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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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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春在北魏開始的瘟疫,終於在夏末的時候,在北魏全面蔓延開來。一時間,民間各處哀嚎連天,屍骨遍野。

與此同時,與瘟疫同來的陰雨連天,讓北魏各處水患不絕。橋梁坍圮,河流改道,多郡多縣爆發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不遇的洪災。在水患泛濫的同時,西北各處從去年開始爆發的旱災持續發酵,所謂旱極而蝗,久旱而導致的蝗災猖獗,更給如今滿目瘡痍的北魏雪上加霜。

北魏朝廷雖傾其所能撥下善款,然那善款對於萬數受災的世人,卻是杯水車薪,仍舊有越來越多的人,在水深火熱的夾縫中求生。

疫病與饑荒相繼發作,北魏各處,一時間餓殍遍地,災民盈野。浮屍暴骨不鮮,民力交困無食,豺狼吞吃活人,易子而食之事,多有發生。

北魏饑疫交迫的同時,軍隊自然也就無暇他顧。況且疫情泛濫,中部軍中也常有疫病發生。雖極力管控,但那疫病卻勢如破竹,近兩個月,多地軍防多有患疾疫不能軍者。

北魏原本就夾在蕭齊與柔然之間,如今北魏頻頻遭災,本來就有些風雨飄搖的三方掣肘的局面,隱隱已有被完全打破的勢頭。

南面大齊近些時候屢屢率眾在邊境挑釁,矛盾日益升級,而那柔然被鎮北軍越挫越勇,幹脆直接派出精銳部隊伐魏。北魏兵強馬壯慣了,在兵力上向來輕敵,加上國內災疫頻發,打起仗來未免心不在焉,不想竟讓柔然占了上風。那柔然初戰告捷,一鼓作氣想要趁火打劫,竟將全數兵力壓至邊境,準備突破魏防大舉過境。

那北魏原先未曾預料柔然公然來犯,立即抖擻精神正面迎敵。好在北魏這些年來養精蓄銳,邊境大軍離中部較遠,受疫病影響也小。所以在首戰失敗之後,立刻整裝待發,重創柔然精銳,及時止損。

但戰亂一起,原本北魏安和的國內局勢,終是在三國對峙中,逐漸消殤了……

燈火中,陶清漪總算將那病著的元聖哄睡。

前日時,那元聖沒來由地發起高熱,裊裊與她怕是瘟疫,不惜冒險多在宮中逗留兩日。

但畢竟是冒險,雖然她們幾乎是散盡全身上下所有的錢財去買個平安,但只要一日沒有安全離開皇宮,便是不平安的。

她低頭去看懷中睡得安詳的元聖,嘆出一口氣來。

“聖兒,母妃自身難保,恐不能再陪著你了……”

那懷中的聖兒似乎有所感應,一雙眉頭在睡夢中忽然緊緊地皺起,一張小臉隨之通紅,是個似醒非醒的樣子。

陶清漪趕忙又將他摟在懷中輕輕拍了拍,他似乎得了安慰,咕噥一聲,又沈沈睡去了。

原本立在陶清漪身旁的奶娘見此,趕忙伸出手將那元聖接了過去。

“娘娘,明日您要趕路,趕緊休息吧。”她客氣地說,又抱著元聖略略施了禮,才緩緩退出大殿,往皇子們所居的四方院而去了。

陶清漪見她二人身影消失在蒼茫夜色,那一顆心,頓時泛起一陣空落落的疼。

那元聖雖說不是親生,但畢竟在她身旁長了那麽些時間。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元聖又是格外懂事可愛,她不想愛都不行。

想到元聖,她的眼睛又酸澀的厲害。

而正在這時,只聽“吱呀”一聲響,那大殿的門卻是又開了。

從外間裹挾而來的急風,將那殿中本就昏暗的燭火吹得幾晃。燭光跳躍間,可見那虛影幢幢。

陶清漪此時正背對著殿門,她以為是裊裊回來,便掩著自己的情緒,並沒有回頭。

殿中岑寂,她低頭將鋪陳在案上為數不多的細軟收拾了,而後故作嚴肅道:“裊裊,今日是最後一日,明日決計是不能再留。宮中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險,這點你應該清楚。”說罷這話,她胸口一陣悲愴,覆又嘆出一口氣來:“如今公子不知何時來歸,我們還需萬事小心……”

“我知道你舍不得聖兒,我又何嘗不是……”她苦笑,閉了閉眼。再睜開眼,那眼中只剩下決絕。

燭光映襯著她的背影,形單影只,不知為何竟讓她看起來有種安謐的孤獨。

元恪望著她的背影,一雙眼睛緩緩地瞇起來。

“他既然如你所說,要去當那個救世主。如今我大魏處在水深火熱,怎不見他蕭子杞出現?”元恪邁了步子跨入殿內。那身後跟著的裊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哀求道:“皇上……”

元恪對那身後的哀求置若罔聞,只依舊踏著腳步往前行去。

那陶清漪早在元恪聲音響起時就呆楞在那裏,這時候直楞楞地回過身去,已見那元恪行至身前。

此刻,他用一雙帶著惱意的眼睛瞅著陶清漪。那一雙與蕭子杞頗為相似的眉眼,此時;裏面盛滿了鄙夷與嘲諷。

“還是說,他在大齊過了幾天前呼後擁的舒心日子,便不想回來了?”元恪說罷,又笑道,“不過,他說到底也不是我大魏子孫,回不回來又能如何?就算他此刻帶兵攻上我大魏國土,朕也不能說他個不是啊。不過,朕啊,就是討厭他那樣的假惺惺!”他冷了眉眼,望著陶清漪,“還是害死人不償命的那種假惺惺!”

“……”

那陶清漪此刻已從初見元恪的驚詫中回過神來,她斂了衣袖跪在元恪面前,對著他行了跪拜禮。

為了能在宮中多逗留兩日,她與裊裊幾乎散遍了錢財。原本也不指望瞞天過海,但也未曾想到會被元恪逮個正著。

陶清漪悚然地趴伏在地上,也不知是因了害怕,還是因了元恪方才的一席話,她整個人有些瑟瑟。

那元恪註意不到她的情緒,他好整以暇地挪動了腳步,而後又上得前去,撩了衣擺坐下來。

自他登基,他那先天的腿疾終於被不世出的神醫“治愈”了。如今丟了拐杖行走,他甚至在腳步挪轉間都能感覺到那種不拘繩墨,跌宕不羈的灑脫。

不過就在他方坐下身子,那面前的陶清漪卻又擡起頭來,看似恭敬,實則冒犯道:“皇上,公子一心皆為世上蒼生,妾身相信公子不日便會抵魏,還請陛下諒解。”

“呵,皆為蒼生?不日抵魏?諒解?”元恪嗤笑起來,望著如今跪在他的面前,猶若喪家之犬一般的陶清漪,突然就有了那麽一點深惡痛絕。

“朕從前也有段時間對此深信不疑,可是你看,如今我大魏滿目瘡痍,遍地餓殍,他蕭子杞呢?依舊連個音信都沒有。”

“公子他,竟是一點音信都沒有嗎?”陶清漪心中咯噔一跳。

無歡方死時,蕭子杞還曾傳來消息,說是已取得治瘟良方,將在不日抵魏。可是離無歡身死已經過了這麽久,仔細想來……

似乎是看出陶清漪所想,那元恪刻薄地彎了嘴角。

“放心,也並沒有他的死信兒。”他瞟了陶清漪一眼。繼而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睛,自顧自地說道:“果然,將所有賭註壓在一個人的身上,是行不通的。”說罷,他又覆睜開眼。

“近些時候,朕總在想,朕是否對蕭賊餘孽太過客氣了。既然蕭子杞不願出現,我又留著他那些餘孽何用?朕那皇姐寧慈是個一根筋,總與朕說要朕饒了蕭賊餘孽,說她答應要護他們周全。可是你看她是如何護的,還不是一個不小心,就將駙馬給賠進去了?”說到駙馬,他那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陶清漪臉上。

那陶清漪聞言,硬著心腸又扣下頭來:“皇上,常餘罪無可恕,若他落網,還請陛下莫要法外開恩。”

那元恪嗤道:“你想多了。”

陶清漪一怔,頓時猶若啞巴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

並不明晰的燭火中,陶清漪跪立在那大殿的地上。她其實長得很好,面若桃花,眉眼生動,是一個很明朗的長相。

可元恪並不喜歡。

也許是因為蕭子杞喜歡,所以他下意識地便要去討厭。

他望著陶清漪,望著望著,突然就道:“朕那表兄,自入蕭齊後便久久不歸,也不知他是花天酒地光顧著自己快活了,還是依舊在返魏的途中奮戰。不過……”他頓了頓,望著陶清漪,臉上冷漠下來,“不過,他畢竟與朕表兄弟一場,他那些同黨,朕也不便太過苛刻。就像那不知分寸的無歡,他當時刺了朕足足一十三刀,朕一樣沒有太過追究。試問哪朝哪代,哪個皇帝會像朕一樣心慈手軟,對待向自己舉起屠刀的兇手,也網開一面……”皇帝說著話,慷慨淋漓處,沒有感動到別人,他自己卻被感動得稀裏糊塗。

他看向陶清漪:“……你看,朕所作所為,皆為蕭子杞留足了臉面。只是呢?他似乎是給臉不要臉。”他說著這話,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

那陶清漪聽著元恪這一席言論,一張臉上的表情簡直是青白交錯。於是,她不惜出言打斷道:“皇上,無歡他那是……”

元恪蹙著眉頭,他擡起一只手,制止了陶清漪將要脫口而出的話。

而後,他繼續又道:“不過,對付不要臉之人,也要用不要臉的辦法。朕近些時候總是在想,朕啊,從前對自己這位表兄是否是太寬容了些,所以……”他看向陶清漪,那一張臉上的表情突然瘋狂起來。

“所以,朕果真是後悔了。”他輕輕笑起來。

陶清漪並不覺得元恪的話有什麽可笑的地方,甚至於在元恪望向她的時候,她甚至能夠感受到那種被細針戳刺肌膚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挪動膝蓋,向後退去。但那原本坐得舒適的元恪,卻突然撩了衣擺,站起身來。

他走到陶清漪的面前,俯下身來望著她。見她那一張臉上藏著驚恐,明明想逃卻避無可避,突然就有些莫名的開心。

“不過,不過好在你沒走,朕這後悔,還未到追悔莫及的地步。”他笑說道,繼而蹲下身子,望著陶清漪的眼睛,認真道:“朕,要納你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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