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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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第一次……”老人緩緩拿起了酒杯,話卻只說了一半。

但顧阮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態度越發恭敬,卻不是對著君主,而是對自己心上人父親的尊重。

雖然皇帝沒有直說,但那句話的深意並不難猜——作為一個父親與女婿單獨坐在一起喝酒談天,這還是第一次。

從前傅知意不受岳父待見,再加上那些年還是風平浪靜,建文帝並沒有在女兒出嫁之前特意叮囑女婿什麽,只想著以後傅知意若是做了什麽錯事,懲治他便是了。

可是現在不同了。雖然這汴京城還沒鬧出什麽天翻地覆的大事來,但明眼人都能察覺出那表面平靜下的暗潮湧動。

他們都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些年自己的身子是什麽情況,建文帝心裏清楚,他本不想將自己的無可奈何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但事情發展到今天,一切已經由不得他做主了。他厭惡顧阮,也覺得這人是運氣好才走到了今天,可是如今已經別無選擇。

見身邊的年輕人一直沒有開口,皇帝沈了沈氣,又說道,“顧阮,你是不是覺得我老糊塗了?”

這話說得突然,一時連顧阮都分不清他在說哪一件事,但接著便聽對方說道,“十四的事,你們都猜我是拿他來試探其他人。但人心是經不起試探的,無論我拿誰去試探那些孩子們,他們都會忍不住。”

這個道理,顧阮早在上輩子就明白了,但他卻沒想過,建文帝自己也將這些事看得如此清楚。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這樣做呢?

或許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皇帝又很快說道,“一來是確實需要如此,二來,也是想讓十四那孩子死心。”

說著,他沈默一瞬,轉而問道,“你又是為何不肯擁戴你的表兄登上皇位?”

這麽多年過去了,顧阮曾在君主面前坦誠過許多事,但也隱瞞了許多。他心裏清楚這個英明的帝王遲早會知道一切,但卻沒想過對方會這樣直白地說出口。

想了想,還是實話答了,“若只論親疏,明珠才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只會站在她一人這邊。”

“若是明珠想與儲君為敵……”

“明珠不會與任何人為敵。”

顧阮不敢說自己能保證做到什麽,但對於趙明珠的品性,他敢以性命來擔保。甚至,有時候他會稍稍埋怨這姑娘的性子太和善,不然上輩子怎麽會被欺負到那個地步。

身為父親,建文帝自然也了解女兒的性子,他相信有些局面永遠都不會出現。但他仍要問出一個答案來。

而顧阮也給出了那個回答,“若真有那一日,我仍會站在明珠這邊。”

“哪怕與君王為敵?”

“做君主的,若連血脈相連的妹妹也容不下,那他怎能做一個明君?”

“顧阮!”建文帝的聲音稍稍加重了一些,臉上隱有惱意。

顧阮也深知自己有些話說得太過逾越,畢竟君主的德行功過,並不是他這個做臣子的能妄言的。可他在稍稍收斂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後,也沒有後悔自己說過的話。

半晌,建文帝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嘆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無所顧忌,怕是走不出這個宮門。”

“可是您也希望看到我的無所顧忌。”話說到這個份上,顧阮也不再斟酌什麽,直言道,“我會保護好明珠,永遠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可若是牽扯到了江山社稷……”

“明珠不會眼看著這樣的事發生。”顧阮說出了對方心底的那句話。

建文帝滿心想要為女兒選一個能照顧她保護她一輩子的人,但又生怕這樣的人會危害大魏朝的江山社稷,唯有顧阮能給他一個承諾,也能讓他對這個矛盾放下心來。因為這對男女互相成就,彼此扶持,各自是對方的軟肋。顧阮能保護好趙明珠,也只有趙明珠才能牽制住顧阮。

建文帝早已將這些道理想明,也知道自己離開之後,很多事都不會在自己掌控之中,今日與顧阮單獨見這一面,不過是想親口聽對方說出這些話,以求心安。

“身為君主,我信不過你。身為父親,我也始終無法認可你。”看著那年輕男子堅毅的眉眼,建文帝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褪去了身為帝王的威嚴,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慈父的無奈與期望,“但我的女兒相信你。等你們有了孩子便會明白,為人父母,終究是拗不過兒女。”

顧阮走出宮門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淩晨。皇帝難得貪杯,精神不濟便免了早朝。幾個王爺守在宮殿外向陳銀打探著皇帝的情況,無意間撞見顧阮,各個都面露驚訝。

顧阮卻無心與他們交談,略施一禮便轉身離開。

但在將要離開皇城的時候,他意外地見到了趙安棠。

如今住在東宮的十四皇子看起來比往日憔悴了一些,但臉上還是掛著笑的,見顧阮沒打算理會自己,便張口叫住了對方,“顧將軍。”

顧阮頓住腳步,回身看向他。

四處都有侍衛,趙安棠走近了一些才攬住他。顧阮斜睨他一眼,“與武將走得這樣近,太子就不怕落人口舌?”

“我都是太子了,再謹言慎行有什麽用?”趙安棠倒是想得開,手上用力,將這人攬得更緊了一些。

顧阮倒也沒當眾把當朝太子甩到一邊去,只冷冷道,“有話就說吧。”

趙安棠低低笑了兩聲,倒也沒拐彎抹角,張口便問,“皇上給了你什麽?”

“什麽也沒有。”

“顧將軍,”趙安棠這回是真的笑出聲了,接著,低聲道,“你我是什麽關系,你自己也知道,何必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呢?”

“太子既然不信,又何必要問?”說著話,顧阮甩開了他的手準備離開。

趙安棠原本也沒指望他能回答自己,但自己真正想說的也不是這件事。

“顧阮。”他喚了對方一聲,然後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你到底是何時知道自己身世的?你自以為已經知曉一切了,有沒有想過,自己所有的猜測都是錯的?”

這一次,顧阮只當自己沒有聽到對方說的話,腳步也未停,直到回了公主府,在那熟悉的環境裏安靜地坐下身來,這才從懷中摸出了皇帝交給自己的那個東西。

那是西北軍的虎符。

這麽多年來,皇帝之所以放心地將他放在西北,原因說來覆雜,但也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實權。

從多年之前他第一次入宮面聖開始,他便生活在皇帝的掌控之下,宋河老將軍一心為國,雖將他視若親子,可卻更忠心於帝王。建文帝之所以提拔了他而非宋河的親子宋川,也是想著他與宋河終究不是血脈相連。朝廷握著宋家老小的性命,宋家握著顧阮的性命。

顧阮從未真正掌控過那個虎符,甚至一舉一動都在宋家人的監視之下,若有半點不軌之心,恐怕都活不到今日。他縱然是“西北”的主人,可宋河老將軍戎馬一生,若真與他翻了臉,大軍也不見得會跟隨他。

上一世,建文帝雖心知顧阮對寶和公主的心思,但卻並不認為自己能拿女兒來制衡一個邊關武將一輩子。顧阮處境艱難,苦熬了許多年,直到建文帝駕崩之時都沒能拿到虎符。但在建文帝死後,諸王叛亂,宋河老將軍已無力掌控局面,到了那時,才主動將虎符交給了他。但在那時,顧阮自己擁有的軍隊已經足以與西北軍抗衡,而建文帝沒能在駕崩前處置了他,讓西北軍跟隨了他整整二十年,就算沒有那道虎符,他也是西北真正的主人。

這輩子,很多事都不同了。顧阮不想去猜測那個帝王是出於怎樣的心情才拿出了這道虎符,但他會永遠記得對方叮囑自己的話,將那個姑娘視若掌上明珠,護她一世無憂。

至於接下來將會發生的那些事……

“顧……顧公子……”有婢女在屋外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顧阮忽然就有了一種不安的預感,而緊接著,對方便說道,“陸三公子求見。”

果然。

又來了。

顧阮甚至還未從家國大事的悵惘中回過神來,那陸攸竟然已經一溜煙從外面鉆了進來,聽說還是公主允許的,難怪帶著一臉得意。

與這明顯成熟了不少的年輕人相對而坐,顧阮心累得已經有些說不出話。但對方的歉疚卻不是為了自己的不請自來,反而說道,“我聽說了前些日子在宮中發生的事,大哥,我爹他……”

“你爹如何與你無關。”顧阮擡擡手打斷他的話,不想聽他的道歉,也真心地覺得這朝政上的事與這單純的孩子沒什麽關系。

但陸攸卻心存歉意。他向來尊崇顧阮,一心想要對方過上好日子,享受榮華富貴。但怎麽也沒想到,最終在朝堂上彈劾這人彈劾得最歡的就是自己的父親。

而且,他這次來還有別的事情要說,“我要成親了。大哥,你會來我的喜宴嗎?”

顧阮總算是提起了精神,“何時?和誰家訂的婚事?”

他清楚地記得,上輩子的陸攸是與青梅竹馬的表妹成了親,婚後生活也算美滿,但成婚絕對不是在這兩年。

果然,陸攸說出了與上輩子完全不同的答案,“是成親王府上的昭慶郡主,明年開春就成親了。現在安陽侯也不在了,大哥你會不會娶公主進門啊?哎,這樣一算,我豈不是要叫你姑父了……”

可是這樣絮絮叨叨的一番話卻換來了顧阮越來越凝重的神色。

這汴京城分明是已經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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