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君！”

這一次, 那空茫縹緲的聲音不再是有些猶豫的樣子了, 異常地肯定。

溫如瑾一頓, “山靈，快過來。”

話音剛落, 溫如瑾就感覺到自己右眼微微有一瞬間的刺痛，而後，這股刺痛就平息了下來。溫如瑾能夠感覺到有東西明顯地棲息在自己眼中的感覺，不像是平常的異物進入了眼睛那樣難受，倒有點像是戴了隱形眼鏡再縮小個三四倍的感覺。

不會不舒服, 卻能讓你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山靈到了溫如瑾的右眼中, 似乎是舒適地動了一動, 如果有人正在仔細地盯著溫如瑾的眼睛的話, 會感覺到他的眼波似乎動蕩了一下。山靈宛如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一樣舒適安逸，臥著不動, 也不說話。

兩人似乎是多年不曾相見的老友, 當再一次見面, 竟然不是不適應也不是驚喜, 而是平淡如水卻習以為常的相處著, 就好像是對方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山靈,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山靈說：“你渡劫失敗之後，我從你眼中被驅除, 然後失去了意識。醒過來的時候就飄忽在渺渺虛空，直到三百多年前我才抓住了這個一閃而過的三千世界之一，後來便一直待在這個世界裏了。”

溫如瑾有些無奈, 或許對於山靈而言，他並不是不告而別，而是渡劫失敗了。他一時之間，又再見老友的歡喜，也有為當初自己的來不及告別而感到愧疚。

“你為何變得如此虛弱？東旭在哪裏呢？”溫如瑾問它。

溫如瑾明顯的感覺到了山靈的虛弱，它曾經擁有的澎湃的力量，溫如瑾現在是一點兒都感覺不到了。如果是當初的它，要踏破虛空回到自己的世界，可能有一定的風險，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現在……

“我不知道，”山靈的聲音依舊空白，“我和東旭都被從你眼中驅除，後來我便失去了意識，醒過來的時候只有自己在虛空，東旭不在。虛1似乎在消耗我的力量，而且和我的本體失去聯系後，我體內的力量一直都在消失。”

一如當初，山靈的聲音總是那般平靜，似乎永遠都不會有波瀾，它曾經表現出過高興的模樣，如今卻似乎半點都沒有因為自己的現狀而感到傷心和難過。溫如瑾忍不住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它，如果它不跟著自己的話，那大概還在修真位面睥睨群雄，恣意快活，哪裏像現在這般虛弱。

溫如瑾一直沒說話，山靈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和光君，我一直在找你，一開始以為你在虛空，但是你和東旭都不在。這個世界是幾千年來唯一一個經過我的，我以為你在這裏面，果然，你真的來了……不過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死了。”

溫如瑾無語了一下，問它：“我死了，你還找我做什麽呢？”

山靈有些莫名其妙，理所當然道：“當然是找到你的屍體凍起來了，這樣的話，你就永遠都不會腐爛。”

溫如瑾感覺自己有點兒感動，又有點兒無奈。如果自己當初真的渡劫失敗的話，那麽山靈的猜想是有可能的，修士的身體極為強悍，到了溫如瑾當初那樣的境界，確實有可能靈魂投胎，身軀卻留下了。

但是就算是這樣，山靈這麽執著，他還是覺得心情略微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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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如瑾在這個位面再一次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遠距離地觀察戰場。

而後，他便親眼看著聞人歌雲在陰暗處拉弓意圖偷襲明大將軍。明大將軍全程都站在戰車之上觀察整個戰場的動向，並不斷地指揮表換隊形，對於聞人歌雲躲在暗處的行為，他一無所知。

那一箭射出的時候，溫如瑾忍不住皺了皺眉。

山靈突然問他：“和光君，這樣的行為，是人類的狡詐，還是人類的兵不厭詐。”

“你覺得有什麽不一樣嗎？都是狡詐，只是前者是直言不諱，後者是夾了一塊遮羞布，師出有名。”

溫如瑾看著自己安排的暗衛果斷地攔下了那一支兇殘的箭矢。

“和光君也會狡詐嗎？”

“會。”

箭矢從他的暗衛之一的手腕處刺入，他沒能及時阻攔，箭矢穿透了他半條胳膊，從手肘附近破開肌理刺出。那樣的場景，血淋淋，看著就覺得疼痛無比，然而暗衛卻能面不改色地折斷箭頭，將箭直接拉了出來。溫如瑾能聽到血肉催拉的聲響。

溫如瑾的眉越來越緊，“因為我也是人類。”

山靈不再說話。

暗衛一手解下發帶快速地給自己受傷的胳膊從大臂出捆緊，一邊大喊：“保護大將軍！保護大將軍！！”

一直都在明大將軍周圍的他突然受傷，周圍的士兵下意識地開始聚攏在主戰車上。

明大將軍看了暗衛一眼，瞳孔猛然縮緊，而後他一擡頭，目光精確無比地射向聞人歌雲原先所在的位置。而已經離開了原位置的聞人歌雲，冷著臉，依舊擺出拉弓的姿勢，似乎已經不在意暴露自己的位置了。

混亂之中，溫如瑾的另一個暗衛從某士兵手中拿過弓箭，拉滿……

受傷的暗衛和明大將軍在其他暗衛和士兵的護送下往己方後方退去。在聞人歌雲射出第二箭的時候，方才那暗衛的一箭也同時射出，兩只箭矢在半空中相撞，聞人歌雲的箭矢竟然更加強悍，將暗衛的箭矢從中間破開，穿透，向前！

然而這一支箭方向已經偏離了，意義不大。

聞人歌雲怒而摔弓，頭也不回地離去。暗衛卻留在遠處，看著離自己不遠的敵方箭矢，皺緊了眉頭。

“那個人，活不成了。”山靈忽然開口，“那支箭帶毒了。”

“和光君會為他的死感到難過和惋惜嗎？”

“會。”溫如瑾對待山靈的問題，從來都是這種直言不諱從不隱瞞的態度，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會就會，不會就不會……他從來沒想過，讓山靈覺得人類是一種善良天真的動物，他希望山靈知道的是，人類是極為覆雜的，好人和壞人從來都不是黑與白一樣有著明顯的區分。

“他是我的暗衛，陪伴‘我’從我登基到現在，他死了，我會很難過。”溫如瑾已經在著手寫下萬能解藥的藥方了，好在他曾經是個神醫，這會兒這個技能點是極為有用的。

溫如瑾把曾奇叫了進來，“這個藥方拿到陳太醫那裏，朕要他今日之內就把這藥丸制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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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如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前往戰場，給受傷瀕死的暗衛塞下了自己的解藥。

不一會兒，對方青白的臉色都似乎是有些好轉。

“溫如瑾，你違規。”

溫如瑾翻了個白眼：“又不是第一次，你管我。”

“被世界意識抓到，你跑不了。”520想撬開他腦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之前都影藏的那麽好，現在為了一個暗衛破功？

“抓到了再說，跑不掉你就換宿主。”溫如瑾有著一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流氓感。

520遁走。

山靈問他：“我似乎聽到了你在和別人說話。”

“是的，是我的另一個同伴。”

山靈問：“是和我和東旭那樣的嗎？”

溫如瑾猶豫了一下，“不大一樣。”

溫如瑾其實自己都沒搞清楚，系統究竟是怎麽樣的存在呢？是生命體嗎？有時候他也糾結，生命體的定義是人類給出來的，那麽有沒有可能其他“生命”不僅不符合人類對生命體的定義，而他們本身對生命體的定義也是不一樣的呢？

山靈沒有再問，溫如瑾趁著夜色回到皇宮。

溫如瑾知道其他暗衛也在今夜打算潛入敵方殺了聞人歌雲，但是溫如瑾覺得這個可能性有點小，聞人歌雲這種女女人的存在，除非氣運耗盡，不然怎麽殺都殺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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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明大將軍成就“年登六十，屢戰奇功，封焉支山”的神話，匈奴人後撤，避其鋒芒。

然而，聞人歌雲還是沒有死。

明大將軍的棺材，最後裝著他的副將回來了。

以折損三萬而殺敵六萬，已然會成為歷史上的神話一般的漠北之戰。國人悲喜交加，詩人詩興大發，直到千百年後，人們依舊在緬懷這個時代，這個震懾蠻族安定邊疆，詩壇如火如荼，民風自由開放的年代。

因為這一場戰爭，溫如瑾會在死後，謚號——武帝。

……

而現在，未來的武帝依舊在為蹦跶不死的聞人歌雲感到頭疼。

匈奴人已經不成氣候，少說百年之內他們再也沒法卷土重來。倒是聞人歌雲，現在那陳子清都已經被溫如瑾題為探花，如今密切監視，而聞人歌雲卻能忍得住氣，一直沒有出現。

難不成她當真那麽能忍，決定要忍到老死了？

山靈出去游蕩了一圈，回來問溫如瑾：“你的國人明明很高興，可是高興不應該笑嗎？為什麽很多人卻在哭呢？很多人還是又笑又哭。”

溫如瑾沈默了一下，有些沈重的回答它：“笑是因為戰勝了匈奴人，意味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會再有戰事，邊疆的百姓得以修生養息。也因為漢人戰勝匈奴人是極少的，這將會成為這個民族的歷史上最為閃耀的一個光點，會為民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給予無數的鼓舞和激勵……這些都是在未來才會體現的東西，當一個民族遭遇著滅族危機的時候，這些在歷史中祖先們的豐功偉績，將會給他們戰勝困境的信心，會讓他們咬緊牙關，不願輕易放棄……”

“這樣的事情，這樣有益於當下，有益於千百年後的子孫後代們的事情，難道不值得笑嗎？”

山靈似懂非懂，又問：“那又為什麽要哭呢？”

“哭啊……因為每一場戰爭，都會死傷無數啊……有的人活著回來了，有的人卻連屍骨都無處尋覓，作為他們的同胞和家人們，怎麽會不為他們而感到傷心和悲痛呢？”

“人類好覆雜，為什麽悲痛和高興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情緒，竟然會一起出現啊。”

溫如瑾的目光忽然投向了遠方，他知道，讓山靈一下子就明白這一切，是不大可能的。情緒，向來覆雜，好在它有無盡的壽命，可以慢慢地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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