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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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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屋外綿延而來的火龍,肆無忌憚地嘶吼著。巨大的濃渾的光亮映得整個房間如同嗜血的白晝,那火雖不至於立即滅頂,卻也瘋狂似的向著屋內吐出了帶火的信子。於是,撲面的熱浪接踵而至,滾滾的火焰熱辣地讓人有些睜不開眼,就連那肌膚之上,也突然地像是失去了必要的水分,眨眼之間就要皸裂出一片帶血的疼。

陶清漪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待到反應過來時,腦子中便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客棧走水了”。剛想呼喊救命的,誰料那嘴還未張開,卻立刻不受控制地咳嗽出來,只覺的喉嚨刺痛難忍,就連縈繞在鼻端的空氣,都仿若在這一喘一咳間不夠用了。

耳邊,哭天搶地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地傳入耳朵,夾雜著木質結構的樓體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如同魔音繞梁。濃黑的煙霧愈演愈烈,映著門外熊熊火光,炙烤著人的神經,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阿鼻地獄的火刑。

陶清漪一邊腿腳飛快地跑到窗邊打開了被火吻的窗子,一邊大聲地呼喊著“琉璃”。窗外如銀的月光傾瀉進來灑了滿地,原本涼薄的月色,好似在陶清漪開窗的瞬間,也被活生生地染上了煙熏火燎的紅。

借著窗外還算晴明的月色,陶清漪很快就找到了倒在室內圓桌旁的琉璃,那琉璃顯然是被煙熏得暈過去了,任陶清漪怎樣呼喚她都緊閉著雙眼不曾轉醒。就在陶清漪正滿頭大汗地想要將琉璃搖醒時,一陣巨大的撞擊聲突然拔地而起,緊接著,四散的流火就如同天女散花似的迸裂開來。

而就在陶清漪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琉璃免收流火的襲擊時,恍惚間,她突然看到一個逆著火光的人影猛然地朝著自己沖了過來。

“阿姐!你有沒有怎麽樣?!”陶文亨不管不顧地破門而入,他的衣服上和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事先淋了水的,但縱是如此,他卻還是被熊熊的大火燒成了灰頭土臉的模樣。

此刻,他焦急地看著陶清漪,見她完好無損,原本緊張的神經稍稍松懈下來。但這樣的松懈並沒有持續多久,一聲劇烈的倒塌聲就將二人的心又重新提回了嗓子眼。

門框倒塌了!

陶文亨驚得立刻站起身子,思索間猛地端起手邊的茶壺朝著陶清漪潑去。陶清漪猝不及防被潑了一身茶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大大的激靈。

“阿姐,咱們快往樓下跑!”陶文亨用袖口掩著鼻子說道,又蹲下身子幫著陶清漪擡起了琉璃。二人提了十足的氣力,一路跌跌撞撞地迎著大火跑到樓下,期間陶清漪的肩膀甚至還讓掉落的木塊砸得鮮血直流。

濃煙滾滾,大火滔天,在火光中閃爍著的屋瓦激烈的爆炸著,紛飛的碎片如同流星飛濺。耳邊,依舊有升騰跌宕的呼喊聲不絕於耳,人們哭著喊著逃離火場,仿佛唯有哀嚎才能紓解疼痛。

來不及細想剛剛逃離火海的細節,也顧不得肩膀上被砸被燒出的疼痛,陶清漪站在客棧的樓下望著燃燒著的二層小樓,只覺得胸腔中的空氣愈發地少了。而陶文亨就站在她的身邊,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被大火吞噬掉的客棧,仿若丟了魂。火光映著他尚且年幼的臉,是一種慘烈的怔忪。

陶清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他此刻定是被大火嚇著了。方想開口說句安慰他的話,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悲愴地大喊一聲:“父親!母親!”緊接著,就要返身重進剛剛才逃離的火場。

但那火實在是太大了,此刻壯觀的火龍已經將整個樓體完全吞噬,濃煙滾滾,即使隔了大段的距離也能感覺到那炙烤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熱浪。

陶文亨在身後緊緊地抱著陶清漪,一面將她向後扯,一面哭道:“阿姐,父親,母親怕是沒救了,你萬萬不能再出什麽意外!”

此刻的陶清漪哪裏還能夠聽得進勸告,只感覺那眼前不斷地浮現出父親和繼母的音容笑貌。嚴厲的,固執的,苛刻的。溫婉的,文雅的,和順的。點點滴滴,在眼前,在腦海,好似就要從盛滿了巨大的惶恐和悲傷的胸腔中噴薄而出一樣。

她還記得繼母剛入門的時候,漫天飛舞的大紅喜字,熱鬧的就像是現下人群熙攘的光景。只可惜這樣的光景走的實在是太快了,她甚至還來不及再和繼母說說心裏話,來不及再窩在繼母的懷裏撒個賴皮的嬌,甚至還來不及再抱抱她的小妹妹……

眼淚順著眼眶一直綿延成決堤的河,陶清漪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只可惜這聲音在鼎沸的人聲中顯得太過於渺小了,在此消彼長的大火中,眨眼的瞬間就被淹沒。

“阿姐,你不能去,求你,別過去……”身後的陶文亨拼命地呼喊,他雙手緊緊得摟著陶清漪地腰身往後拖行,唯恐稍一松手,他這位阿姐就要奔赴大火,萬劫不覆。

眼看著救人無望,陶清漪愈發地悲痛難忍,在陶文亨拼盡全力的阻止中,她終是兩眼一黑,沈痛地暈了過去。

而此刻,在大火之中反應過來的人們已經開始自發地滅火,盛滿了水的各種器皿在人們的手中翻飛著,空氣中除了燒焦的氣味又多了潮濕的水汽,白蒙蒙的懸在空中,與濃黑的煙霧逐漸融為一體。

再後來,官兵終於來了,眾人同心協力,但饒是如此,那大火還是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才完完全全地滅了……

……

陶清漪在自己一十六歲的生涯中,並不曾遇到過大火,特別是這樣大的火。記憶中的陶府安謐而寧靜,唯獨一次走水的經歷,還是二姨娘夜間做女紅時,讓油燈燒著了一塊半新不舊的厚桌布。所以直到她在完全接受了這場大火的事實之前,她無可厚非地一直沈浸在“厚桌布”的事件中無法自拔,直到官府集結民眾前去認領屍體,她再次見到自己的父親以及繼母的時候……

秋季的風不鹹不淡地吹在人的身上,配合著當頭照射下來的太陽光,並不冷,甚至可以說溫和的猶如三月的陽春水。可是陶清漪卻還是在這樣一個好似跌進棉花被中的天氣,止不住地渾身顫栗起來。

陶文亨默默地跟在陶清漪後面,似乎在低頭思索著什麽,只一味地盯著自己的鞋尖出神,連陶清漪站定了他也恍若未知,直到將一副銅皮鐵骨重重地撞在陶清漪的身上。

“哎呦,阿姐——”陶文亨一個踉蹌,險些將陶清漪撞倒,趕忙急中生智擡手拉了陶清漪一把。

“文亨,你小心些。”陶清漪回頭看了陶文亨一眼,淡淡地說道。

她的眉頭深深地蹙起來,一張臉上滿是愁雲慘淡的模樣,眉心一顆鮮紅的朱砂痣,倒襯得她的肌膚猶若凝脂一般。她本就生的好,這樣一來反倒多了些許淒楚的美。

不過陶清漪這個時候並無心欣賞自己的美貌,她的一顆心高高地懸著,就像是騰雲駕霧一樣,雲裏霧裏的她只覺得自己惴惴不安。

她要去認屍。

認自己父親和繼母,以及哥哥、妹妹和二姨娘的屍首。

據官府公布的消息,這場慘絕人寰的大火僅僅來源於天幹物燥。在這個愈漸寒冷的季節,那場滔天的大火一下子就成為了老天爺開過的,最溫暖卻又最可怖的玩笑。

似乎料想到她的心事,陶文亨默默地走過去拉著陶清漪的手,似乎在給她勇氣一般地道:“別怕,阿姐,我同你一起進去。”他很認真地說,而在此之前,陶文亨已經修書到了洛陽姑母家中。雖說他的姑母最近剛剛喬遷至洛陽,但聽說自己弟弟一家出事,卻是格外的悲痛與上心,當即稟明丈夫,並派遣了曹府的總管宋寅前來處理此事。

而此刻,那曹府派來的專人宋寅正站在官府門前打點衙役。只見他老道地從腰兜裏掏出銀子,然後在作揖的間隙就將銀子遞到了兩個衙役的手中。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兩位衙役得了錢財,恭恭敬敬的就要領宋寅進門。

陶清漪與陶文亨正站在那邊敘敘地說著話,這頭宋寅已經派人來喚了,說是已然打點好一切,就差辨認屍體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陶清漪與陶文亨不約而同地頭皮一緊,便邁了步子異常堅定地向前方走去。

前方一片坦途,只是在這一刻,仿佛這坦途也變得不再平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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