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我會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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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林郁的病尚且算輕,蘇行蘊又早早得知了消息, 便親自將他安置在臨街一進府宅的閣樓中。

住在這條街道的病患, 都是病癥程度較輕, 且家底頗豐厚之人, 羅夫人的弟弟, 也就住在的西邊廂房處。

她倆皆系上草藥熏過面帕, 才被領著帶去見人,林青穗對林郁染疫一事,除了初始乍驚之下失魂落魄,之後竟顯得意外平靜。

倒是林郁的反應格外大, 他慌張失措地躲在房內, 將門窗都扳下內閂, 不肯做聲,也不肯出來見她。林青穗一聲聲勸導無果,最後只得在房門前嘆息:“郁哥哥不願見我也罷, 你且安心在此處養病, 今後我會日日來替哥哥送藥, 總會將治好你的。”

蘇行蘊臉色一變, 用力攥住了她手, 不悅地搖搖頭。

“幺妹, ”內屋也終於傳來道嘶啞暗沈的回聲, 林郁捂著唇喉, 呼吸粗重的說:“你快些回去, 回臨安, 別管我。”

林青穗安撫地拍了拍蘇行蘊的手,正欲作答,樓梯拐角處又上來一人,“蘇大人,穗穗?”身著青衣布衫的明貌驚詫地喊。

“貌貌,你可還好?”林青穗見明貌端著碗藥疾步走來,距上次分別不足一月,她卻消瘦得跟變了個人似的,原先飽滿柔膩的臉頰幹癟了下去,圓溜溜的明眸也變得黯淡無光,膚色是毫無血色的蒼白。

她走到林青穗面前來,話還未說,卻直直屈膝往下跪。

“貌貌,你這是做什麽!”林青穗一驚,將她手中藥碗托盤傳給蘇行蘊,伸臂攙她起身:“怎麽了這是?”明貌搖著頭不肯起,她的眼睛迅速紅了一圈,卻幹涸得流不出淚來,艱難地哽咽出聲:“我對不起你們,都是我的錯,是我一手造成的罪孽。”

“這...”林青穗無力的嘆:“都是劫數,貌貌,怪你不得,這都是命。”蘇行蘊跟她解釋過,林郁很可能是因明老爺,才染上這病,明貌夾在其中,心中負罪引慝,飽受煎熬折磨。

明貌只差要給她叩頭,“穗穗,都是因為我...”

“幺妹,你帶她走,”林郁在屋裏頭聽見了動靜,壓抑著痛意喊:“你們都走,誰也別再來了。”

“你們這是做什麽!”連蘇行蘊都看不下去了,他示意侍女將明貌擡扶起來,又走到林郁房門前,不輕不重地扣了兩下:“小林兄,藥來了,你先將這藥喝了。”

門沒有開,林郁從窗戶處伸出一只手來,蘇行蘊將滾燙的藥碗遞給他,又道:“這還沒怎麽著,我不過兩日沒來看你,你怎麽就同小姑娘一般,鬧起脾氣來了?”

林郁澀啞的開口:“承蒙蘇大人大恩,我自知這回兇多吉少,不願連累親人,故而這番厚著臉皮,將幺妹托付給你,林郁在此叩謝。”

“林郁,”明貌走上前來,仰面吸了口氣,腰背秀挺,將淚意吞了回去:“你若也有個長短,待我到時葬了父親,便也隨你一同去了,總歸,總歸這世欠你太多,且待來世再還你。”

林青穗呼吸一滯,望向明貌的眼睛顫了顫,難怪她來送藥都未曾帶面紗,竟是抱著同死的心思。

蘇行蘊頓感頭大如鬥,重重嘆了一息,伸指抵向發漲的額角,一只手拉林青穗過來,“你現在知曉我的為難了吧,我跟他們說過,林郁病情發現的早,尚且能治,偏人人都以為這瘟疫是必死之癥,一旦有染,就如同天塌下來似的。”

林青穗愧疚又心疼,她點點頭,清聲道:“郁哥哥,你可聽清蘇大人所言,你的病能治,男子漢大丈夫,既不懼死,又為何不爭一線生機?”

她上前去敲敲門沿:“哥哥可還記得那年我娘親病重?旁人都道她被閻王爺勾畫了名字,在劫難逃了,哥哥昔日也不信他人胡言亂語,護著我一路,將娘親送出村尋醫。”

“當年那樣的困境,尚且從閻王殿將娘親搶了回來,生生改好了命數,何況今時今日,小大夫說你能醫,你就必定是能醫的!”

她又喊住明貌:“現在還沒到需你倆殉情的地步,好好養護自己,別到時郁哥哥和你爹病好了,你卻垮了身子。”

林青穗說罷,便拉著蘇行蘊轉背走了,在她身後,林郁和明貌倚在門邊,離著一墻之隔,皆是淚盈滿眶。

***

在巷口處遇到了一道來的羅夫人,她一雙眼睛哭得腫似胡桃,見著這邊林青穗幾人後,連揮著帕子喊:“蘇大人,林姑娘。”

林青穗微微頜首,羅夫人暗暗打量她一番,見她神態如常,試探著問:“你哥哥如何?”

“還好,”林青穗低聲道,羅夫人一聽,又哭開了:“你堂哥有蘇大人照護,自是無大礙,只可憐我那親身弟弟,這才幾天功夫,就病得沒個正經人形了。”

林青穗見蘇行蘊面色暗沈,知道他最煩人哭哭啼啼,故出聲打斷羅夫人:“夫人寬心,蘇大人待病患一視同仁,他既說你弟弟還有把握能救,就一定會盡力而為。”

她聲音不似之前軟柔,羅夫人識趣地收了聲,訥訥的應了兩句,跟著一道往回走。

將林青穗送上馬車,蘇行蘊叮囑:“我還待去查看另幾處情況如何,你先去找秦兄,讓他帶你回府。”

林青穗回了西寧主街後,卻沒有同秦之游一道離開,反留在了官府臨時設置的醫館內,幫著大夫藥徒們一道抓藥煎湯。

她認準要做的事,別人攔都攔不住,秦之游拿她沒辦法,只得囑托舒雲大夫多幫忙照看。

“你這個小姑娘啊,真是犟,”舒雲嘆氣,見她抓藥的麻利動作,眼裏又隱隱有些認可,“罷了,罷了,只要別亂跑出去,留在後堂註意著些,應當也無大礙。”

等蘇行蘊暮晚時分回來,林青穗已然跟藥館裏夥計們都混熟了。醫館本就人手不足,成天忙得人仰馬翻,忽然來了個幫忙的小姑娘,手腳勤快,任勞任怨,抓藥幾乎不用過稱,也差不了幾錢幾厘,誰人不喜歡?

待蘇大人黑著臉來接人,眾人才知,這,這竟是蘇大人的未婚妻?

林青穗將煽火的蒲扇交給夥計,又囑咐這壇藥已熬了兩刻鐘,用胰子洗凈了雙手,才放下衣袖,尾隨蘇行蘊出門。

蘇行蘊有意帶著她去醫館側院看了眼,放目望去,病患們一排排橫躺在連鋪上,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半倚在墻邊,不斷咳嗽的,哀吟的,抽泣的,慘不忍睹。

“看到了嗎?”蘇行蘊聲音放得又沈又冷,帶著疲倦至極的沙啞,“這僅僅只是百中、千中其一”。

“家境好的,尚有餘力出錢糧的,才能送到舒雲這處來,”蘇行蘊拉著她往回走,一路將她的手攥的生疼:“你要不要去看看貽南幾條街,那裏的醫館滿得塞不進人,外邊活人死人躺一地,再去看看焚煙不斷的西郊,燒都燒不完的...”

“穗穗,西城形同閻羅地獄,這不是兒戲。”

蘇行蘊腳步走得飛快,林青穗低著頭緊跟在後,兩人的手掌皆是冰涼,待上了馬車,林青穗才發覺他額前冒了一層冷汗。

來接林青穗之前,蘇行蘊特地在別館換了身衣衫,想是他今兒去的地方雜,怕過了病氣給青穗。

林青穗掏出手絹給他拭了拭汗,竭力抑止住慌恐的情緒,握著他的手,溫聲慢語道:“我會陪著你的,慎之,總會好起來的,不要怕。”

蘇行蘊烏黑的眸子緊盯著她,裏頭似有驚濤駭浪的情緒翻滾,車馬一路碾轉,他挺拔的身軀小幅度晃動,林青穗緊抿著唇,將手心中僅餘的一點點溫熱傳遞給他。

呼出一口濁氣,緩緩松懈了半身,蘇行蘊展臂抱住林青穗,頭顱頹然地倒在她肩上。

“我今日總聽人提起蘇大人,”林青穗撫著他寬闊的肩背,聲音輕柔的說:“蘇大人如何如何英明,這樣那樣都盼著蘇大人來決斷,這才真真體會到,原來我們小大夫,竟已成了一方青天父母官,成了清河百姓的頂梁柱了。”

蘇行蘊悶頭沒作聲,他在琢磨林青穗這話,乍聽起來像是在誇他,細細體味又有一絲不大對勁。

“到底經驗不足,”閉了會兒眼,他實話實說:“從前跟著二叔闖蕩江湖,所見的都是小風小浪,如今忽然要獨當一面,又碰上這麽遭棘手的事,難免焦頭爛額。”

他又特地添了句:“溫行易也是一樣的,他比我更楞頭青,若沒有三皇子手把手的指點,只怕他連地方那些小官吏都應付不來。”

林青穗嘆了一息:“難為你們了,鄉裏人不懂什麽大道理,許多人只知胡攪蠻纏,你們這些面嫩的官老爺,唉...”

“話也不能這麽說,”蘇行蘊豎正身子,一揚眉,“溫行易那白面書生,壓不住人,本大人提著腰刀往那一站,誰敢在我面前耍花腔。”

林青穗啞然了片刻,她移開目,哭笑不得:“行,蘇大人威武不凡,人人敬畏之,”她想了起來:“對了,外邊傳言三皇子患病不起,可當真?”

蘇行蘊擺擺頭,附耳過去:“權宜之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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