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二十)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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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後一片刺眼的陽光中,那人一身墨藍的衣衫,站在風中。披著的同色披風被那風一吹,似是要蕩起層層漣漪,夾雜著那池塘周邊梅花的孤傲香氣,讓那濃郁的顏色似是顯出了幾分深遠的憂郁。

但他似乎又是不憂郁的,因為他的表情輕輕淺淺,懶懶散散,甚至是帶了些刻意的溫柔。而再看他的眉眼,才發現他眉若墨畫,目似朗星,五官工致至極,卻又較旁人深邃幾分。既不若曹居仁般的光芒四射,又不若尋常男子般的失色黯然,是一種極內斂而含蓄的英俊。如果讓陶清漪形容的話,陶清漪如今腦中只有四個字——溫潤如玉。

是的,真的是溫潤如玉。不僅是他的氣質,還有他的皮膚,真的若瑩瑩珠玉一般,如若不是那稍顯粹白的臉色與那唇,陶清漪隱約就要將他與自己懷中那顆家傳的夜明珠做對比了。

似乎是沒有想到身後竟然憑空冒出一個人來,陶清漪心中猛然一驚,急急地站起身來,卻不料蹲得太久腳下發麻,還未完全直起身子,便一個趔趄向後倒去。

原本以為面前之人或多或少會拉她一把,誰知那人連手都沒有擡一下,陶清漪徑自坐到地上的稀泥,一身顏色清淺的衣裙惹了一身臟汙。

“呀!”看到自己新換的衣裳沾上了黃泥,陶清漪忍不住輕呼出聲。趕緊起身用手拍打,卻只換來更糟糕的滿手泥濘。

而那面前的男子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觸動,望著陶清漪的眼睛彎了一彎。

“你有絹帕嗎?”他見陶清漪手足無措的一身泥,開口詢問道。他的聲音低沈,卻又不暗啞,讓人聽著十分舒心。

好死不死,陶清漪今日出門換了新衣,卻是忘帶平時隨身的絹帕了,兩只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沒有摸到,那一張臉頓時窘得通紅,又想到自己這窘迫樣被人瞧見,她只恨不得現在有一個地縫能夠鉆進去。

正踟躕間,那對面的男子驀地朝她伸出手來,陶清漪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就看到他那手中正攥著一張疊得方正的絹帕。

“不用了!”也許是平素防備慣了,陶清漪眼見得他遞給自己絹帕,卻下意識地說了這樣一句,等到她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拒絕得有些沒禮貌了,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那邊的男子已經不露聲色地將那絹帕收回了袖子。

晴朗的天空中,除了金光閃閃的艷陽外,此時正飛過幾只吵鬧的鳥雀,“喳喳喳”地飛過他們的頭頂,盤桓的叫聲就如同看熱鬧時的嘲笑。

陶清漪有些手足無措地絞著手指,那手上的臟泥弄得她手心手背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

“謝謝。”雖然她沒有接受對方遞絹帕的好意,但她還是說了這麽一句。

那男子沒有說話,只是出於禮貌,朝她微微揚了揚嘴角。一雙眼睛在她的眉心停頓了片刻,又不露痕跡地移開了。

陶清漪見那男子微笑,情不自禁地對著他多看了一眼,這一眼過去卻又發現對面這人或多或少有些面熟,但見那人似乎並不打算自報家門,她便也沒有開口詢問。

而對面的男子似乎也並沒有什麽要與她多做交流的意思,僅僅是這一個風輕雲淡的微笑後,他就擡了腳步攏了衣袖要走。

而此時,池塘之上的漢白玉石橋上,正有一個富家少年朝著這邊一邊揮手一邊喊道:“蕭公子,那曹二少爺出的難題您可解出了嗎?”

那富家少年顯然不是問陶清漪的,那就只可能是問離她不遠處的那個男子。

陶清漪心中咯噔一下,這才想起來方才這男子指導過她解題。那就說明,這個人的確是有能耐解出那兩道勾股算術的。

正思考間,陶清漪只覺得似有兩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擡眼望去,果見得那不遠處的男子朝著她遠遠地望了過來,陶清漪心跳如擂鼓,有那麽一瞬間,她差點以為這男子要將那兩道題的謎底留給她去揭曉了。

只可惜那男子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在一眼望向她之後,他便轉過了頭顱,對著那石橋上的富家少年笑著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那富家少年似乎很高興的樣子,“連太子殿下都誇您聰明絕頂,是個不世出的人才,你解開那種程度的題目自然是不在話下!方才我還和曹二打賭說您一定能解出題案,曹二還道‘術業有專攻’、‘物各有所長所短也’,連他解出那些問題都需要費些功夫,更遑論您!那話說得好像您不如他一樣,要我說,他曹二年少成名,身上的盛名太重,平素是他太過於自負狂妄了!”

那被富家子弟成為“蕭公子”的男子謙虛一笑,一雙明亮星子般的大眼睛彎了彎,爽朗道:“他說得沒錯,我之所以能解出那些答案,無非是我偶然間看過有關於勾股算術的書罷了,倒不是我多麽的驚才絕艷。”

“蕭公子,您是太謙虛了!您就是把書給我看,我還不一定看得懂呢!”那富家少年走下石橋,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很高興地執起“蕭公子”的手,“我們這就去將那兩題解出來,好好地氣一氣那個曹二!”說罷也不管那“蕭公子”願不願意,便半拖半拽地將他拉走了。

眼見得二人朝前院走去,陶清漪好似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深深地嘆出一口氣起來。轉頭看向自己方才寫在泥地裏的算式,她突然有一種“到嘴的鴨子活生生飛走”的錯覺,不覺在心中又暗暗痛心疾首了一番。

因了衣服臟汙的緣故,她倒也打消了獨自溜出府的念頭,悻悻地按照原路往春歲居走,一面走一面還不忘回想起方才的那個墨藍色衣衫的男人,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卻又實在想不出。等到她快要走到春歲居了,這才一拍腦袋輕呼:“原來是他!”

在這大魏之中,被人恭恭敬敬稱之為“蕭公子”的,恐怕也只有他——南齊的陵安王蕭子杞了。

怪不得陶清漪覺得他面熟。當日她摔下高臺,可不是他提了燈籠首先來照。那橘紅色燈火下他的臉,珠玉一般,剔透玲瓏,可是這樣的人,卻分明是淬了毒。

難怪方才那富家子弟提起太子,提起曹二少爺,因為他原本就是太子的人!

想到那日三皇子元朔那張飛揚跋扈的臉,陶清漪在溫暖如春的艷陽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

陶清漪回到春歲居的時候,琉璃與小豆子已經急得團團轉了,雖然她這“出走”也不過撐了半個時辰,但她出其不意的舉動,卻足以讓春歲居的其他二人焦頭爛額了。

“小姐,你到那兒去了呀!怎麽……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是遭遇了什麽事嗎?”琉璃噙著淚水望著陶清漪,以為她出了什麽事,一面關懷一面去拉她沾了泥的手。

那一旁的小豆子似乎也被嚇著了,想過來慰問卻不敢過來,只眼巴巴地盯著陶清漪,那目光像是要將她看穿一樣。

陶清漪“離家出走”之前之後,並沒有去想那麽許多,如今看到琉璃與小豆子皆是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不禁“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我不過是看天氣晴好出來散了散步,瞧把你們嚇得!”

見到陶清漪笑說自己沒事,那二位的心總算跌回了肚中。但那琉璃卻不依不饒,一面拉著陶清漪的手,一面去扯她的衣裙。

“小姐,那你這是怎麽回事呀?”

“我不過是摔了一跤。”陶清漪頓了頓,“原本想去賞梅的,誰知那積雪一化,一跤踩下去全是泥。”

又道:“你們誰去幫我打些熱水來,我恐怕是要洗個澡了。”

那小豆子一聽,當即自告奮勇地去廚房燒水去了,琉璃拿了新衣幫陶清漪換上,又拿了濕帕子為陶清漪凈了手,這才有些委屈地說道:“小姐,你下次出去可一定要帶上我,萬一出了些什麽事情,我怎麽對得起死去的老爺和夫人呢!”

陶清漪此刻正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水,聽到那琉璃說話,她的手一滯,一些水灑在了案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水漬。等到將那茶壺放回原位,她才發現自己那並未擦得十分潔凈的手,已經在那有些粗陋的白瓷壺上留下了一片臟汙。

“知道了。”她有些溫柔地道,心中某些封塵住的東西,似乎又緩緩地融化掉了。口中一片苦澀,許是今日吹多了料峭的寒風。

雖然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但冬日到底還是十分寒冷的。

陶清漪伸出自己的手指看了看,果見得那十根原本白皙分明的手指,如今凍成有些青紫的紅腫。而手掌之中,那藏在手紋裏的黃泥,卻像是找到了藏汙納垢的場所似的,格外的顯眼與招搖。

“今日,到底是沒什麽人過來找我嗎?”她不鹹不淡地來了這樣一句,說得話也是莫名其妙,琉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人啊,小姐,今日有誰要來嗎?”琉璃有些不明所以,正想細問,卻被陶清漪搶了白。

“琉璃,我近日有個想法,你說我們能不能讓商行幫我們找個房子呢?哪怕小一些,偏一些,也總好過這般寄人籬下……”陶清漪有些賭氣道,雖然言語平和,但一張臉卻別扭得快要擰成麻花。

“小姐,你為何……”琉璃聽到陶清漪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心下一片慌亂,正待要開口說話,那陶清漪又道:“原先我們跟著父母,一路從南齊來到北魏投奔姑母一家,誰知父母哥嫂客死他鄉,只有我與文亨流落於這洛陽城中。姑母好心收留,只怪我與文亨流年不利、命運多舛,如今文亨因我鋃鐺入獄,表兄亦因我而獲得諸多連累,我又有何顏面再呆在這曹府之中呢……”她苦笑一下,一雙明眸蓄滿哀傷,而後認命似的嘆出一口氣來,“哎……”

“小姐,可是……可是您與表少爺的舊約……”琉璃見陶清漪越說越堅定,似乎真有想法搬出這曹府了,趕緊擡出曹居仁來勸說,誰知那話還未說完,就被陶清漪打斷了。

“琉璃,我父母皆已身死,那兒時的娃娃親早已經不作數了。如今的我乃是一屆孤女,而表兄少年坦途,自有良配,我又怎敢高攀?怪只怪我福薄,不敢在自己的終身大事上有過多奢望,以後這話,你休要再提了。”

“可是……可是你真舍得表少爺嗎?”琉璃焦急之下脫口而出這樣一句,說完之後卻又發覺自己有些失言。

陶清漪沒有立即說話,看著琉璃,那一張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過了一會兒,她才又斂了神色,那神情垮塌道:“你又知道些什麽呢……”

心中略過些許微涼,到底也說不清楚那種情緒叫做什麽。陶清漪眼前似乎又掠過初見曹居仁時的場景,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月白長衣,烏發高束,發帶翩飛,恍恍然若謫仙一般。那麽漂亮的一個人,曾經救過她的那個人,可是……可是那日,為何會變成那樣一個惡劣的人呢?

想起他在那個晚上對她做出的那出事情,想到他那日的兇狠樣,陶清漪現在想起仍舊覺得有些心驚。可是又憶起從前他對自己的種種好,陶清漪又覺得似乎是自己太過於執著那件事了。他明明那日喝了不少的酒,明明行為不能自已……

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何又不來道歉呢?就算是因為與曹二少爺起了爭執被罰禁閉,但派人給她送個信什麽的,總沒有太難……

即使是沒有辦法送信,但是今日曹二少爺的壽誕,他分明可以尋個空子溜過來的。可是他……

這樣胡思亂想一陣,再擡眼,只看見琉璃眼巴巴地望著她。她正了正神色,似乎是有些負氣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解開那系著的絲繩,一顆圓潤飽滿的夜明珠赫然立在她的掌心,通體潔白,泛有微光。

“你將這個拿去,到市集上找個可靠些的當鋪,將它當了吧!換得的錢再找個商行去,看看有沒有便宜一點的房子可租……”

“小姐,那以後我們的吃穿用度,還有……”還有救文亨少爺需要周轉的錢,那一顆珠子真的夠嗎?

只不過後面的話琉璃沒敢再說下去,當然,對於她們今後該如何生活,陶清漪卻也沒有細想。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趁著天早,先將這珠子當了吧!”陶清漪冷冷地道,似乎有些氣悶,只將那堅硬的牙齒咬在嘴唇,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我們要搬出去的事,你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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