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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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齊魏邊境,百姓村。

夏日炎炎,暑熱蒸騰。

繞村而過的一條淺水河中,一群垂釣小兒光著腚在河中游玩戲水,一個一個撒著歡兒,將那原本靜靜流淌的小河拍打得嗶嗶啵啵地響。

有金色的陽光從天穹之上照耀下來,落在水中,金燦燦的光影與清波交錯,一時間,這條冰涼冷淡的小河似乎也有了一些繾綣溫度。

河岸上,陶清漪剛將那盆中衣裳滌洗幹凈,回頭,就見蕭子杞一身粗淺衣衫,任憑那抹墨藍在風中繾綣。

太陽光下,這年輕的男子微微地笑著。烏發也不高束了,散漫地半披在身上,倒也別有一種倜儻風流。雖說是穿著粗布衣衫,但那一張如珠如玉的臉,卻像是一杯新開封的陳釀,越看越覺得好看,越品越覺得醇香。

“娘子,回家吃飯吧,我做了你最喜歡的桃花羹。”

陶清漪斜著眼睛睨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地道:“我何時喜歡的桃花羹?”

蕭子杞眼見得謊言被拆穿,臉不紅心不跳地眨了眨一雙無辜的大眼:“是我喜歡。”說罷,又走上前幫著陶清漪端了那盆中衣裳。

“娘子你辛苦了,以後這衣裳還是我幫你洗吧。其實,我剛剛給你做了酒釀小湯圓。”

聽到酒釀小湯圓,陶清漪方才要揍他的心勉強地壓了下去。

誰知還沒高興幾分鐘,那身旁的蕭子杞又道:“不過我剛才實在太餓了,看見酒釀小湯圓就忍不住,現在這會兒鍋中只剩‘酒釀’,沒有湯圓了……”

陶清漪恨極,終於伸手一把擰在他身上。

“娘子,好疼!”蕭子杞有些委屈地捂了那被擰疼的右臂,唉聲嘆氣道:“成了親的女子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還記得,你從前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陶清漪有些咬牙切齒:“那我還記得你從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現在也是如此。”蕭子杞眨眨眼,拖了寬袍袖子,就差原地轉上一圈。

陶清漪簡直不忍直視眼前這孔雀開屏一般的男子,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道:“公子,你何時變了性情?”

這問法陶清漪自成親後問了不下一百遍,但遍遍蕭子杞都有不同的解釋。

璀璨的陽光順著二人頭頂照射下來。那岸邊的垂柳,不堪直射,越發地垂下了細腰。

有暖風浮動二人發絲,那些濃密的黑發在風中糾纏,一如曾經,一如現在,一如未來。

蕭子杞伸手為陶清漪打理了她額前那被風吹亂的碎發,清淺一笑,明晃晃的光影中,依稀還是那舉手投足格外得體的溫柔佳公子。

“清漪,我從來都是我,未曾有變。”

陶清漪蹙了眉頭,隔著很遠的歲月,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又似乎一直未曾忘記。

隱約間,面前似乎浮現出那年那月中,蕭子杞與曹居衡鬥嘴的場景。但是當時他將蕭子杞美化成了不可褻瀆的夢,自然無從審度他真正的性情。而那之後,他雖與蕭子杞在一起了,但是分別總多過相見,他每次出現又在非常時期,自然收斂了秉性,只做一個束手束腳的聖人。誰知……

誰知成親後,他原形畢露,性子竟這般的……怎麽說呢,這麽的喜人?

陶清漪突然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笑罷,才想起了什麽似的,緩緩又靜默下來。

三年了,曹居衡枉死,但是,常餘依舊杳無音訊。

正想著什麽,臉側突然搭上來一只手。

那手貼著皮膚,柔軟卻又微涼。

陶清漪一下子回過神來。睜眼,就看到蕭子杞一張如珠如玉的面龐。

離得近了,可見他皮膚細膩潤澤,眉宇深邃濃黑,就連那鼻梁都長得極好,不鋒芒畢露,卻也挺拔高挑。

“在想什麽?”他問她,問罷,又突然福至心靈,笑著嘆出一口氣來:“娘子,我不該騙你,其實,那湯圓我動都未動,就想等你來吃。”

又道:“你別生我氣了。”

陶清漪搖了搖頭,擡手覆上他的手。

“公子,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好。”

蕭子杞微笑著望著陶清漪,聰明如他,又怎會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等到夏天過了,我帶你回洛陽看看他。曹二他……罷了罷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斂下眉眼用手指頭摩挲著她的手指頭,一根根摩挲過去,終還是苦笑一下:“其實,我當年還吃過你們的醋。”

“什麽?”陶清漪顯然不解。手指頭上被他摩挲的很癢,她一甩手抓了他的衣袖,“別鬧!”

“哎——夫子,蕭夫子!”突然,一陣聒噪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二人回頭去看,卻見那方才河中的一眾光腚孩童不知何時穿上了衣裳。一個大點的,身後跟著一幫小的,正踢踏著腳步朝著蕭子杞與陶清漪跑過來。

那大點的孩子名叫阿楠,兩個月前才開始跟著蕭子杞學習。

那蕭子杞在村中教書,所收一年僅有兩條束修。他學富五車,教得也好,對待孩子更是一百二十分的耐心。村中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愛跟著他念書,就連鄰村的孩子走上十幾路來聽他講課的也不在少數。

此時,那阿楠首當其沖跑過來站在蕭子杞面前,對著蕭子杞與陶清漪叫了聲“夫子,師娘”。他身後那一幫孩子年歲都還小,雖說撒丫子快跑,奈何腿都沒有阿楠長。路只跑了一半,又看上地上的螞蟻窩,小蝸牛,果斷地放棄去追阿楠,掏螞蟻窩、捉蝸牛去了。

“夫子,阿楠有事要說。”那阿楠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

“南面康家莊的康文,半年前開始在夫子這裏聽書。他平素好學,可是所學卻又無法融會貫通,我與他鄰座,這些時候他總讓我幫他學習,可是……”阿楠有些尷尬,“可是他似乎天生愚笨,一個問題解釋半天,他也不懂。這些天以來,夫子布置下的預習作業,皆都是我幫他在做,所以才會……才會……”阿楠臉色一紅。

蕭子杞卻笑了:“我說我布置下的作業,為何堂上幾十個學生,唯獨你們兩個想法相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阿楠臉色更加地紅了。

“阿楠認知淺薄,怕是以往沒有說到點上,還請夫子莫要取笑。”

蕭子杞道:“你雖年少,但想法頗多。有些事情,見解不同亦是好事,更何況你有時想法獨到,頗有自己的見解。”

阿楠的臉色更是紅了。

“不過……”蕭子杞又開口,“《論語述而》有雲:‘不憤不啟,不悱不發’,你教康文是好事,但是直接告訴他你自己的見解這件事,以後還是莫要做了。”

阿楠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蕭子杞見這阿楠善解人意,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知阿楠突然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看向蕭子杞:“夫子,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今有垣厚五尺,兩鼠對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問何日相逢?各穿幾何?”

蕭子杞與陶清漪相視一笑。蕭子杞道:“阿楠何時對算術有興趣了?”

阿楠喃喃:“一直都有。”

又向蕭子杞保證:“夫子,我保證不會玩物喪志!”

那蕭子杞笑笑,拉過陶清漪:“既然如此,那這道題就由你師娘來教。”

“師娘?”阿楠一怔,看了一眼陶清漪,又將那目光移到蕭子杞身上。

“師娘,師娘她會嗎?”他小聲嘟囔道。

陶清漪對他展顏一笑:“怎麽,信不過我?”說著便折了支柳枝,蹲下身子就演算起來。

夏風陣陣,蟬鳴聒噪。

他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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