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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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聲音很陌生,溫和略低的嗓音在滿庭雞飛鴨叫人罵裏忽而響起,似空谷足音,難得又特別,門口幾人均朝他看去。

水七娘一聽這聲也激動了八分,立馬歡喜地轉身哎的一聲,拍著手板心兒幾步過去:“寶兒!我寶兒怎麽回來了!”借著少年屋裏油燈透出的微弱光線,扯著他上下一通打量。

“瘦了,你看看這回又瘦了多少,可是學堂裏吃食不好?還是念書太過辛苦?娘跟你說過,不要省著攢著...”全然沒顧及老林幾個還在場,哎喲喲地一番噓寒問暖,問東問西不停歇。

倒是少年郎見門檻邊還杵著幾個人,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娘,這幾位是?”水七娘沒聽出兒子的尷尬之意,嗓門又提高不少:“怎麽了?怎麽咳了?可是近來天寒凍著了...”

少年郎不得不跟著提高了聲音:“娘,客人還在門邊站著呢,我無事,今日學裏休沐,就回來看看。”水七娘這才嗨的一聲,擰身朝林家幾個道:“這是我在城裏念書的寶兒,今日學裏許了假,就趕著回來看娘哩。”

兒子難得回來一趟,做娘親的這般歡喜激動,林家幾個都理解,聞言只笑聲回禮幾句。水七娘這個兒子,老林頭和高氏這幾日沒少聽念叨,每逢遇到剛認識的人,水七娘總愛先問人家子女幾個,人家剛答完,水七娘就迫不及待說起自家兒子,如何聰慧好讀書,如何得先生看重,不引得眾人齊口誇讚不收口。

水七娘這番慈母心切的架勢,林青穗前世看了一世,回回都是這幾句話,顛來倒去重覆的問,哪怕賈清文當了大官後..思及此,林青穗不由得覷著眼朝那少年看去,不過是十三四歲的男孩兒,站在狹窄矮陋的木門邊,穿一件泛舊的水藍襦衫,中等偏瘦的身量,面貌...面貌看不大清楚。

或是來不及看清楚他的面容,林青穗就慌忙地自己移過目。可是心慌歸心慌,卻再也沒有當初那份心悸,太陌生了,如此陌生的一個少年郎,如若不是在賈家,或許林青穗根本就認不出來,這竟是她前生仰慕一世的夫君...

因兒子回來得倉促,賈家這會兒住不下林家四口人,水七娘好歹收了老林頭十文大錢,床鋪得給人家安置妥當,就讓丈夫賈義正跟兒子住,兩個女兒就去樓板將就將就。她家那兩個閨女當然不肯,鬧鬧騰騰了好一陣兒,弄得場面不大好看,這時那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少年郎溫聲說了句:“不如我去樓板睡吧,無礙。”

水七娘連忙攔著,手邊掐了大女兒一把,“啊!”大女兒賈卉痛呼一聲,被娘親再狠瞪一眼,不情不願地嘟著嘴受了。

最後高氏和水七娘睡一床,林家倆父子占一張床,只剩下個林青穗得和賈家倆姑娘擠樓板,水七娘訕訕地笑:“三個姑娘睡一塊兒,晚上還能說悄悄話呢。”

高氏臉色有點不高興,心裏後悔還不如讓青穗去耙婆子家睡,水七娘咬咬牙道:“也罷也罷,就不收你家閨女吃住的錢兒了!”

本就是寄住在別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嘆一句孽緣,林青穗沈默地跟著爬上賈家樓板,這才想起,還沒找到時機跟娘親說賺了銀錢的事。

那錢袋還貼身放在林青穗身上,晚上怕賈家兩個姑娘摸她的東西,睡覺時貼著墻角縮成了一團。不過賈家姑娘這會兒也看不上她,兩個人嘻嘻哈哈地講話,故意遠遠避著林青穗,被窩裏空出一塊兒來,冷風嗖嗖地灌進,林青穗倒還心安些。

***

因昨日壽翁仙人吩咐要高氏早去針灸,老林頭一家天不亮就齊齊起了身,出了屋門一看,東邊賈家兒子的房間竟也亮著一燈豆光,窗邊照著人影,似是少年郎正在勤學苦讀。

老林頭嘆了嘆:“無怪那賈家娘子將兒子掛在嘴邊,這兒郎卻像個有出息的。”高氏也點點頭。

林青松和青穗兩個都低著頭沒好意思說話。

來祠堂時不光病人們還未到,裏屋壽翁仙人也未開門,好一會兒才等到仙人喚他們進去,還是昨日那身裝扮,旁邊卻不見小徒兒在,林青穗不由往屏風那頭瞟了瞟,高氏領著青穗端容半跪半坐下,和聲問了神醫幾聲早。

許是真還太早,神醫沒來得及焚香上茶,幾案上只擺放著一卷銀針布卷,攤展開來,上下三排銀針,長短粗細各有不同,針尖寒光閃閃,看得林青穗心裏發怵。

神醫又說讓閑雜人先出去候著,青穗問:“連我也不能陪著娘親麽?”

“你在這兒陪著也得閉著眼兒,”還是昨日那清潤的少年聲,徒弟慢慢地從屏風後頭踱了出來,林青穗朝他看去,莫名地卻註意到,他換了條刺繡雲紋腰束。

林青穗後知後覺,這二位不願讓人看見其面貌,但針灸總得摘了帷帽下針,所以不能讓外人在裏頭守著。林青穗只好起身退回房外,臨走時朝那徒弟看了眼,他竟也在看他,揮手的姿勢做得隨性,那手指白得像蔥根似的。

一大家子都還沒吃朝食,林青穗對這陳塘村熟門熟路,讓爹爹和哥哥在祠堂等著,自己直奔村頭茅屠夫家,割了半斤肉用荷葉包了,提到賈家去給她娘親熬點肉粥。

買了肉回來路上人漸漸多了,到賈家時,水七娘正跳著腳朝樓板喊罵倆閨女起床。

水七娘急著趕去祠堂,她跟族裏幾個婦人都分好日子的,這幾日好不容易輪到她守門,守著門進個人就有錢收,白撿錢兒,往日都是天不亮就去了,卻不想兒子現在回來,得做點好吃食給寶兒吃。

一只蘆花老母雞歪頭耷腦地癱在地上,脖子被人抹開喉,還在一抽一抽地掙紮抻爪,水七娘對她兒子倒是掏心掏肺沒話說。

“大丫二丫,趕緊起來燒水!水開了把雞毛薅了,剖了胸子洗幹凈等我回來,”水七娘又高喊:“聽到沒!”

聽說有雞肉吃,賈家兩個閨女才穿了衣服抖索著起了身,一個埋怨昨晚沒睡好,一個抱怨這雞怎麽個弄法?水七娘見林青穗都從祠堂回來了,草草地朝兒子屋裏囑咐了幾句就要走。

林青穗覺得還是先跟她說清楚為好:“水娘子,我方才從茅屠夫家割了點肉,想煮鍋粥,要用些你家的米可行?”

本來水七娘就要管林家四口的飯食,現在她自己買了肉了,水七娘哪有二話說,笑呵呵地答應了,還當她小孩似的哄:“你要是會幹活啊,也幫著點我家兩個姑娘薅雞毛,待會兒嬸娘回來炒了,給你幾塊雞肉吃。”

林青穗搖搖頭,“我不會弄那些活,”水七娘忙著走路也沒功夫跟她多說。

走進賈家的廚房,林青穗就忍不住皺了眉,鍋碗瓢盆她都熟,但現在做頓飯卻也犯難。賈家這廚竈,跟庭院一樣臟得讓人踏不住腳。

蒸飯煮菜的鍋子歪歪斜斜在竈臺上,不知積了多久的吃過的碗筷全堆在木盆裏,砧板黑糊糊的泛著綠,菜刀起滿了鐵銹...林青穗看得頭大,在她印象裏,水七娘是個極愛潔凈的婦人,見不得一點臟穢,她在賈家時,庭院廚房裏屋處處要每日灑掃兩遍,鍋碗瓢盆更是一餐一洗....

賈家兩個姑娘在外邊時不時尖叫兩聲,“這雞還是活的啊?這要怎麽弄啊?要不等娘親回來再說吧!”

沒由來的,林青穗嗤笑了一聲,而後冷笑連連。

但笑了幾聲之後,悲哀的情緒又籠上心頭,就這樣的一戶人家,將來卻註定因有一個當大官的兒子,一朝翻身,雞犬升天。

現在憊懶骯臟,哪怕裏頭爛透了又如何,將來兒子考上功名,娶個賢惠媳婦,還不是裏裏外外都照顧周到,處處點點打理得光鮮亮麗,人人誇不絕口:果真是有底蘊的人家,難怪能養出那樣有靈氣的文曲星!

而自己家,自己的家的人再齊心勤勉又如何?還不是....林青穗及時地打斷了自己想法,她甚至擡手往臉上輕拍了一巴掌。

不想再幫賈家人幹活,但她自家人總要吃的,只得忍著氣燒了一大鍋水,洗洗刷刷出能讓她剁肉熬粥的地兒。

先大火煮熬白米湯,肉糜灑鹽巴剁碎,待米香四溢,粥飯半稠,將肉糜放進入,用筷子攪拌滑開,改文火慢熬,邊煮邊拌著。

因這是一家四口的份兒,林青穗就多下了些米,煮出來滿滿一大鍋,整個小廚房都是肉粥香味。

賈清文從東間書房走出來,聞著味兒進了廚房,只見一個粉襖小姑娘坐在竈臺邊,正一下一下地慢攪著鍋裏的肉粥,攪粥的那只手露出了一截皓腕,而小姑娘巴掌大的臉兒被火光映得泛粉,面上的神情專註而認真。

這肉粥真的太香了,苦讀一早的賈清文腹內空空,這時肚子更是受不住呼嚕嚕細聲響。賈清文站在門邊看了許久,也不見那小姑娘移過目來,踟躇再四,才鼓足勇氣輕咳了一聲:“小娘子在煮粥麽?”

“郎君先歇息會兒,粥飯馬上就好。”

溫柔又親切的軟聲細語,像是日日都說慣似的熟稔又自然,話一出口,門口竈邊的兩個人當即都楞住了,林青穗緩緩地擡了眼,腦袋嗡嗡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  小仙子們520嗨皮~(??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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