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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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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女人天生就是優柔寡斷,並不適合殺伐氣甚重的沙場。元彩力主言和的決心刺激到了南齊朝堂,經過朝臣力柬,曾為北魏公主,如今南齊嬪妃的元彩,雖為南齊立下犬馬功勞,一舉拿下北魏十三座城池,卻最終還是被皇帝一紙詔書招回了朝廷。

但,蕭子杞聽見母親回朝的消息還是高興的。年幼的他並不知戰爭的厲害,只如尋常孩子一樣尋求母親的懷抱。然,待他迫不及待沖入母親寢殿,罔顧規矩推開寢殿門扉。卻撞見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殘酷的現實。

蕭子杞早慧,雖年歲尚幼,卻已然能從母親破碎的話語中分辨出什麽。

那年南齊冬夜的大風刮得人臉生疼,蕭子杞一步一步地後退,終是無路可退,一下子跌倒在韶華宮的燭臺。

那燭臺翻倒的響動驚醒了淺眠夢魘的元彩,她警覺地拔劍起身,原本以為會是什麽不要命的唐突刺客,誰知卻在翻倒的燭臺前看到自己孩子那張稚嫩的臉。

“母妃……”蕭子杞只記得那是自己最後一次這樣喚她,而她的母妃,亦是最後一次將他擁入懷中。

身後的燭臺雖被撞倒,但那星星點點的燭火卻依舊奮力地燃燒。燭火柔和溫暖,周遭事物被映襯的影影幢幢。元彩的聲音在蕭子杞的耳畔響起,第一次這般的冰涼。

“我十五歲那年被自己的兄長,也就是當今北魏皇帝奸汙,此後一年被迫活在他的淫威之下,十六歲時終於事情敗露,原以為皇帝皇後會為我伸張正義,誰知他們卻念及我那位兄長位列東宮,恐對他前途不利,竟生生要將我掐死。我拼死抵抗,在母妃的協助下才保住一條性命。我逃離大魏不久,路遇當年的齊王太子。從前他見過我一面,認出我是大魏公主,當下便不顧我的反對,向大魏提親。父皇巴不得我快快去死,見有人提親,自是巴不得,當下便準允了。我陰差陽錯嫁入大齊皇宮,本以為要過幾日安心日子,誰知還未與你父皇同房,卻發現我已……我已懷了身孕……”

蕭子杞先前雖已猜出個大概,但聽聞自己的母妃還未與父皇同房便懷了身孕,還是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驚嚇之餘,只用一雙大大的眼睛看向元彩,希冀她說出否定的話來。

但那元彩,好似破罐子破摔了一般,道:“旁人都道你相貌隨了母親,是蠻夷,可你知嗎,你並不是隨了母親,是因為你的身上,根本就不帶有一絲一毫的大齊血統……”那元彩說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癲狂且猙獰。而後,那元彩突然執起劍來,陰沈沈地將蕭子杞拽離自己的懷抱。

“那年你在我腹中,我用盡方法至你於死地,甚至在你出世後,我千方百計設計你死,你都大難不死,可見你是命不該絕。人都說近親繁衍,生下來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缺陷,但你卻天資聰穎,聰明過人。這些年來我不喜你,甚至是恨你,但你畢竟是我的骨肉,杞兒,如今你什麽都知道了,母妃雖不會殺了你,但也絕不能放過你……”

她說得溫柔,手上的動作卻淩厲起來。

蕭子杞雖已開始習武,但畢竟是個年幼的孩子,一個躲閃不及,便被元彩刺中小腿,堪堪地跪了下來。

直到現在,蕭子杞回憶起那日,還是會感到全身上下割筋斷骨般的疼。

他的母妃,那曾經大魏國驕傲的公主,用劍挑斷了他手腳之上的經脈,將他從一個天賦極高的武學奇才,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杞兒,我的兒,你自小聰慧過人,聰明絕頂,但為娘只願你此生此世活成一個廢人。”那元彩摟住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孩子,憐愛地幫他擦了擦被冷汗濡濕的眉眼。

那蕭子杞幾乎在她柔和的話語中疼暈過去,他緊咬著牙,用盡了自己最後一絲氣力,從牙縫中問她:“父皇可知道嗎?”

他問得是自己的身世。

那元彩咧嘴笑了,笑得明艷卻又蒼涼:“這天下哪有不透風的墻?一年前,你父皇抓住一個從平城投奔而來的大魏戴罪宮人,而後便是對我多次嚴刑拷打。你出世,我便與接生的穩婆串通了時間,只對外宣稱是七月懷胎,不幸早產,三月前那位穩婆一家無故慘死,死狀淒慘,真兇如今尚且未知。再然後,你父皇竟是逼我上了戰場,讓我用齊國的兵去打魏國的人,在我眼中,這跟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何區別呢……”元彩怔怔地睜著眼,那眼中眼神空洞,唯有兩行眼淚帶著情感的溫度。

“呵,你說,他知道還是不知道呢?”元彩冷笑,聲音冰冷,像是隆冬結在房檐上的冰棱,“我到底也想知道,他到底知不知呢?”

而後,她望向蕭子杞,深深地望著,望著,良久之後才嘆出一口氣來,認命似的,道:“杞兒,我的兒,我命不久矣,只可惜不能看你長大……”

蕭子杞的眼猛地一縮,不顧身上的疼痛掙紮起來:“母妃……”

他似乎預料到了什麽,但又不想去承認那預料中的結果。

元彩牽了牽嘴角,那一只手沿著蕭子杞的眉眼慢慢撫過,像是要將蕭子杞整個人都刻畫進眼中。而後,她朝著那門外喊了一句“江騁”,不消片刻便見一個半大的一身漆黑的孩子,從夜幕中跳了出來。

“帶你主子回去吧。”元彩將那遍布血汙的蕭子杞放在地上。

冬日的地板凜冽且刺骨,是透入骨髓的冷。在這一片漆黑而黯淡的冰冷中,元彩的背影在濃稠的黑夜中好似鮮活了起來,而後,她邁步朝著自己的寢殿緩緩走去。一步一步,走得虛妄且又堅定。

那年少的江騁看見倒在血泊之中的蕭子杞,心中一凜,方想蹲下身子抱起他,便聽到元彩的身影遠遠地傳了過來。

“好好照顧他。”

她這般說,卻沒有回頭。

蕭子杞緊緊地閉著眼睛,但那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的母妃,也許就要死了。

他猜得沒錯,在元彩返京的第三日,她死在了自己的寢殿。南齊王朝對外宣稱,元彩死於北魏的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但只有蕭子杞知道,元彩是自己用劍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自這場謀殺之後,皇帝曾踏足於韶華宮中。那時蕭子杞手筋腳筋俱斷,萬念俱灰,纏綿於病榻之上,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廢人。許是皇帝憐惜,來到病榻之前,但看到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臉上卻不帶著一絲憐憫。

“你母妃,怎不殺了你一了百了,偏偏留你半條命來,在這世間受苦呢?”那皇帝冷言冷語,全然沒了皇家的翩然風度。

蕭子杞擡起一張虛弱的臉,似乎想要行禮,卻奈何手筋腳筋全斷,想要起身卻根本起不來。

那皇帝見此,冷然一哼。

那蕭子杞聞聲,卻紅了雙眼:“父皇,那日母妃原本想要殺我,我被江騁拼命護著,仍是被她挑斷了手筋腳筋。母妃說,既然我是個蕭家不認的孩子,還不若跟著她去死。父皇,為什麽蕭家不認我了,為什麽母妃要置我於死地啊……”

那蕭子杞說著,泫然淚下,一張年幼的小臉之上涕泗交錯,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那皇帝聞言蹙了眉頭,厲聲道:“你胡說什麽!”這一句話說完,臉上的表情卻變幻莫測起來。

“她,真是這樣說的?”那皇帝分明不信,看著蕭子杞那一雙深邃的眼目,卻又懷疑起來,連帶著一張臉上的表情也變得難看了。

那蕭子杞見皇帝臉色變換,心中嗤笑,臉上卻做出一副悲慟表情,點了點頭:“母妃說,她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便是遇上您……”

“什麽?!”皇帝氣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拂去身旁的熏爐和矮幾。那熏爐“砰”的一聲跌落在地上,滾出好遠。而後,皇帝站起身來,再不看這個丟了半條命的兒子,恨恨地拂袖去了。

然,在這之後,皇帝卻再也沒有過於苛待他這個十二子。雖是不似尋常皇子那般待遇,但蕭子杞總算保下了一條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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