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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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櫃幹脆利索的甩下幾句話,說罷背過身又要走,林青穗不得已厚著臉皮再哎哎兩聲:“掌櫃,掌櫃,”掌櫃折過身來,眉毛高高揚起,笑容減了三分:“怎麽,還有事?”

“哎喲,有事小客人你跟我說就是,”一旁的夥計都看不下去了,皺巴著一張臉道:“我們掌櫃的要忙的事兒多著呢。”

甚至連李崇都有幾分難為情,人家大掌櫃事務這般繁忙,撥冗前來接待他個鄉野郎中,又將價錢一升再升,他若還不滿意,豈不是顯得尤為不知禮不知足。

“趙掌櫃,並非刻意耽誤您時間,實乃您定的這價格不大合適,”林青穗不同他笑面虎趙權繞彎子,正了正面色,快語直言道:“不瞞您說,方才我在別的地兒賣了些貨,二兩銀一斤的鐵皮石斛,一個銅板都沒有少我的,您這邊買的多,價錢自然可以商量,但也沒這個對半砍的道理,您說是不是?”

小姑娘板著張小臉說些一本正經的話,她竟還知道趙掌櫃的名頭,趙權和那夥計面上都閃過一絲意外,李崇如今的心態卻頗有幾分古井無波,見怪不怪了。

趙權似是沈吟著點點頭,眼裏有抹玩味的笑,背著手轉身直視林青穗,“原來這是小姑娘你的藥啊,”像是好心逗她玩似的,“那你跟伯伯說說,你要多少銀錢?”

林青穗知曉他在嘲弄自己,認真地道:“價錢可以商量,您給開個公道價,一兩銀委實說不過去。”趙權卻忽地哈哈一笑,像是聽了個了不得的笑話兒似的,指著那夥計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小丫頭好不好玩。”

夥計微微楞了一瞬後,頓時也迎合著笑得開懷,“鄉下丫頭不懂規矩,掌櫃您別同她胡攪蠻纏。”

說罷便對著青穗豎眉瞪眼,“愛賣賣,不賣便背著你的藥走人,我們宋仁堂所用之藥,可都是專門從藥行那邊進的上品藥材,你這山裏頭挖的東西,誰知道成色是好是壞,再說你這是鮮條,鮮石斛易腐,沒放兩天全爛壞了,你去外邊問問,哪家店會一氣兒收這麽多鮮條,我們堂裏收了你的生藥,還得請炮制師傅炮成楓鬥才能賣。”

這宋仁堂的夥計顯然比那妙手堂的在行得多,砍起價來有理有據,一頓唇槍舌戰說得林青穗都有些發怔。

“你當草藥是大白菜呢,從地裏頭挖了出來就能用了?十斤鮮條做一斤楓鬥,這裏頭有多少道工序,得多麻煩你可懂?炮制師傅多難請,得費多少銀錢才請得動,炮出來的藥還不一定全能用,你說說,我們掌櫃給你這個價錢可有虧待你?可不是你胡攪蠻纏?”

夥計言之鑿鑿,確實有他的道理在,什麽楓鬥鮮條,十斤做一斤,說起這些藥理,林青穗的確一竅不通,因而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那夥計咄咄逼人,小丫頭被駁得啞口無言,看著有些可憐,李崇適時站出來接了聲:“小哥,您說的自有道理,我侄女尚且年幼,不懂這些門門道道,你也別往誇張裏說嚇唬她。”

“一來您說的鮮條制楓鬥確實麻煩,但一般也就五斤鮮條炮一斤幹貨,遠不用十斤之多,二來,鮮條二兩銀一斤是正價,山野郎中雖沒見過世面,卻也知曉大戶人家買鮮條都是十幾兩起價,楓鬥更是尤為名貴,幾兩銀買幾錢藥都是有的。”

“行了行了,”趙權聽這他幾個說這一通早不耐煩,臉上的笑意散個幹凈,“郎中,同你說實話,你這點貨我本沒放在眼裏,不過近來醫館確實缺這石斛,我才同你扯皮這般久,為著這幾兩銀錢誤我如此多功夫。”

趙權不耐煩的揮揮手,“買賣不成仁義在,一人退一步,一兩五錢一斤,再多沒有了,願意就去後堂稱貨,不願賣就請回吧。”這回是當真要走了。

林青穗連忙幾步上前,“趙掌櫃,我願意賣,”趙權這才勾出點笑來,“小丫頭倒是機靈,懂變通,不錯。”

“不過我有個請求,”林青穗接著說:“您要是答應了我,往後我挖了石斛還上您這來賣,我們那兒還有許多上好的石斛。”

趙權眉頭一緊,疑惑地盯著她,片刻之後,緩緩開口道:“你說。”

****

林青穗回到豐杏村已是日暮,她貼身放著荷包裏沈甸甸的,腳步卻十分輕快,嘴角邊難得地一直掛著笑意。

豐杏村村道傍山,山腳下是一壟壟狹長連片的水田,劃成方塊格子的水田星羅棋布,貫穿其中的是一條蜿蜒曲折的江流,水源是荷田縣從京滬運河開鑿過來的渠道,沿路還有幾支山溪分流註入,因而這溪江水勢不算太大,一年四季卻也沒斷過流,村裏靠著這江水灌溉左右良田,田裏一年兩熟的米稻養活著村裏人。

這時節水稻子全收了,枯黃的稻梗也大多搬了回去,田野遍地光禿禿的,一眼望去,只可見成片荒蕪的褐土泥田,以及遠處連綿起伏的大山。

晚暮雖寒,好在崇伯娘給的冬衣暖和,晚風夾帶著凜冽的寒氣,空氣中彌漫著故土獨有的味道,林青穗重重地吸一口清新空氣,寒意入腑,泠然醒神,舒坦極了。

遠目所及,村道,泥田、江溪、山林、房屋...如此熟悉且真實,她心中忽而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這樣的踏實感令人輕松而愉悅,再世為人後,林青穗頭一次真正感覺到了愜意。

加快步伐往村中走,在村頭口的露天井裏喝幾口清甜解渴的井水,夏花嬸趕著她家幾只水鴨子嘎嘎的走過,林青穗笑著打招呼:“嬸兒,您家的鴨餵得真好,膘肥體壯的。”

夏花嬸兒樂呵呵的道:“一年到頭就盼著這點肉吃,可不得當祖宗似的好生伺候著。”

林青穗嘻嘻笑著再往前走,路過那棵百年老杏樹時,停步仰著頭望了一會兒。一旁座屋裏頭的祥叔見著了她,笑話道:“穗丫頭,現在樹上連片葉兒都沒有,就想著吃杏子呢?”

林青穗側頭看他,笑著回道:“好久不曾吃過這樹上頭的杏子了,叔您這一說,當真有些饞嘴哩。”

祥叔哈哈笑:“小丫頭,待來年杏子熟了,分給你家那份,讓你娘親給你吃個飽實,”林青穗同他笑著道別,回頭再看了一眼老杏樹。

杏樹旁邊就是祥叔家的屋子,他家屋房同村裏許多戶人家的一樣,後屋是土磚砌就樁基,前屋有一面用堅木料板作的隔墻,祥叔是勤勉人,備了許許多多的柴火過冬,屋墻邊齊整的疊碼著一排大塊的劈柴不說,連那老杏樹底下都堆滿了一捆捆柴荊。

而祥叔家旁邊連著的就是大牛哥,次之是柏二爺,再接著田伯....緊挨著的家家戶戶,無一不是在屋墻外堆滿了幹枯好燒的柴垛,林青穗沈著臉想,若是有哪裏起了個火引子...

想起前陣子做的夢,她不由打了個寒顫。

可這事急不來,同林郁堂哥的遷居那樁一樣,哪怕知道將來會有不好的變故,卻不是她短時間內能解決得了的,得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娘親這事有了好苗頭,林青穗疾步往家回,走著走著就快步跑了起來,她有一個好消息迫不及待的想告知娘親。

“娘,娘,”林青穗一氣兒跑進家門口,朝著屋裏氣喘籲籲地喊。

高氏和老林頭卻都不在屋內,只林青蕎和林青蕪在竈臺邊燒著火,見著她後抱怨一句:“小姑奶奶,你總算回來了,成天不見人影,哪兒野去了?”

林青穗朝裏屋看看,“爹爹和娘親呢?”林青蕪面上有些喜色,高興地說:“爹爹陪著娘去陳塘村去了。”

林青穗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哪裏?”“陳塘村,”林青蕎柔聲道。

“陳..陳塘村?下陽縣那個陳塘村?”

林青蕎點點頭,林青穗卻是臉色一變,方才進屋的歡喜陡然散盡,心裏驀地湧起一陣惶然,出口的聲音也變得尖利:“娘親去陳塘村做什麽!”

“我正要跟你說呢,”屋裏光線昏暗,林青蕎沒有看出她的失態,邊往竈火裏投柴,邊喜聲道:“娘親看病去了。”

“看病?”林青穗驚訝又茫然,“去陳塘村看病?陳塘村哪裏有什麽正經大夫!”

“陳塘村有沒有大夫你哪裏會知道?你再野也野不到那裏去呀,”林青蕎笑著喚她來烤火暖暖手,走近火竈旁,林青蕪看到了她身上的粉桃冬衣,問:“咦?你哪來穿來的新衣衫?”

林青穗卻陷入了楞怔,她失神地坐到竈臺邊的小矮凳上。陳塘村這個名頭,讓她陡然間慌張失措,她捂著腦袋趴在膝蓋上,看病,陳塘村。

想不起來前世的記憶裏有過這麽一出,她又輾轉的想,那陳塘村有什麽大夫?

大姐說,她哪裏會知道陳塘村有沒有大夫,她當然知道,下陽縣陳塘村,賈家所在的陳塘村,她在那裏熬了幾十年,從滿瀑青絲熬到華發早生,從鮮潑潑的女孩兒熬成死氣沈沈的婦婆子。

她那一生的經歷中,沒有哪個地方有比陳塘村更多更深的記憶了。別的她不好說,但陳塘村定然沒有醫術高明的大夫。

賈家公婆年邁多病,她也病疾纏身,但從來都是要坐著牛車馬車前往臨安城看病。先前家境貧苦,就在妙手堂開方抓藥,後來賈家郎君考取了功名,他老賈家一躍成為臨安州府多少人家艷羨巴結的對象。

林青穗這個糟糠妻,也能去臨安宋仁堂找仙手舒雲大夫看病了,所以她會認識孫熹,也認識趙權,連舒雲大夫都是認識的。

她把前前後後都回想過一輪,再次確信,陳塘村沒有大夫。

娘親,她去陳塘村找誰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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