，板上可容納十來盤佳肴，避讓客人時，就輕輕一躍，飛了起來，又不會太高，剛剛避開客人即可，可以說十分的賞心悅目。

這時隔壁兩人的對話傳了過來，一人說，“伏羲城這是有什麽事要發生？我見大家面帶喜色又憂心忡忡，賈某昨夜剛回來，還望胡兄告知一二。”

對面的人哼道，“城主的親事在即，滿城紅染你看不見，莫不是瞎了。”

先前那人也不怒，“滿城紅染非官婚不可，這個我倒是知道，只是沒想到居然是城主的親事，我記得城主剛雙十年華，在妖靈中不過一個奶娃娃，這麽早就成親，也不怕……”說著低笑兩句，語中未盡之意滿是揶揄。

妖靈的姻親關系其實非常覆雜，因為族群不同，成年時間也有長短，特別是踏上修行之道後，一兩百年往往不放在眼裏，剛滿十六歲就能接任城主一職，日後的前程不可限量，這種時候就應該穩固道心，潛心修煉才好，若是耽於情愛，難免有些對不起天賦。

“城主的私事又是你我可置喙的，她愛成親便成親，最好明年生一堆小娃娃。”

“嗨，胡隼，你今天吃了胡辣子呢，沖得我難受。”先前那人也有些惱怒，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叫胡隼的人，眉高目深，給人有點陰郁的感覺，他連喝幾口酒才湊到同伴耳邊，悄聲說道，歸山借著喝酒的動作，耳朵微微動了動，一道聲音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昨日，伏羲城有大妖來犯，如今是個什麽章程，官方無甚作為，城主的親事卻照辦不誤，我們擔心城主對此事不上心，一旦伏羲城有個什麽好歹，你我這些妖靈只怕都無容身之所，賈兄，不是我杞人憂天，你與妖靈協會的關系不是挺好？不如尋個機會向他們打探打探，若是能齊心協力，不管是什麽大妖，也不能讓其壞了伏羲城的一磚一瓦。”

賈貘心中一驚，他沒想到離城的這些時日竟然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是什麽大妖？可有什麽人受傷？”

胡隼臉上出現一抹驚恐，卻又搖搖頭，“大妖並未現身，只是神識掃過全城，過程緩慢仔細，應該是把每個角落都打探到。”

“可是城墻上的那些監天儀發現異動？”能察覺到大妖神識的，本身修為就不低，伏羲城數十萬城民，大多修為平平，新城主上任不久，就令宮人在伏羲城四周安裝了一種叫監天儀的東西，說是可以保護城民的安全，其間官府通過監天儀快速捉拿了幾次要犯，城民對此開始產生信任。

“正是，大妖神識入城時，監天儀就發出驚叫，從南傳到北，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我的妖力對此敏感，那感覺就像……就像一個巨大的輥筒從你的頭發絲一直慢慢地滾過腳尖。”想到昨日的感覺，胡隼還是覺得一陣心悸，與他有同樣感覺的也不在少數，從這些實力妖靈身上蔓延出的恐慌感，更能感染普通的妖靈，也難怪全城皆有憂色，只是占絕大多數的城民只聽見監天儀的警報聲，對此感觸還是不夠深，所以，外來者才在他們身上看見兩種矛盾的情緒。

賈貘沈吟一會兒，“一會兒我去妖靈協會看看，如果沒有什麽行動，我晚上再去看看……夢境，希望城主沒有昏了頭腦。”

歸山微微皺起眉頭，昨日趕路時，他也察覺到那道神識，時間比伏羲城要晚上一個時辰，當時他急著趕路，又因那道神識並無惡意，他便沒有深究，如今想來確實有些蹊蹺。

神識是妖靈進入修煉門道後產生的一種神魂力量，可讓五感八識更加靈敏，簡單來說，將此力作用於耳力，就能聽見很細微的聲音，妖力等級越高，就能聽見更多以往聽不見的聲音，甚至突破結界，聽清結界內的聲音。

神識一般不會輕易外放，因為你在探視他人的同時，也暴露了自己，除非你的修為高於對方太多，能掩蓋自己的方位。

歸山覺得怪就怪在此處，那道神識讓他覺得雙方修為相差不大，甚至比自己還要弱一些，他竟探測不出對方的位置，然後蓋過他朝著西南方向而去，且範圍是輻射增大。

今日聽來，這道神識還向北擴張至伏羲城，甚至讓城中高等妖靈產生恐慌，就不知是先北後南，還是同時進行，若是後者……歸山並不害怕此妖，能將神識覆蓋如此廣闊領域，應該是有其他神通。

至於這個胡隼，他的修為不在歸山之下，為何會如此惶然？

想不通歸山就丟置一旁，加快吃飯速度，待會還要去什麽戶籍登記處去辦理一個暫住證，以往去什麽地方只要不打擾當地的住民，可以說是來去自由，只有四大城需要路引，這個暫住證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只是來找人，待不了多久，為何就要辦理一個東西來證明他可以待在這裏，據說還有時間限制，也不知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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