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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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西北大漠的時候,顧阮有將近五六年的時間都在軍營裏與將士們同吃同住。後來戰事漸漸穩定下來了,終年不見戰火,他也硬是被拉回了涇陽城居住——蹭別人的房子,身邊沒有姬妾沒有仆從,跟在身邊的與其說是下屬,不如說是過命的兄弟。

一晃十載,就這樣過去了。

如今陸攸貼在他耳邊說起的姬妾爭寵之事,他在戰亂的西北很少能見到,也從未親身經歷過,一直都是道聽途說,自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單單提起這事,都足夠讓人不知所措了。

偏偏那陸三公子還不肯放手,“安陽侯和公主成婚多年無子,我看多半是安陽侯的緣故,不然國公府那個老妖婦早就鬧起來了。就算不是也無妨,你和安陽侯現在都沒有孩子,只要公主先生了你的兒子,從今往後,就算安陽侯還是駙馬,你在公主心裏的位置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他自小生活在姬妾眾多的深宅大院裏,見慣了內宅爭寵之事,自認看得比旁人都“通透”一些,勸起人來也是苦口婆心。無奈顧阮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耳根的紅已經慢慢蔓延到了脖頸,看上去極力克制才沒有擡手推開他。

“那貓……安陽侯已經送了,就算再尋來一只也無用,改天我給你尋個有趣的玩意兒,準保公主喜歡。”陸攸越說越起勁,好像剛剛拿只狼崽子來邀功的蠢貨不是他似的。

顧阮總算忍不下去了,作勢要擡腿踹他。

陸攸識相地往後蹦了幾步,臨走時還不忘囑咐道,“別忘了我叮囑你的事!”

顧阮只讓他滾得再遠一些。

只是等到陸攸一走,這空蕩蕩的院子裏一片寂靜,反倒讓人更加專心地想起了剛剛聽到的那些話。顧阮臉上發燙,迫切地想找點事情來緩解心中升起的那些綺念,扭頭便喊,“甫一。”

一連喊了幾聲,也不見有人回應。

他心下困惑,又到耳房看了看。原本甫一身為他帶來的“下仆”,應該與公主府的其他下人一起住在外院,但傅知意體諒他們二人身份不同,一直也未將甫一當做奴仆對待,便任由甫一挑了這正房左邊的耳房住下。可如今顧阮將這東跨院轉了一遍,非但不見甫一身影,就連對方放在左耳房裏的行李都不見了蹤影。

走了?

甫一身為西北軍的副將之一,原本是有官階在身的,受不住這深宅大院的生活離開並不是怪事。原本顧阮便勸他不要跟著自己回京,只是對方執意陪伴他左右,甚至不顧他的阻攔甘心卸任當個下仆。顧阮無可奈何之下,便想著對方過夠了這樣的日子就會醒悟回西北,誰成想這一日來得竟然這樣早。

而且,還是不告而別。

按理說,對方就算是要走,也會告知他一聲,或者是幹脆來罵他一頓再扭頭離開,絕不至於這樣不發一言匆匆離去。除非……是怕他看出什麽端倪來。

顧阮心下一沈,已隱隱猜出了對方突然離開的原因。

只要一想到那年輕人沖動之下會做出的事情,他在無奈之餘更多的是深深的擔憂,扭頭便要出門傳信。

可就在他前腳邁出門的時候,一個毛絨絨的肉團也滾到了他腳下。

“軟軟?”

趙明珠換了件大袖,梳著少女樣式的發髻站在院門口,努力對著那小東西揮著手。但在軟軟跑過去被她抱在懷裏後,這姑娘還是未見離去的意思。顧阮怔了半刻,忽然明白過來——她是來找他的。

東跨院的屋子布置得比其他院子要稍顯樸素一些,卻也比涇陽城那座宅子奢華百倍了。但在將趙明珠請進屋裏坐下的時候,顧阮還是暗嘆這房間太過簡陋,那錦衣華服的少女坐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哪怕這整個宅院都是她家的……

時隔一日的二人獨處,還是一個滿面淡然,一個略顯局促。

趙明珠是在派人送走了陸攸之後才決心過來的。說是因為陸攸那番誠懇的請求有些動容也好,說是她自己看出了顧阮的親近之意也罷,她自認為有些事還是要和眼前這人說清楚的。

“你知道我為何會與駙馬成婚嗎?”她甫一張口,就像是握起了最尖銳的利刃,隨時做好準備要將其狠狠刺向面前的男人。

顧阮最不願聽到的也是這樣的話,沈默良久,才強迫自己開口,“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是。”趙明珠點點頭,“在我四歲時,他隨榮國公夫婦進宮為太後賀壽,但太後在諸多孫輩中最寵愛的並不是我而是幾個孫子,宴席間還戲言道,傅家兄妹聰慧機敏,霞姿月韻,待他們稍大一些,定要做主為孫兒們訂親。那時人人都知道國公府無意讓傅知意尚主,便都以為太後是想讓皇子迎娶傅姑娘。自那之後,不知是為了避嫌,還是因為太後沒過兩年就薨逝了,傅姑娘幾乎再也沒有進過宮,取而代之的是她兄長……知意他最開始是我十七哥的伴讀,而我那時與皇子們一同讀書。不知不覺,十年就過去了……”

就在顧阮無數次掙紮於生死之間的時候,趙明珠度過了這一生之中最歡喜的十年。雖然傅知意並不是久住宮中,但因為她的數次哭鬧,皇上也不顧避諱的三番四次派陳銀去國公府接人。直到兩人都稍大一些可以談婚論嫁了,才漸漸拾起應有的禮節規矩。而趙明珠因為年少喪母的緣故,早已盼望嫁人之後能有自己的兒女,便多次仗著恩寵對父皇提起自己的婚事。聽得多了,事事以女兒為上的建文帝也有些耐不住了。哪怕他並不屬意傅知意,而是更看重太師李溫韋的兒子李熙寧,最終還是以女兒的意願為先。

就這樣,趙明珠在及笄那一年嫁給了自己心儀的少年郎,寧願頂著嬌縱之名做個妒婦,也不肯與任何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我待知意如此,知意待我也是如此。我們之間,容不下別人。”說話時,少女臉上的神色,是顧阮從未見過的溫柔繾綣。

他心口越發的堵了起來,就算是前世親眼看她嫁人時也未有過這等苦楚。那不僅僅是嫉恨和失落,更是為了心上人感到不值。若不是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張口告誡她,傅知意他與你所想的不同,他不值得你如此待他,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話到了嘴邊,最後說出的還是一句略顯尖酸的,“哪怕你和他之間不會有孩子?”

早在皇上說要往公主府送人的時候,趙明珠便知道這個人註定會知曉“傅知意不能生育子嗣”這個秘密。可是當她親耳聽對方說出口的時候,卻還是像被人狠戳了胸口一刀似的,有些喘不過氣。

最終,竟是倏地起身咬著牙憋出了那句話,“是,哪怕我與他一生無子,也與旁人無關!”

“可是他不會這樣想!”他仍是坐在那裏微微仰視著她,比起傷害她,說出的一字一句更像是在將自己往懸崖下推,“你這樣想,他卻不會如此。”

“你又不是他,怎敢斷言他如何想?”無論旁人如何說,她原本還堅信他並非用心險惡之人,可在聽了這些話之後,神情間還是難掩失落,“你明明什麽都不知道……”

傅知意說她左右為難,沒錯,她確實是很為難。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來破壞現有的平靜安逸,無論對方是男是女都一樣。可是,哪怕再排斥這個突然出現在她家中的男人,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並不厭惡對方。

不討厭他所以無法惡言相向,但也不會就此喜歡上他,兩難之下,她才選擇了讓他自己放棄。

可是他偏偏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說出這樣的話。

他甚至都未見過傅知意幾面,憑什麽說這樣的話?

而顧阮將她眼中的失望和憤怒看得分明,幾次都差點將真正想說的那些話脫口而出,最終卻都生生咽下,強迫自己垂下頭去,久久無言。

見他沈默,趙明珠也不欲多言,轉身便抱著軟軟離開。她走時的步伐比來時亂了許多,哪怕聲響再輕,也聽得顧阮心慌意亂,雙手撫在額上,連指尖都要陷進皮肉裏。

他想告訴她……他真的想告訴她,她可以對他棄之不顧,置之不理。哪怕她恨他一生也好,他早已做好了被她厭棄的準備。

可是他真的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再受傷害。

她說他一無所知,可是她知不知道,說什麽傅知意不能生育子嗣,這都是那傅知意自己編出的鬼話!

就在遙遠的十年後,她才剛剛因病過世,傅知意就領出了一個七歲大的私生子,將成婚時的承諾置於不顧,還能毫無愧意的與一些男人糾纏不清……偏偏那時建文帝已經駕崩多年,這世間再無哪個人能為那本該被捧在心尖上的掌上明珠做主。而顧阮的刀拿起得太晚,最終也沒有那個機會為她報仇雪恨。

他們的小姑娘就那樣孤零零地離開了人世,明珠蒙塵,徒留遺恨。

這輩子,他本想讓他們夫妻離心再動手報仇,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無論他怎樣做,她都堅定不移的維護著自己的丈夫……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不成?

恍惚間,顧阮又想起了陸攸信誓旦旦說起的那句話。

若想在後院出頭,對付正室有什麽用?勾引你要伺候的那個人才是正事。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一個毫不知情的人的角度去看上輩子的傅知意……顧阮現在還能忍著怒氣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不是二話不說直接殺了他,算顧阮有耐心能幹大事……

傅知意:我真是冤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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