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十三)又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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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清漪小心翼翼地站在曹居仁的房內,她低垂著頭,並不敢去看正用胳膊倚靠在榻上的曹居仁。

房間中的炭火燒得旺盛而熱烈,不一會兒的功夫,陶清漪的身上就汗濕了一大片。

曹夫人堂堂正正地坐在曹居仁的榻前,那眼神有如刀槍,一動不動地盯著不遠處垂手而立的陶清漪,似要殺人一樣。

那倚靠在榻上的曹居仁終於忍不住,一掀被子就要站起來。

“娘,你這樣,我還怎麽說話?哎,哎呦哎呦——”

許是他那動作幅度太大牽動傷口,曹居仁彎下腰扶住胸口,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好半晌都沒回過勁兒來。那曹夫人見兒子如此,趕忙起了身,心疼地捋起他的背脊。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又是傷了腰的。仁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就是想和她說說話。”曹居仁擡起臉來,一手慢慢扶了腰想站起來,一手不忘往陶清漪的方向指了指。

他那母親曹夫人,立馬把嘴都給氣歪了。

“你就為了和她說話,命都不顧了嗎?”

又重覆道:“命都不顧了嗎?!”

曹夫人幾乎有些吹胡子瞪眼了:“仁兒,我看你是魔障了!她無故招惹上三皇子,如今又拉你做了墊背!那麽高的臺子啊,一個大活人就這麽生生砸在你的背上,你不疼娘都替你疼……”曹夫人扶著曹居仁重新躺回榻上,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像是染了血,但她卻生生地逼住眼眶中的眼淚,不讓它掉出來。

“你都不知道,你若再不醒,娘也不想活了……”

“娘!”曹居仁苦了臉,但見到曹夫人這般動容,卻又不好打斷,只能小聲安慰了:“大夫不是都說了嗎,我真沒事!”

“沒事沒事,我就不該管你!就讓你繼續半死不活著!你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可是她分明就是個災星啊!陶家都被她克完了,她又來禍害咱們曹家!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呀,娘家也沒了,現在連自己兒子都開始造反了……”

“娘,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什麽‘克’不‘克’的,什麽開始造反了……”曹居仁有些頭大,又有些郁結,見自己快要勸不住母親了,氣急攻心便又是一陣咳嗽,這一咳,卻是連肺差點都要咳出來。

眼見得曹居仁鼻涕眼淚全被咳了出來,屋內立著的小丫鬟趕忙遞了帕子過去。那曹居仁正咳嗽得難耐,伸手接過帕子便捂在嘴上。那曹夫人見狀,原本想要過去給曹居仁拍背的,誰知還未靠近曹居仁,那曹居仁就已擡了手擋下了她。

“娘……咳咳咳……我就想和表妹說……咳咳咳……說說話……”曹居仁一面說,一面擡了被那咳嗽逼得通紅的臉,望著曹夫人的時候,那眼睛裏面全然都是虛弱的渴求。

那曹夫人聞言,剛想說什麽的,但那話還未脫口,卻被那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血……血……仁兒你咳血了……!”曹夫人驚慌失措地大喊,屋內眾人循聲望去,皆見那被曹居仁方才捂在嘴上的帕子上,是一片刺眼的鮮紅。

那曹夫人哪見過這樣駭人的場面,差點就要失了分寸,但為了自己的兒子,她還是強定住心神,一面吩咐了房中丫鬟趕緊去請大夫,一面又親自為曹居仁遞去了痰盂。

那曹居仁此刻咳嗽稍緩,但喉嚨中卻總有著腥甜氣不住得上湧,胸腔就像是著了火,從胸口到喉嚨,無一不在火辣辣的疼。終於,在他的母親曹夫人奉上痰盂的那一刻,他對著那痰盂“哇”的一下又吐出一大口血來。

這一下,可嚇壞了眾人。

不過好在,那房中的丫鬟及時叫來的大夫,那大夫把脈問診過後,卻是捋著胡子送出一口氣來,只道那曹居仁吐血原是體內淤血不暢的緣故,說是多排淤血對傷勢恢覆特別助益。

那大夫如此說,吊著神經的曹夫人一下子便松懈下來。不過為了曹居仁的健康著想,她只交代了照顧曹居仁的丫鬟幾句,卻意外地不再反對曹居仁跟陶清漪“說話”了。

曹夫人前腳走,曹居仁後腳便要從榻上掙紮著起身。

陶清漪還在對曹居仁吐血之事心有餘悸,怎麽也不讓他起來。那曹居仁見陶清漪堅持,便也隨她了,只擡了眼皮幾乎一眨不眨地望著陶清漪,似要將她看穿一樣。

曹居仁的房間中,除了藥的味道,還充斥著他平日裏用慣了的蘇合香,那香氣不大,卻極是好聞,淡淡地縈繞在鼻端,就像是他靠得非常近一樣。

陶清漪悄悄地紅了臉,她靜靜地跪立在曹居仁的榻邊,眼角的餘光瞥到曹居仁白皙的手臂,也是一陣的驚慌失措。

他向來是個極幹凈講究的少年,如果不是這一次的受傷,他幾乎快要活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了。只可惜,他為了救她,甘願被貶下了凡塵。

躺在榻上的曹居仁並不能夠猜透陶清漪的心思,只望著她,調動了嘴角。

“表妹,你頭上的傷,可還疼嗎?”

陶清漪見曹居仁盯著自己額頭,面上一紅,下意識便擡手撫上了額頭上的繃帶,正要開口說一聲“不疼”,那邊曹居仁的話又洋洋灑灑的飄進了耳朵。

“我房中有上好的玉肌膏,等會兒我差人給你送過去。這玉肌膏美容養顏,對祛疤最有效果。”他頓了頓,望向陶清漪的眼睛中似有波光瀲灩,接下來,便說了一句讓陶清漪更加不好意思的話。

“表妹,你這張臉那樣美麗,留下疤痕豈不可惜了?”

陶清漪低著頭不敢說話,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好像是著了火一樣。曹居仁的聲音裏帶了尋常的清和與纏綿病榻的軟弱,鉆入她的耳朵,讓她的心也不由得跟著曹居仁的話語上下起伏起來。這樣一來二去的打開了話匣子,陶清漪便迫不及待地向曹居仁道了謝。

那曹居仁見陶清漪道謝,望著她思索片刻,不禁有些情不自禁,當下心間一軟,道:“表妹,你我之間,何必客氣。只是……那日的事,你可怪我?”

突然聽聞曹居仁的聲音,陶清漪的心中一動,待回味過他話語之中的意思,卻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日的事?”

“那日,我眼見得你被崔籍拉扯著上了高臺,卻對你見死不救……”曹居仁淡淡地道,一雙眼睛很直白地望向陶清漪,看見陶清漪的神色起了變化,不等她開口,他卻又道:“表妹,那日的事,我亦是迫不得已。三皇子向來目中無人、飛揚跋扈,且他一貫順風順水慣了,最聽不得那逆耳忠言。我怕當時多說無益,只怕偷雞不成蝕把米,再觸怒了三皇子,只能靜觀其變,伺機去救你……”他頓了頓,又擡眼觀望了陶清漪的表情。

“表妹,你可怪我嗎?表妹,你莫要怪我好不好……”他的聲音輕輕,語氣慢慢,好似帶了什麽魔法,明明方才陶清漪回想他見死不救時還有些埋怨,現在聽他的話語,卻只覺得心中好似盛滿了蜜,是一陣暖暖和和的甜。

其實,陶清漪心裏原本就是不怎麽怪曹居仁的,雖然她先前因了他的見死不救而失望過,但畢竟他當時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又聽他這般解釋了,更覺得他人真是好的過分。

畢竟,他最後還是救了她的。

陶清漪深深地想,那個時候,如果不是他沖出來接下墜下高臺的她,恐怕此時此刻,她也不再能夠站在他的面前。這樣說來,他的表兄曹居仁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陶清漪更加的垂下頭來,再也不敢去看他那一雙好似勾魂攝魄一般的眼睛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只管閃過她曾經看過的那些才子佳人小說,那些小說裏總有落難的美人最終得到才子的搭救,而美人們最後總免不了說上一句“妾身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陶清漪的臉漸漸地飛上紅霞,為自己突如其來的“齷齪”思想而感到打心眼裏的慚愧。

而那躺在榻上的曹居仁,似乎與陶清漪心有靈犀似的,見那陶清漪紅了臉頰,卻火上澆油一般地一把抓過陶清漪的手,按在了自己掌心。

“表兄,你……”

“表妹,其實,我從第一次見你,便對你一見傾心……”曹居仁一字一句地說,他的聲音柔軟而悅耳,似乎還帶著甜蜜的芬芳,此刻那話語從他那薄薄的嘴唇中說出,卻又十分鮮妍好看。他盯著陶清漪的時候,是無與倫比的認真與專註,那一雙動人的眉眼中,似乎是傾註了所有的感情與氣力,仿佛再多一分,那愛就要滿溢出來,噴薄出來了。

陶清漪輕輕地顫抖起來,感覺自己就快要融化了。手上,是他的肌膚傳來的溫柔的熱度,不太熱,也不太涼,溫度正正好,卻又仿若是個極燙手的山芋,攤在自己的掌心,讓自己左右為難,滿盤皆輸。

空氣一時凝滯的厲害,仿若掉下一根針,也能夠聽得清清楚楚。但此時,這安靜的室內卻又是不安靜的,因為陶清漪的心,噗噗通通的就快要跳出胸腔了。

似乎快要忍受不住這樣熱氣騰騰的暧昧氛圍,陶清漪想要從曹居仁的手心裏抽出自己的手。但那曹居仁卻像是看透她似的,故意頑皮起來。

“表妹,你是如何看我的?你不說,我就不放手!”他故意將手又緊了緊,一雙手只攀援在陶清漪的手腕上。

他是拿筆的人,手指白而細長,手掌圓潤細滑,連一絲薄繭也沒有。這樣一雙好手,熨帖在陶清漪的手上,只讓她從手到心,從心到四肢百骸,都跟著酥麻了。

但,那酥麻過後,她卻又是猛地一激靈,腦海中不禁略過姑丈曹安定接受同僚們祝賀的場景,在那些大人們的口中,曹居仁是即將要成為駙馬爺的人。

公主良婿,自己又怎配巴巴念想?

一腔柔情急轉直下,陶清漪只感覺到自己猶如被徹骨冷水通體澆了個透心涼。於是狠心地推開了曹居仁的手,在曹居仁略微詫異的眸子中,她冷然道:“表兄,我一介命運多舛的孤女,我如何看你,又有什麽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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