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五十三)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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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深夜,就連蒼穹之上的墨色都好似染了醉意,渾渾噩噩漾在天幕,遮天蔽日一樣。

元恪原本想命人端了幾案賞月,但見那天幕之上圓圓的大月亮慘白慘白的,像是攏了一層惹人討厭的薄紗,突然就有些提不起興致了。

重新命人將那些幾案、胡床、瓜果,酒饌擡回廳堂,他背著手拄著拐杖緩緩走進來,見原先還在假寐的蕭子杞正睜開眼睛看他,他突然冷冷一笑:“蕭子杞,你以後莫要讓我再做此種瞞心昧己的事了。你知道,手上沾了血,再想抽身,可就難了。”

蕭子杞用手托著腮看他,莞爾一笑:“殿下,凡成大事者,又有幾個不是踏著別人的屍體向上爬?我不過是如你所願罷了,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元恪蹙了眉頭:“可是如樓世忠這般的人……”

“你也不能讓他死不是嗎?他還有用,既然那份請願書在你手上,留他條命在,不是正好可以幫你對付太子?何況,真如你所說,樓世忠區區一個郡守,就憑他的狗膽,怎敢私自增加賦稅?他背後定然有人,所以……”

“所以這些年來為苛捐雜稅所累的百姓,就活該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活該野有餓殍,屍橫遍野嗎?!”元恪越說越生氣,情緒也跟著激動起來。

他原本就長得一派正氣,剛正不阿,若不是受腿疾所累,定也是一位上戰場殺敵的好手。只可惜如今被爾虞我詐的朝局磨平了棱角,趟在這如泥淖一般的渾水中,只能隱藏起鋒芒,做出一派高高掛起的聖人模樣。如今真正發起脾氣來,才知他也曾有一腔熱血抱負,一派躊躇滿志。

“他這與殺人何異?!父皇將他調任洛陽,便是為了殺他,你卻讓我答應保他性命……”他說起這話,雙手握得緊緊的,就連額上的青筋也跟著冒出來,似乎在忍耐著脾氣。

蕭子杞突然感覺肺中一陣麻癢,緊接著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

好半晌,他都沒能從咳嗽中緩過勁兒來,只感覺渾身上下,包括心臟、血液、骨骼,都是一陣接連著一陣的疼痛。

其實,他還不若元恪,元恪雖然身體殘疾,但他還有血性。但是他……

身子與殘疾無異,卻連血性也不配有……

蕭子杞心中一片苦澀,好半晌才從這片苦澀中回過味來。於是直起身子,擦了嘴角,只感覺胸中一陣血氣翻湧,果不其然,立馬吐出一口血來。

這一口血吐出來,他倒也輕松些。取了絹帕擦了嘴,他舒出一口氣來。

元恪素來都知道蕭子杞身體不好,但沒有想到竟是不好到了吐血的程度。見他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連方才想要責備他的話也給忘了,只得拉下臉皮去問用不用給他叫大夫。

那蕭子杞卻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無礙。又拿起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去了,這才道:“元恪,謀大事者,切莫婦人之仁。”

元恪蹙了眉頭,本想反駁,但見蕭子杞一副懨懨的神色,那話已經到嘴邊了,卻又說不出了。

蕭子杞此時正好也不想多說,便站起身子,準備回承王府的客房歇息。

那元恪見他走,也不阻攔。一直到蕭子杞的身影快要邁出門檻,才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出聲叫住了他。

“蕭兄,那個女子……”元恪頓了語氣,“你真準備讓她入宮嗎?”

蕭子杞聞聲回頭,很輕地一笑:“是啊,她的夢想就是做妃子。我又恰好欠了她的人情,我只不過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欠她人情?她有何人情你能欠的?”

蕭子杞莞爾:“你還記不記得年前為了給寧慈抓一窩貍貓我差點死在無留山的事?她當時,給了我一口幹糧。”

元恪聞言,挑了眉毛,語氣不善道:“那是你活該!我只說姐姐自小喜歡貍貓,無留山那邊的貍貓毛色最好,誰知你真的膽大包天,敢去無留山端貓窩!”

說罷這話,元恪又想起了什麽,他似乎極其不信任地看向蕭子杞,頓了半晌,才道:“蕭子杞,我不信你助我上位只是為了讓我承諾魏齊三十年不再戰。如今南齊蕭鸞忙著肅清內裏,濫殺無辜,你真的甘心無動於衷嗎?你,究竟有何企圖?”

元恪狐疑地盯住蕭子杞,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但見蕭子杞一片淡然神色,溫溫潤潤地站在那兒,珠玉一般,絲毫沒有一點攻擊性。

蕭子杞輕笑出聲:“我能有什麽企圖?殿下,蕭鸞如何自有天收,我的企圖,無非就是世上再無戰爭。”

元恪沈下臉來,險些吹胡子瞪眼:“討好寧慈,與我交易,如今還要送人入宮,蕭公子,你似乎不太誠實。”

“元恪,深藏不露,韜光養晦,我們彼此彼此。”

元恪聞言冷笑,似乎是覺得他說得話可笑至極:“蕭公子,不知你答應我的事可還記得?據我所知,太子殿下可還逍遙法外啊!”

蕭子杞挑了嘴角,似乎是料想他會這般說一樣,道:“不出半年,不出半年他就要被廢黜了。”

“承你吉言。”元恪笑道,但那眸色卻又深了深。

……

蕭子杞回到客房的時候,陶清漪正在他的房門外等他。他沒有理陶清漪,徑自地打開房門,方一踏進房間,就脫力一般地跪跌在地上。

身後的陶清漪見此,趕忙一個健步跑過來,試圖攙扶他。

“公子——”

蕭子杞硬撐著不讓自己暈過去,見陶清漪在身旁,無力地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莫要聲張。”他囁嚅說,又叫陶清漪關住房門。

陶清漪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她有些手忙腳亂。原本想要借著窗外的光亮去點燈,但那火折子怎麽都點不著,等到終於將燈點著了,才發現那燈火中的蕭子杞,臉色已經快要粹白成一張白紙。

“公子,用不用喚大夫過來,我瞧著您……”

蕭子杞默默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用,又很自然地伸了手過去,將自己的力量搭在陶清漪的手上。

她的手微涼,他的手卻滾燙。

陶清漪被這溫度嚇了一跳,方想再說些什麽,卻見蕭子杞斂著眼皮,一副不想被打擾的表情,只能先將他扶到裏間的床鋪躺下了,又拿著高枕頭為他墊了後腰。

“殿下,你在發熱,用不用我……”

“我說了不用。”蕭子杞有些不耐地道。他似乎有些難受,深深地蹙著眉頭。

陶清漪沒有再說什麽,咬了咬下唇,返身出去提著水壺向院中守夜的丫鬟要了一杯熱茶。那丫鬟似乎對他親自照顧蕭子杞的行為有些不解,狐疑地用探究的眼神望她。末了還要問上一句:“蕭公子不需要我們過去伺候嗎?”

那陶清漪心知蕭子杞的態度,忙搖了搖頭。見那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帶了色彩,她幹脆提了熱水便匆匆地跑開了。

這樣一路行至蕭子杞的住處,推開門走入房內,蕭子杞似乎已經睡著了。此刻,他正閉著眼睛歪著頭靠在身後的枕頭之上,一眼望去,他的皮膚粹白,眉眼深邃,嘴唇又因了發熱變得嫣紅,配著他頎長但卻瘦削的身形,顯出一些薄弱憔悴的美。

陶清漪怕驚醒了蕭子杞,她小心翼翼地為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床榻邊的幾案上,又用銅盆接了熱水,準備為他擦洗。誰知她方跪在他身旁,那手還未觸碰到他,他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眉眼深邃烏黑,更顯得他的皮膚猶若凝脂、珠玉一般。此時他看著她,帶著幾絲難受,幾絲茫然,陶清漪能在他大大的眼瞳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意識到自己竟是這樣近距離地和蕭子杞對視,陶清漪慌忙別開眼睛,心中似乎猛然的漏跳了一拍。

鼻端,是縈繞在側的深深的酒氣,還配著他身上一貫的藥草香,似乎足以醉人。

不知怎的,陶清漪悄悄地紅了臉。

蕭子杞看到陶清漪手中還攥著一塊巾帕,似乎知道她要做什麽,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又重新閉了眼睛。

“一會兒幫我擦洗完,再倒一杯水給我吧。”他淡淡地說,聲音溫潤脆弱,像是一碰就碎的蝶。

“殿……公子……”陶清漪聞言有些慌亂地扭過頭去,聲若蚊蚋地喃喃了這樣一句。見蕭子杞又閉上了眼睛,便紅著臉為蕭子杞細細地擦拭起臉頰和雙手。

這樣擦拭完之後,她又取了方才提前晾好的熱水。跪坐在蕭子杞身旁,她正思考著要不要重新叫醒蕭子杞,這邊蕭子杞已經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他咳得聲音並不大,卻似乎十分痛苦一樣,緊蹙著一雙眉頭,捂住胸口,一直到吐出一口鮮血了,他才罷休。

那身旁的陶清漪沒有見過這等架勢,見蕭子杞吐了血,先自亂了手腳,正待要手忙腳亂地出去喊人,那蕭子杞卻是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說了別去,你怎生這樣不聽話。”他抓住陶清漪的手道。那陶清漪手中此時還捧著一杯熱水,這樣被蕭子杞拉住手,那熱水盡數全撒在了蕭子杞的衣褲之上。

好在那水提前放置過,不算太燙,若不然,她一定要自責內疚死。

“公子,我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過來。”陶清漪慌忙地去翻室內的櫃子。幸虧這承王府的客房之中常年放著備用的衣物,陶清漪翻了幾下,果真找出一套新的來。

這個時候,那蕭子杞已經從懷中掏了藥丸,也沒有用水服,一仰頭便幹咽了下去。陶清漪回頭看見了這一幕,她頓時自責不已。趕忙又過去倒了水來,兩個杯子來回顛倒了,這才將一杯稍涼的水端給了蕭子杞。

那蕭子杞接過水,也沒說什麽,似乎的確是渴了,幾下便喝了下去。喝完水以後又望了一眼陶清漪,見她正一眨不眨地在望著他,不知怎的就忍不住調侃道:“你站在這兒,我怎麽更衣?難不成你是想要伺候我更衣嗎?”

這話一出,那陶清漪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慌忙急急匆匆地跑出門外,一直到蕭子杞自房內喚她了,她才又扭扭捏捏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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