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六十四)舊病

關燈
六月的天,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前些日子還是晴空萬裏,這兩日,整個洛陽城好似成了煙雨江南,處處洋洋灑灑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還憑空起了些潮濕的煙雲。

蕭子杞卻在這樣的天氣裏,舊疾覆發了。為此江騁和無歡遍尋了洛陽城中的名醫,好不容易壓制了病情,蕭子杞的骨節不再疼痛難忍了,誰知他的咳疾卻又反覆了。

“咳咳咳……咳咳咳……”這幾日,蕭子杞一直纏綿於病榻,不是被無歡壓制著灌藥,就是被江騁餵食各種藥丸,真真是脫了他一層皮。

有小丫鬟進來捧著一碗湯藥,恭恭敬敬地奉在蕭子杞面前:“公子,無歡公子交代,讓您把這碗藥喝下去。”

蕭子杞眼皮一跳,還未開口說出拒絕的話,那門外卻突兀地闖入一個黑色的身影。

“小雲,我已經告誡過你許多次了,公子近些時候喝藥喝得都有些浮腫了,這湯藥不喝也罷!你且下去吧,跟無歡說,莫讓他再胡來。公子咳疾反覆,怎可再吃這些容易上火的湯藥!”

那小雲似乎有些為難:“可是無歡公子……”

“好了,莫要讓我說第二次。”江騁冷言冷語道。他本就長著一副雷打不動的面癱臉,如今這般說了,那小雲當即心中一緊,連忙告退了。

原本以為小雲走後,蕭子杞再無威脅。豈止還未過片刻,江騁就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藥瓶,伸手倒了幾顆丸藥在掌心,他跪坐在蕭子杞身側,眼神巴巴地望著蕭子杞。

“公子,這是崔神醫開出的丸藥,據說對陳年的咳疾也十分有效,您且試試……”

蕭子杞臉上一陣痛苦,正待要開口語重心長地與他說些什麽,自外突然發出一個大力的推門聲。

只聽“砰”的一聲,那房門大開,無歡一身紅衣站在門外,衣袂翻飛,無風自動,如同地獄羅剎。

“江騁,你說,你是不是不安好心!”那無歡猛地撲來,直取江騁面門。

江騁閃躲開去,然手中的丸藥卻在躲閃中被無歡打掉。

“無歡,公子尚在病中,你鬧什麽?要打出去打!”江騁大喝道。

那無歡聞言,冷然一笑:“你還知公子尚在病中,那你怎麽不知收斂!說,你故意不讓公子吃藥,到底有何居心?!”

“無非是你藥效不靈,公子吃也白吃!”

“你說什麽?!那可是我遍尋名醫好不容易求來的藥方!”無歡怒極,擡手就要再打過去。江騁閃躲,無歡撲空,卻正撞上臺面上的瓷瓶。只聽“啪”的一聲,瓷瓶落在地上,破成一地碎片。

見瓷瓶碎裂,二人皆是一驚。再朝蕭子杞望去,見他臉色粹白地在低聲咳嗽,二人心中又是一緊。

“公子……”

“公子!”

“你們……咳咳咳……咳咳咳……快住手吧!你們二人的藥,我今後都不會再吃了!”蕭子杞開口說道,又扭過頭將枕邊幾案上放置的茶杯送到嘴邊,喝下一口清茶,他頓時覺得胸腔乃至整個人都是一陣神清氣爽。

那面前的二人聞言方想發問,蕭子杞卻伸出手對著他們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你們二人無需多言,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的很。以後,你們二人莫要再幫我搜集神藥了!”不容置喙的語氣,蕭子杞說著就要站起身子,卻被一臉不善的無歡給拉住了。

“公子,大夫說了,讓你靜養。”

“我都養了快半個月了。”蕭子杞有些哭笑不得,擡頭見江騁也是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又開口道:“好了,憋了快半個月了,你們陪我出去走走吧!”

門外的風清朗濡濕,乍一開門,一股清新的青草氣息擁入鼻腔。蕭子杞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擡頭看天,見那天上已不見多濃厚的雲,顯然這雨天是要過去了。

“無歡,胡衍的事辦得如何了?”蕭子杞步出屋門,身後的無歡卻拿了一件單衣快走兩步,給蕭子杞披上了。

蕭子杞扭頭笑笑,接受了無歡的好意。無歡這才並排與蕭子杞站在一起,鄭重開口:“胡小將軍已安全送至大齊,公子放心。”

“崔煙那邊呢?”

“崔煙感念公子婚配,深知胡小將軍為人,如今已放下舊恨,決心從此一心一意跟隨胡小將軍。”

蕭子杞點了點頭:“崔煙父親為抵禦南侵魏軍,三年前戰死在壽陽之役,雖不是胡衍親手殺害,但胡家軍畢竟脫不了幹系,我還怕她過不去這個坎兒……”

“崔煙一向懂事,公子不必掛心了。”無歡淡淡道,蕭子杞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那廊外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好似又小了些,那些毛毛細雨滴在地上,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深深淺淺的小小水窪,反射著天上的天光,倒是別有一番風采。有一些陽光自薄雲後面鉆了出來,片刻的功夫,那天邊就掛上了五彩的霓虹,很是好看。

蕭子杞盯著那頭頂的霓虹看了一陣,轉頭就見江騁正拿眼睛瞅他,心中忽的一動,像是想到了什麽,忙問道:“江騁,樓府的事,已經定案了吧?”

江騁點了點頭,又從鼻腔中哼出一個“嗯”字。

“樓府二庶女,經府衙鑒定,實屬自縊。”

蕭子杞嘴角勾了勾,似乎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

“那樓大人呢?他可好?”

“樓大人這些時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似乎是有些傷心過度了。”

“傷心好,至少,他不會再做出什麽讓元恪為難的事。”蕭子杞淡淡地說,伸手接了幾滴從廊角落下的雨滴。那雨滴落在掌心,頃刻間,就濺出一片冰涼的飛花。

蕭子杞腕上稍痛,緩緩扭了扭手腕。

“元恂呢?他可老實嗎?”

“太子前些時日好似想要效仿先秦坑殺儒生,被高道悅制止下來如實報給了皇上,皇上罰了太子禁閉,據說是要罰抄一百遍佛經……”江騁如實相告。

蕭子杞點了點頭:“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元恂是越發地不像話了。”

又道:“高平侯那裏,再用些氣力,這個人,就莫要再還給元恂了。”

江騁答了個是,他垂著眉眼,似乎又想起了什麽。

“公子,樊青那裏,他仍舊托我捎話,似乎還是想見您一面……”

“與他說,當年我母妃救他,無非是舉手之勞,我收留他,無非是不想搏了我母妃的薄面。此間的恩惠,樓府之事已經兩清了。既是兩清,見與不見,又有什麽區別呢?”

江騁聞言,開口還想要再說什麽,那蕭子杞卻又輕輕咳嗽起來。讓他那話到了嘴邊,兜兜轉轉,卻又無法出口,只能囫圇地又咽下了。

無歡早在蕭子杞咳嗽時,就已端了熱水,捧著讓蕭子杞喝下,他還不忘趁機向蕭子杞推薦他的湯藥。

那蕭子杞喝了小半個月的藥,一聽藥就嘴苦肉疼,雖見那無歡臉色黑成鍋底,卻還是謝絕了。

那無歡被蕭子杞氣得咬牙切齒,卻又不好出言說些什麽。扭頭一看江騁朝他看來,與他眼神相撞卻又趕忙瞥開目光,不知怎的就有些氣不打一出來了,方想偷偷給他一掌,那邊蕭子杞卻又突然說話了。

“對了,近些時候我身體不適,不曾問起,宮中那邊,還依舊如常嗎?”蕭子杞扭過頭去看向無歡,無歡原本還想偷偷對江騁有所動作,卻被蕭子杞猛地這一眼,看得生生地憋了回去。

訥訥地點了頭,無歡趁著蕭子杞不註意,狠狠地朝江騁的方向剜了一眼。

一眼罷,再回頭,無歡發現蕭子杞又朝他看了過來。

“近些時候我準備入宮一趟,你們幫我安排一下。”蕭子杞的聲音傳來,夾雜著一些病中的沙啞,聽得人心中一怔。

……

春兮殿。

陶清漪正坐在窗前怔怔地出著神。那窗外暮色四合,雲彩像是像是鑲嵌了金邊,金光閃閃地拖著一條條長尾巴,晃蕩在有些晦暗的天幕。

有宮人捧了一沓衣服過來,先跪著行了禮,而後才低著頭恭敬道:“娘娘,您該更衣了。”

陶清漪扭過頭來,望了那宮人手中捧著的衣物一眼,心中紛亂成一團麻。

今日是她第二次侍寢。頭一次侍寢,那皇帝許是高興,又被陶清漪敷衍著勸了,盯著她的臉,很給面子的足足喝了十幾盅酒,等他再想起什麽來的時候,那外間的天空已是泛了魚肚白,門外早有太監催促著早朝了,縱使再有不舍,再想溫存,卻也遲了。

但今日不同,皇帝早早就放出話來,今日要來這長秋宮春兮殿。這不,對過的鳳凰殿早就開始掃灑布置了,似乎想要跟著蹭一蹭這春兮殿即將到來的龍氣。

按說,被君王寵幸是何等大的殊榮,但陶清漪是個宮中的另類,她一點都不想要這個殊榮。

所以在更衣的時候,她是麻木且怠慢的。

隨便擇了一件衣服穿戴了,那隨侍的宮人開始為她梳妝。

她的頭發厚重且富有光澤,拿在手中如同上好的綢緞。就連那為她梳妝的宮人都忍不住出聲讚嘆了。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似的,只管盯著鏡中的自己心不在焉。直到那頭梳得齊整了,那宮人又開口問她是否滿意,她這才又漫不經心地擡了眼。但這一眼,卻讓她渾身像是過了電似的,怔在了那裏。

“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