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其實我並不認識這個孩子（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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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軒是個調皮搗蛋的家夥，除了對面雨揚會乖點，平常頗有大鬧天宮的姿態，盯著那個上躥下跳的孩子，我總能想起某個已經徹底消失的孩子。雨晴坐在我的膝蓋上仰頭看著我，她也是個大孩子了，每天都會為了漂亮的衣服和漂亮的首飾和我們胡鬧，都是被老大家的貝貝帶的。
莫名的，雨歇那樣漂亮的孩子，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家裏，雨晴雖然也是個小美女，卻怎麽都不能和從前的雨歇比。說句好笑的話，我對雨歇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容貌之上，他是我的兒子，大家都說他長得像我，我也承認，有一段時間他的眉宇和我年少時很像，可是後來……漸漸地，漸漸地，那個孩子越來越像柳予安，幾乎在他身上看不出我和他媽的影子，等到我真的發現他不像我，而是像柳予安的時候，他已然徹底從我眼前消失。
依稀記得那年帶著雨揚和文琴回家，按照事態的發展，我和他總要見一面，大概有三年吧，確實有三年不見了。
這三年裏面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我把他給忘了，他也徹底的把我給忘記。其實我很慶幸他的冷漠，我並不想要和他有什麽聯系，我就在想大不了以後多給那孩子一點錢，讓他好好的過日子，本來他的出世就是個錯誤，我也不傷害他，他也不找我要什麽，我們這輩子也就這樣。
那個孩子其實很清楚，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
三年不見，再見他其實我有點緊張，我不知道他到底會是個什麽樣的性格，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給文琴和雨揚雨軒難堪。我聽說他這些年幾乎不和家裏聯系，一直都是自己一個過……也沒什麽人見過他。
門被打開了，翩翩少年，姿態如畫，那個孩子一身白衣，清艷霜雅，眉目舒展卻異常的冰冷，說實話，我輕易的就被驚艷到了，從前我就知道他是個漂亮的孩子，當年如果不是他這張臉，我爸還不一定會讓他進家門。
我很生疏的和他對話，他面前雖然立著禮貌，可是比我更加疏離。
他顧全了所有人的面子，冷靜的和大家相處，沒有絲毫的破綻可以供人攻擊，該離開的時候就離開，眼底的情緒都沒有一絲變化。
我發現了，他只是順應了我的話過來這裏，只是當做一個必須要來的行程，結束了，他就離開。
雨歇從來都不會給任何人難堪。
回去的路上文琴問了我很多關於雨歇的事情，說實話，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成績好不好，也不知道他今年多大，上高幾了，喜歡什麽，在哪上學……
這個孩子沒有和我說過，我也從來都沒有問過。
頂著父子的頭銜，卻連基本的消息都不知道，我甚至會被他現在長相嚇到。你看，我們多麽的生疏。
即使回來了，他也沒有絲毫要和我們聯系的意思，關系就像死水，隨著時間推移，我能發現這個孩子的心極其的陰冷，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甚至厭惡我們的接近。
揚揚說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我楞住了，我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會提出這種要求。
當時我就想要告訴揚揚，你知道你這個哥哥有多恐怖嗎？他甚至攢動我和他媽媽離婚，他心冷的像是個怪物，你想接近他？好啊，你去接近看看，看看那個人會怎麽對待你。
當時的揚揚對我有排斥感，我就想讓他去和鄭雨歇待一段時間看看，看看更糟糕的人，他就會知道排斥我是一件錯事。
但是我錯了，他們兩個相處的很好，雨揚護他護到讓我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我去問雨揚，鄭雨歇到底給了你什麽，你這麽發神經？至今我都記得，那個孩子冷笑的神態：“難道一定要給我什麽嗎？哥哥可不是你。”
我覺得該把這個孩子帶回來，再和鄭雨歇待下去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情，我知道鄭雨歇城府不淺，我不是他的對手，看不穿他在打什麽算盤。難道他打算拆散我和文琴嗎？所以從揚揚入手？某些可怕的想法在我心裏漂浮，當斷則斷，我立刻和文琴說了要帶回揚揚的事情。
原以為帶回雨揚會很難，可是……很容易，說回來也就回來了，沒有多餘的話，雨揚回來那天態度柔和的鉆到文琴的懷裏，學會了撒嬌，還知道怎麽照顧弟弟，他脫胎換骨的回到我們身邊。
我去看那個送雨揚下樓的孩子，他和另外一個長得像妖精的女孩子牽著手從我們身邊離開，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系，奇怪的是，為什麽這兩個孩子會選擇這種讓人誤會的方式來陪伴彼此，那個小女孩又是什麽情況。
得知鄭雨歇在校成績時，我嚇了一跳，甚至來不及相信就去查看他們手裏的年級大榜，拿過這份大榜的錫濤告訴我：“雨歇成績很好，從小到大我就沒看他拿過第二。”
我不記得這個孩子成績，他從來沒和我說過。我們之間是互不打擾的，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如此。也不是，從前他好像也找過我，只是，基本上都是為了拿吃飯的錢，除此之外，我不怎麽能見到他。
想起從前他放暑假，我偶然回家休息，連著三四天都看不到他人，可是因為當時公司剛起步，我也沒時間去想他，那個時候我甚至想過，如果這個孩子就這麽消失不見的話也不錯。你這輩子投錯胎了，下輩子去找個好人家，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再和你見面。我真的這麽想過。
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可每次見到他都會被他身上那股很特別的氣質吸引，不能理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高貴優雅，隨便坐在那裏就凝聚著旁人觸及不得的清雅，輕而易舉的把人的視線吸引過去，文琴曾經和我說過，她回國後第一眼看到雨歇時，並不覺得他是這個家裏的孩子，文琴說，他身上沒有鄭家的氣味。
後來……
真相被揭曉。
怪不得我從來沒有在假期的時候看到過他，原來他被別人領回家養去了。那個叫做柳予安的小提琴演奏家，那個站在舞臺上流露出和鄭雨歇一模一樣氣質的男人！鄭雨歇從小是被這個人教育長大的。
可是這只是一部分，鄭雨歇身上另一部分的詩書氣來自一個叫做‘雲齋’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但是聽老大說，教導雨歇的姚老爺子，是現代畫壇泰鬥級別的人物，而鄭雨歇這個小子被譽為雲齋最出色的弟子。
聽老二說姚老爺子提起鄭雨歇時言談之間全是對雨歇的誇耀和思念，被我爸三請四邀來家裏的大師們，盡是一方名師，而那些老師都多多少少的教導過鄭雨歇。
哦，原來這個小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成為了這麽了不起的人物，從小接受著旁人一生都觸及不到的頂級教育，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氣韻和修養。
可是他是什麽意思？這些驕傲到可以把鄭家踐踏到腳下的東西，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我不明白，所以去問他，他依舊是那個態度，我始終學不會在他面前柔聲說話，他也從來不會因為我的態度而改變，無論我是震怒，還是悲傷，又或者是好聲好氣，他永遠都是平淡到陌生的態度。
我發現我控制不了他，他根本不受我的影響。
他不拿我當父親對待。
我想問他，想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隱藏了那麽多事情，算是什麽意思。我一方面對他感覺到畏懼和恐怖，一方面又開始想象他這些年的日子。最後我得出答案：哦，這個小子是不是怕我們知道了他是什麽身份的人，從此就賴上他了？真是莫名其妙，我怎麽可能會是那種人。
可是怎麽說呢，就算我得出答案也沒有意義，我們的生活依舊是平行線，他基本上不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就算是見雨揚，也是遠遠地送他到家門口，然後再離開。
同時也發現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無論出現在什麽地方，他都是一個人。
孤孤單單又平平淡淡。
他沒有要破壞我家庭的意思……
是不是我想錯了？他或許不是那個意思？是不是……他和我一樣只是不知道和對方交流？
然後更大的問題出現在我面前，錫濤和萬航跟我說那個孩子生病了，嚴重到經常要請長假休息的病，瘦弱到嶙峋，臉色時常蒼白，常年沒有精氣神。
這些他也沒有說過……
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他什麽都不會和我說，還有他那個媽媽，他幾乎是將我們兩個視為敵人，少見一面是一面的躲避著。
為了討要答案，我去找他，他依舊是一個人，從路的盡頭走來，引得很多人回頭註目，身上還莫名其妙的多了一股清甜的香氣，他像是夜幕盡頭出現的妖怪。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很平靜，甚至還能替我分析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對當年的事情了解到這個程度。
我……失去他了。
他比我更快一步的察覺到現實的意義，然後毫不猶豫的揮劍斬斷關系，大踏步的往他的方向走。那一刻我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我也沒有和他有過什麽父子情誼，就這樣斷了的話，對我們都是一種解脫。他本身也不是我教育出來的孩子，如果他真的要離開……就讓他走吧。雖然有些不甘心，可是，我真的在想……算了吧，就和他斷絕關系吧。
一次無意的，我從信息大樓簽完合約離開，隔壁就是劇場，
“拉倒！敢打我兒子的主意，拍死你們！”
“予安，你怎麽那麽霸道啊，兒子要共享好不好？小徒弟要不要跟著叔叔阿姨去玩啊。”
“不了，我跟著老爹回家了。”
“聽到沒有！都給我滾蛋！”
喧鬧聲吸引了我的目光。劇場裏走出一行人，其中一個就是鄭雨歇，他身邊還有柳予安，我看到柳予安摟著鄭雨歇說了什麽，然後低頭親了他一口，那孩子沒有抗拒，臉色有些白，隨後爬上柳予安的背，很依靠他的保護，讓他背著往停車場走。
“兒子跟爸爸說說看，晚上想吃什麽？”
“老爹你不去找阿娘嗎？暑假天天和我混在一起？”
“不是去接她嘛。你一點都不可愛，小時候就不可愛！！”
……
……
太遠了，我只聽見這兩句，餘下的就聽不到了。
那個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糾結什麽……但是我覺得這個畫面很刺眼。
我後悔了，我不太希望這個孩子就這麽從我們的眼前消失。
要不，我們重新建立關系。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忘記吧……好不好？
可是太遲了，他甚至叫柳予安過來拿走了監護權，我不知道他們找了什麽樣的門路，總之，他和鄭家徹底脫離了關系，甚至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回憶起來，他的名字還是辦事處的人幫著取得，我和她媽媽的姓，稍稍變了個諧音。
敷衍的名字。
雨歇，雨歇……
柳清然，他改了一個很適合他氣質的名字，我聽過很多人喊他清然，他身邊的那些人，他的朋友，那個小怪物一樣的女孩子。
從此，我抓不住他了，無論我跑的多快，多想抓住那個孩子的影子，他就是堅決的毫無留戀的遠離我們。
又一次，雨歇身邊的人告訴我，雨歇讓我和他媽媽離婚是為了成全我們。他當年因為我們的拋棄真的絕望過，他甚至想過要從這個世界逃走。
我不相信，我寧願相信他是為了房子才下了狠心讓我和他媽媽離婚，我也不會相信他是為了成全我們。我也不相信這個心硬到這種程度的孩子，會因為我們的拋棄，想過要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我真的不相信嗎？
我相信的，我知道，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他救了萬航，救了錫濤，救了茜月。甚至還救了文琴，他很善良。他只要愛你，什麽都願意給你。他喜歡揚揚，他就真的什麽好的東西都給了那個孩子。所以雨歇的身邊有很多人，他不說，可是我能看到。那些長輩，孩子，同學，一旦在他身邊留有名字的人，全都是拿真心去愛護他。
真心要拿真心去換，算計是換不來真心的。
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我甚至想要去求他，我們就不要再鬧了。爸爸跟你道歉，你覺得不好的我都改掉好不好？不鬧了，父子怎麽會有隔夜仇？我補償你，你也就不要再說什麽要走的話了。我們一起生活吧，你楊阿姨也很喜歡你，揚揚和雨軒也很親近你，就連你妹妹都是你救回來的，你是個那麽好的孩子，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可是夜幕之下，那個瘦弱如冰霜的孩子，對我露出淺淡的笑意，帶著隨風而去的破碎感。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我們都贏了。”
“我做的很好吧。”
“我要走了，以後不要見面，如果見面我會當做不認識你。”
這是他和我說的最後一段話，從那之後的六年時光裏，我再沒有見過他，他徹徹底底的和我劃清界限，連一句消息都不曾傳來。
他就是這麽絕情的人。
我知道揚揚和他有聯系，他們每個月都會視頻通話，揚揚會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們對著屏幕，戴著耳機，一聊就是一個小時。揚揚也總是能得到他寄來的禮物，每次都是一大箱子，我都知道，可我一次都沒有問過雨揚，揚揚對雨歇有保護的成分，他永遠都不會把雨歇的消息告訴我。
有一次雨軒舉著手機到我們面前，他問我們照片上那個孩子是誰，應該是他從雨揚的相冊裏面找到的，一張雨歇的照片。
雨軒告訴我們，雨揚對著這張照片發呆了很久。
文琴看了我一眼，只說：“這個也是哥哥，他小時候還抱過你，給你餵過飯。你那個時候太小可能不記得了。我們雨晴的命也是哥哥救回來的。”
兩個孩子懵懂的對視了一眼，隨後都沒有放在心上，最後去角落玩玩具去了。
時間告訴我，雨歇離開我們之後獲得了自己新的天地。
他的人生在太陽下重新起航，破冰而出的名字是柳清然，是那個柳予安的兒子，是雲齋少年有為的姚小六。
如果再見面我會當做不認識你，他真的這麽做了。
他的視線裏滿滿都是陌生。
雨歇身邊始終都有黏著他的孩子，從前是揚揚和天騏，現在是另外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他們喊他哥哥，我看的出來，那一個是柳予安的兒子，一個是雲齋裏他師兄的女兒。
好像時光不但的重覆上演，雨歇從前在我這裏失去的東西，被這些孩子和‘冒牌’家人，重新填補，那個特地開車過來和他胡扯的肖谷和他也是多少年的朋友，一直一個人存活的孩子也有了朋友。
我聽萬航說，肖谷這些年一直都黏在雨歇身邊，為了去找雨歇，拼命拿到了保送，又去英國做了交換生，現在是業界前途不可限量的新人怪物。那兩個孩子一直都在正途上行走。錫濤也告訴我，肖谷從一開始就想要和雨歇做朋友，纏著他三年才勉強得到了朋友的位置，然後就再也沒有從雨歇的身邊離開過。
我也去問揚揚，我想知道那個肖谷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是用什麽樣的方法把鄭雨歇那顆心揉軟的，揚揚卻笑道：“肖谷哥就是個二百五，不過我哥很能容忍他，肖谷哥也很護著我哥就是了，雖然性格有點奇怪，但是肖谷哥還是個很靠譜的朋友。”
是嗎？
他的朋友也這麽優秀嗎？也對他很好。
他擁有的東西全部都是最好的，這是我無意識發現的。那些留在他身邊的人，全部都任由他放肆，只要他高興，他們什麽都願意給他，哪怕是放他離開。
我沒有給他的愛，那些人全部都了他，他獲得自由了嗎？或許他已經獲得了幸福。
命運又一次的讓我和他相遇，那是小學的新學期伊始，我帶著雨軒去學校報到，學校裏家長，老師，學生，各個焦灼在一圈。
轉頭有不少驚呼聲，感嘆的聲音傳來，雨軒最先看到他，孩子指著人群之中牽著兩個孩子的鄭雨歇說：“爸爸，你看是哥哥手機裏面的那個哥哥。”
我立刻轉頭，就看到晨陽斜光下，他正按著兩個孩子的腦袋，教他們該怎麽找到自己的班級，兩個孩子雀躍又活潑，被他教育的懂禮貌又落落大方。
教室前，很多家長都在和孩子話別，他也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和他們的說再見。
很多小朋友都在哭，唯有雨歇家的這兩個笑盈盈的和他說再見，還約好了，放學過來接他們。漂亮的孩子對他笑了，恭敬的彎腰，齊聲說，哥哥再見，謝謝哥哥送我們來學校。然後牽著手乖乖的走進教室，嬉笑著問在教室裏的老師他們的座位在什麽地方。
窗戶邊，雨歇對著那兩個孩子揮手，算是告別。
四面有很多家長的議論聲，都在說那兩個孩子教導的很好。我知道，雨歇很會帶小孩，畢竟如今雨揚的優秀，都是他這些年埋下的種子。
一個沒留意，雨軒從我手裏逃走，四下看了看發現他居然沖到雨歇的身邊，那孩子拉住鄭雨歇的衣服，攔著他要走的步伐，雨歇低頭看下去，蹲下身有些好笑的問他：“小朋友你是誰啊。為什麽攔住我？”
“我，就是，我……”雨軒好半天都沒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估計他剛剛也是腦子一熱才沖了過去，他說：“哥哥，你還記得我嗎？媽媽說你給我餵過飯，還抱過我！”
雨歇表情迷茫了一下，隨後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
“鄭雨軒，我叫鄭雨軒。鄭雨揚是我哥哥。”
表情沒有波瀾，眼底也只有溫和的笑意，他的視線在四面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邊，什麽都沒有發生，他伸捏了捏雨軒的臉蛋：“哦，我記得你，你哥哥經常和我說起你。”
小孩子認真的點頭，也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想著要沖過去而已。這是血親的影響嗎？雨軒對雨歇有種很特別的迷戀感，他對著雨歇揮手，然後回到我身邊。
拉著雨軒告訴他不要亂跑，他對我吐吐舌頭，然後自己沖進班級了，我轉頭再去看原來的那一點，站在那處的少年已經不見蹤影。
他確實兌現了他當初的話，把我徹底的視為陌生人。
雨軒是個混世魔王，三天兩頭我們就要被老師喊來學校一趟，這才開學沒兩天，他就打破了學校的玻璃，我半是頭大的認命過來，盯著一臉愧疚的小孩子露出無奈的表情，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說是班上的同學欺負人，他腦子一熱就砸了玻璃嚇他們。
辦公室裏面還有另外兩個孩子，一個小女孩正抽泣著，另外那個我認識，是鄭雨歇身邊的小姑娘，小姑娘手裏握著裂開的發卡，一臉平靜的坐在沙發上，神態閑暇高雅，像極了從前的鄭雨歇。
哭泣孩子的媽媽很快就來了，望著自家孩子哭腫的眼睛，止不住的去瞪那邊平靜的孩子，媽媽揚聲問老師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師有些為難的開口：“劉鑫媽媽，劉鑫把姚惜君的發卡惡意弄壞，所以我們請您過來。”
“什麽惡意弄壞？”家長發現場面不對勁，立刻開口發問。
“劉鑫看姚惜君的發卡好看就去搶，惜君說不願意給她，她就把發卡給摔了。”老師指著那孩子手裏的發卡：“而且那個發卡價格不低，我們也不好說到底該怎麽辦，只能把你們兩方家長都喊來當面談一談，賠償的問題也要商量清楚。”
時間稍逝，我能聞到空氣之中飄來的清甜香氣，這股氣味很熟悉，我知道這是誰的氣味，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那孩子披著一肩頭的太陽，款款而至。一直坐在那裏的惜君也立刻跳起身，恭敬的喊了一聲哥哥。他走到惜君身邊按住小姑娘的腦袋：“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從前我喊家長你爸去，現在你喊家長我來。”
“哎？哥哥你那麽厲害也會被喊家長嗎？你被人欺負了？”
“沒有，哥哥只是上課睡覺而已。”
一直都處在低沈狀態下的姚惜君瞬間就笑了，親昵的黏上雨歇，甜甜的叫著他哥哥。
一旁的雨軒握緊了我的手。
那邊的劇情繼續，雨歇問過班主任之後了解了全部內容，處在劣勢的一方跟鄭雨歇道歉，像是想著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鄭雨歇攔住那個母親的道歉，笑然道：“這是孩子的事情還是讓孩子她們自己解決比較好。”
他低頭問惜君：“哥哥把發卡送給你，這就是你的東西了，東西被人弄壞了，發生這種性質不好的事情，你覺得應該怎麽處理？”他問孩子：“你想要一個什麽結果？”
辦公室有些安靜，那個叫做惜君的孩子低頭看著發卡，思考了一會兒，擡起頭說：“昨日之日不可留，已經壞了的東西就不要再為它惋惜生氣，雖然劉鑫搶我的東西是她的不好，可是我沒有好好的保護住東西，我也有責任。”小姑娘走到鄭雨歇身前，看向劉鑫，落落大方道：“劉鑫，如果你喜歡這個發卡，你可以好好的和我說，我也願意借給你戴，但是你不問自取，這是一個錯，還因為我不願意把發卡送給你，你就弄壞了我的發卡，這是你第二個錯，你應該向我道歉。”
那個叫做劉鑫的小姑娘滿臉通紅就是說不出道歉的話，媽媽想要幫那個孩子道歉，卻被姚惜君一言堵住。
“請問是阿姨您叫劉鑫搶我的東西的嗎？”
“當然不是了。”
“請問是阿姨您叫劉鑫砸壞我的發卡的嗎？”
“也不是。”
“那為什麽阿姨你要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事情。哥哥雖然說過，子不教父之過，就算是這樣您也應該自己反省然後重新教育劉鑫，而不是一味的讓劉鑫裝糊塗，她做錯了事情，她就該向我道歉。”小孩子把發卡放在辦公桌上：“這是哥哥給我的發卡，我不知道多少錢，但是這個東西既然是我的了，我就有權利處理這件事。”
好厲害的小姑娘，伶牙俐齒，邏輯清晰的。低頭看看我家混世魔王，居然只知道砸窗戶來救同學，雖然心都是好的，但是怎麽和別人家的孩子差別這麽大呢？
最後那個叫做劉鑫的小女孩，不情不願的道了歉。
姚惜君面上帶著譏諷：“不情不願的道歉，你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我不接受這種沒有誠意的道歉，我不原諒你。以後也請你離我遠一點。”
說到賠償的問題，鄭雨歇淺笑著：“這東西世上獨一份，是名家燒出來的花樣，真的要算價錢的話，你們應該賠不起。不過，一個發卡讓惜君學到一課也算是值得。”他伸手拉過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哥哥回去給你找更好看的。表揚你今天的明事理。”
“真的！”
“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完，他對孩子的班主任說：“惜君爸爸這個星期要開畫展，我想幫這個孩子還有柳宸熙請一個星期的假。”
班主任立刻應聲下來，隨後拿出一本請假登記讓雨歇簽字。
他領著那個叫做惜君的孩子離開辦公室，帶著她去班級拿書包，打道回府。
留下那個叫做劉鑫的孩子一臉羞愧，她媽媽也有些難堪，班主任木了表情留下她們說了好幾句。
我站在高樓圍欄前盯著那個牽著一雙孩子遠去的少年。
莫名的想起了，我從前的願望。
‘如果這個孩子就這麽消失不見的話也不錯。你這輩子投錯胎了，下輩子去找個好人家，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再和你見面。’
我的願望實現了，他真的從我眼前消失，如同輪回一樣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成為另外一個人，找到了一戶好人家，‘鄭雨歇’真的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那個叫做雨歇的孩子可能很多年前就已經在我的漠視之中死去了。現在活著的人是‘柳清然’。
回憶就這麽散了。
你說的沒錯，我們都贏了，你媽媽也過的很好，我也過得很好，你也把從前丟失的一切全部都找了回來。你做的很好，盡到了為人子的一切，你愛過我們，所以把最好的結局送給我們。對不起，我一直都沒有盡過當爸爸的責任，傷害了你，真的對不起。
沒有別的，爸爸真的是後悔，真的知道自己錯了，也是真的想要補償你，可是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雨歇，其實你才是最大的贏家，我和你媽這輩子都會記得自己曾經對你做過的一切，一生都會有愧疚，而你把愛恨全部都發洩完了，你真厲害，你孑然一身的離開，把從前的一切都忘了，大步向前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你這麽優秀和獨立，教出來的孩子也各個都是明事理的大家風範，如果真的這就是結局，我只能說，爸爸永遠都以你為傲。
所以，到此為止。
我不會再去打擾你的生活，我會聽你的去做一個好父親，不讓你的悲劇在餘下的三個孩子身上重演。
恍惚一瞬，我才發現……已經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裏面，我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你。
雨軒站在我身邊盯著遠去的雨歇的身影，他惋惜說：“要是柳清然是我哥哥多好啊。”
我的心猛地抽痛起來，露出無奈的笑容，伸手按住雨軒的腦袋：“是啊，他要是你哥哥該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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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雨歇那樣漂亮的孩子，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家裏，雨晴雖然也是個小美女，卻怎麽都不能和從前的雨歇比。說句好笑的話，我對雨歇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容貌之上，他是我的兒子，大家都說他長得像我，我也承認，有一段時間他的眉宇和我年少時很像，可是後來……漸漸地，漸漸地，那個孩子越來越像柳予安，幾乎在他身上看不出我和他媽的影子，等到我真的發現他不像我，而是像柳予安的時候，他已然徹底從我眼前消失。
依稀記得那年帶著雨揚和文琴回家，按照事態的發展，我和他總要見一面，大概有三年吧，確實有三年不見了。
這三年裏面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我把他給忘了，他也徹底的把我給忘記。其實我很慶幸他的冷漠，我並不想要和他有什麽聯系，我就在想大不了以後多給那孩子一點錢，讓他好好的過日子，本來他的出世就是個錯誤，我也不傷害他，他也不找我要什麽，我們這輩子也就這樣。
那個孩子其實很清楚，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
三年不見，再見他其實我有點緊張，我不知道他到底會是個什麽樣的性格，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給文琴和雨揚雨軒難堪。我聽說他這些年幾乎不和家裏聯系，一直都是自己一個過……也沒什麽人見過他。
門被打開了，翩翩少年，姿態如畫，那個孩子一身白衣，清艷霜雅，眉目舒展卻異常的冰冷，說實話，我輕易的就被驚艷到了，從前我就知道他是個漂亮的孩子，當年如果不是他這張臉，我爸還不一定會讓他進家門。
我很生疏的和他對話，他面前雖然立著禮貌，可是比我更加疏離。
他顧全了所有人的面子，冷靜的和大家相處，沒有絲毫的破綻可以供人攻擊，該離開的時候就離開，眼底的情緒都沒有一絲變化。
我發現了，他只是順應了我的話過來這裏，只是當做一個必須要來的行程，結束了，他就離開。
雨歇從來都不會給任何人難堪。
回去的路上文琴問了我很多關於雨歇的事情，說實話，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成績好不好，也不知道他今年多大，上高幾了，喜歡什麽，在哪上學……
這個孩子沒有和我說過，我也從來都沒有問過。
頂著父子的頭銜，卻連基本的消息都不知道，我甚至會被他現在長相嚇到。你看，我們多麽的生疏。
即使回來了，他也沒有絲毫要和我們聯系的意思，關系就像死水，隨著時間推移，我能發現這個孩子的心極其的陰冷，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甚至厭惡我們的接近。
揚揚說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我楞住了，我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會提出這種要求。
當時我就想要告訴揚揚，你知道你這個哥哥有多恐怖嗎？他甚至攢動我和他媽媽離婚，他心冷的像是個怪物，你想接近他？好啊，你去接近看看，看看那個人會怎麽對待你。
當時的揚揚對我有排斥感，我就想讓他去和鄭雨歇待一段時間看看，看看更糟糕的人，他就會知道排斥我是一件錯事。
但是我錯了，他們兩個相處的很好，雨揚護他護到讓我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我去問雨揚，鄭雨歇到底給了你什麽，你這麽發神經？至今我都記得，那個孩子冷笑的神態：“難道一定要給我什麽嗎？哥哥可不是你。”
我覺得該把這個孩子帶回來，再和鄭雨歇待下去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情，我知道鄭雨歇城府不淺，我不是他的對手，看不穿他在打什麽算盤。難道他打算拆散我和文琴嗎？所以從揚揚入手？某些可怕的想法在我心裏漂浮，當斷則斷，我立刻和文琴說了要帶回揚揚的事情。
原以為帶回雨揚會很難，可是……很容易，說回來也就回來了，沒有多餘的話，雨揚回來那天態度柔和的鉆到文琴的懷裏，學會了撒嬌，還知道怎麽照顧弟弟，他脫胎換骨的回到我們身邊。
我去看那個送雨揚下樓的孩子，他和另外一個長得像妖精的女孩子牽著手從我們身邊離開，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系，奇怪的是，為什麽這兩個孩子會選擇這種讓人誤會的方式來陪伴彼此，那個小女孩又是什麽情況。
得知鄭雨歇在校成績時，我嚇了一跳，甚至來不及相信就去查看他們手裏的年級大榜，拿過這份大榜的錫濤告訴我：“雨歇成績很好，從小到大我就沒看他拿過第二。”
我不記得這個孩子成績，他從來沒和我說過。我們之間是互不打擾的，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如此。也不是，從前他好像也找過我，只是，基本上都是為了拿吃飯的錢，除此之外，我不怎麽能見到他。
想起從前他放暑假，我偶然回家休息，連著三四天都看不到他人，可是因為當時公司剛起步，我也沒時間去想他，那個時候我甚至想過，如果這個孩子就這麽消失不見的話也不錯。你這輩子投錯胎了，下輩子去找個好人家，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再和你見面。我真的這麽想過。
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可每次見到他都會被他身上那股很特別的氣質吸引，不能理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高貴優雅，隨便坐在那裏就凝聚著旁人觸及不得的清雅，輕而易舉的把人的視線吸引過去，文琴曾經和我說過，她回國後第一眼看到雨歇時，並不覺得他是這個家裏的孩子，文琴說，他身上沒有鄭家的氣味。
後來……
真相被揭曉。
怪不得我從來沒有在假期的時候看到過他，原來他被別人領回家養去了。那個叫做柳予安的小提琴演奏家，那個站在舞臺上流露出和鄭雨歇一模一樣氣質的男人！鄭雨歇從小是被這個人教育長大的。
可是這只是一部分，鄭雨歇身上另一部分的詩書氣來自一個叫做‘雲齋’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但是聽老大說，教導雨歇的姚老爺子，是現代畫壇泰鬥級別的人物，而鄭雨歇這個小子被譽為雲齋最出色的弟子。
聽老二說姚老爺子提起鄭雨歇時言談之間全是對雨歇的誇耀和思念，被我爸三請四邀來家裏的大師們，盡是一方名師，而那些老師都多多少少的教導過鄭雨歇。
哦，原來這個小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成為了這麽了不起的人物，從小接受著旁人一生都觸及不到的頂級教育，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就有這種氣韻和修養。
可是他是什麽意思？這些驕傲到可以把鄭家踐踏到腳下的東西，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我不明白，所以去問他，他依舊是那個態度，我始終學不會在他面前柔聲說話，他也從來不會因為我的態度而改變，無論我是震怒，還是悲傷，又或者是好聲好氣，他永遠都是平淡到陌生的態度。
我發現我控制不了他，他根本不受我的影響。
他不拿我當父親對待。
我想問他，想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隱藏了那麽多事情，算是什麽意思。我一方面對他感覺到畏懼和恐怖，一方面又開始想象他這些年的日子。最後我得出答案：哦，這個小子是不是怕我們知道了他是什麽身份的人，從此就賴上他了？真是莫名其妙，我怎麽可能會是那種人。
可是怎麽說呢，就算我得出答案也沒有意義，我們的生活依舊是平行線，他基本上不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就算是見雨揚，也是遠遠地送他到家門口，然後再離開。
同時也發現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無論出現在什麽地方，他都是一個人。
孤孤單單又平平淡淡。
他沒有要破壞我家庭的意思……
是不是我想錯了？他或許不是那個意思？是不是……他和我一樣只是不知道和對方交流？
然後更大的問題出現在我面前，錫濤和萬航跟我說那個孩子生病了，嚴重到經常要請長假休息的病，瘦弱到嶙峋，臉色時常蒼白，常年沒有精氣神。
這些他也沒有說過……
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他什麽都不會和我說，還有他那個媽媽，他幾乎是將我們兩個視為敵人，少見一面是一面的躲避著。
為了討要答案，我去找他，他依舊是一個人，從路的盡頭走來，引得很多人回頭註目，身上還莫名其妙的多了一股清甜的香氣，他像是夜幕盡頭出現的妖怪。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很平靜，甚至還能替我分析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對當年的事情了解到這個程度。
我……失去他了。
他比我更快一步的察覺到現實的意義，然後毫不猶豫的揮劍斬斷關系，大踏步的往他的方向走。那一刻我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我也沒有和他有過什麽父子情誼，就這樣斷了的話，對我們都是一種解脫。他本身也不是我教育出來的孩子，如果他真的要離開……就讓他走吧。雖然有些不甘心，可是，我真的在想……算了吧，就和他斷絕關系吧。
一次無意的，我從信息大樓簽完合約離開，隔壁就是劇場，
“拉倒！敢打我兒子的主意，拍死你們！”
“予安，你怎麽那麽霸道啊，兒子要共享好不好？小徒弟要不要跟著叔叔阿姨去玩啊。”
“不了，我跟著老爹回家了。”
“聽到沒有！都給我滾蛋！”
喧鬧聲吸引了我的目光。劇場裏走出一行人，其中一個就是鄭雨歇，他身邊還有柳予安，我看到柳予安摟著鄭雨歇說了什麽，然後低頭親了他一口，那孩子沒有抗拒，臉色有些白，隨後爬上柳予安的背，很依靠他的保護，讓他背著往停車場走。
“兒子跟爸爸說說看，晚上想吃什麽？”
“老爹你不去找阿娘嗎？暑假天天和我混在一起？”
“不是去接她嘛。你一點都不可愛，小時候就不可愛！！”
……
……
太遠了，我只聽見這兩句，餘下的就聽不到了。
那個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糾結什麽……但是我覺得這個畫面很刺眼。
我後悔了，我不太希望這個孩子就這麽從我們的眼前消失。
要不，我們重新建立關系。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忘記吧……好不好？
可是太遲了，他甚至叫柳予安過來拿走了監護權，我不知道他們找了什麽樣的門路，總之，他和鄭家徹底脫離了關系，甚至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回憶起來，他的名字還是辦事處的人幫著取得，我和她媽媽的姓，稍稍變了個諧音。
敷衍的名字。
雨歇，雨歇……
柳清然，他改了一個很適合他氣質的名字，我聽過很多人喊他清然，他身邊的那些人，他的朋友，那個小怪物一樣的女孩子。
從此，我抓不住他了，無論我跑的多快，多想抓住那個孩子的影子，他就是堅決的毫無留戀的遠離我們。
又一次，雨歇身邊的人告訴我，雨歇讓我和他媽媽離婚是為了成全我們。他當年因為我們的拋棄真的絕望過，他甚至想過要從這個世界逃走。
我不相信，我寧願相信他是為了房子才下了狠心讓我和他媽媽離婚，我也不會相信他是為了成全我們。我也不相信這個心硬到這種程度的孩子，會因為我們的拋棄，想過要離開這個世界。。
可是……我真的不相信嗎？
我相信的，我知道，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他救了萬航，救了錫濤，救了茜月。甚至還救了文琴，他很善良。他只要愛你，什麽都願意給你。他喜歡揚揚，他就真的什麽好的東西都給了那個孩子。所以雨歇的身邊有很多人，他不說，可是我能看到。那些長輩，孩子，同學，一旦在他身邊留有名字的人，全都是拿真心去愛護他。
真心要拿真心去換，算計是換不來真心的。
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我甚至想要去求他，我們就不要再鬧了。爸爸跟你道歉，你覺得不好的我都改掉好不好？不鬧了，父子怎麽會有隔夜仇？我補償你，你也就不要再說什麽要走的話了。我們一起生活吧，你楊阿姨也很喜歡你，揚揚和雨軒也很親近你，就連你妹妹都是你救回來的，你是個那麽好的孩子，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可是夜幕之下，那個瘦弱如冰霜的孩子，對我露出淺淡的笑意，帶著隨風而去的破碎感。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我們都贏了。”
“我做的很好吧。”
“我要走了，以後不要見面，如果見面我會當做不認識你。”
這是他和我說的最後一段話，從那之後的六年時光裏，我再沒有見過他，他徹徹底底的和我劃清界限，連一句消息都不曾傳來。
他就是這麽絕情的人。
我知道揚揚和他有聯系，他們每個月都會視頻通話，揚揚會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們對著屏幕，戴著耳機，一聊就是一個小時。揚揚也總是能得到他寄來的禮物，每次都是一大箱子，我都知道，可我一次都沒有問過雨揚，揚揚對雨歇有保護的成分，他永遠都不會把雨歇的消息告訴我。
有一次雨軒舉著手機到我們面前，他問我們照片上那個孩子是誰，應該是他從雨揚的相冊裏面找到的，一張雨歇的照片。
雨軒告訴我們，雨揚對著這張照片發呆了很久。
文琴看了我一眼，只說：“這個也是哥哥，他小時候還抱過你，給你餵過飯。你那個時候太小可能不記得了。我們雨晴的命也是哥哥救回來的。”
兩個孩子懵懂的對視了一眼，隨後都沒有放在心上，最後去角落玩玩具去了。
時間告訴我，雨歇離開我們之後獲得了自己新的天地。
他的人生在太陽下重新起航，破冰而出的名字是柳清然，是那個柳予安的兒子，是雲齋少年有為的姚小六。
如果再見面我會當做不認識你，他真的這麽做了。
他的視線裏滿滿都是陌生。
雨歇身邊始終都有黏著他的孩子，從前是揚揚和天騏，現在是另外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他們喊他哥哥，我看的出來，那一個是柳予安的兒子，一個是雲齋裏他師兄的女兒。
好像時光不但的重覆上演，雨歇從前在我這裏失去的東西，被這些孩子和‘冒牌’家人，重新填補，那個特地開車過來和他胡扯的肖谷和他也是多少年的朋友，一直一個人存活的孩子也有了朋友。
我聽萬航說，肖谷這些年一直都黏在雨歇身邊，為了去找雨歇，拼命拿到了保送，又去英國做了交換生，現在是業界前途不可限量的新人怪物。那兩個孩子一直都在正途上行走。錫濤也告訴我，肖谷從一開始就想要和雨歇做朋友，纏著他三年才勉強得到了朋友的位置，然後就再也沒有從雨歇的身邊離開過。
我也去問揚揚，我想知道那個肖谷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是用什麽樣的方法把鄭雨歇那顆心揉軟的，揚揚卻笑道：“肖谷哥就是個二百五，不過我哥很能容忍他，肖谷哥也很護著我哥就是了，雖然性格有點奇怪，但是肖谷哥還是個很靠譜的朋友。”
是嗎？
他的朋友也這麽優秀嗎？也對他很好。
他擁有的東西全部都是最好的，這是我無意識發現的。那些留在他身邊的人，全部都任由他放肆，只要他高興，他們什麽都願意給他，哪怕是放他離開。
我沒有給他的愛，那些人全部都了他，他獲得自由了嗎？或許他已經獲得了幸福。
命運又一次的讓我和他相遇，那是小學的新學期伊始，我帶著雨軒去學校報到，學校裏家長，老師，學生，各個焦灼在一圈。
轉頭有不少驚呼聲，感嘆的聲音傳來，雨軒最先看到他，孩子指著人群之中牽著兩個孩子的鄭雨歇說：“爸爸，你看是哥哥手機裏面的那個哥哥。”
我立刻轉頭，就看到晨陽斜光下，他正按著兩個孩子的腦袋，教他們該怎麽找到自己的班級，兩個孩子雀躍又活潑，被他教育的懂禮貌又落落大方。
教室前，很多家長都在和孩子話別，他也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和他們的說再見。
很多小朋友都在哭，唯有雨歇家的這兩個笑盈盈的和他說再見，還約好了，放學過來接他們。漂亮的孩子對他笑了，恭敬的彎腰，齊聲說，哥哥再見，謝謝哥哥送我們來學校。然後牽著手乖乖的走進教室，嬉笑著問在教室裏的老師他們的座位在什麽地方。
窗戶邊，雨歇對著那兩個孩子揮手，算是告別。
四面有很多家長的議論聲，都在說那兩個孩子教導的很好。我知道，雨歇很會帶小孩，畢竟如今雨揚的優秀，都是他這些年埋下的種子。
一個沒留意，雨軒從我手裏逃走，四下看了看發現他居然沖到雨歇的身邊，那孩子拉住鄭雨歇的衣服，攔著他要走的步伐，雨歇低頭看下去，蹲下身有些好笑的問他：“小朋友你是誰啊。為什麽攔住我？”
“我，就是，我……”雨軒好半天都沒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估計他剛剛也是腦子一熱才沖了過去，他說：“哥哥，你還記得我嗎？媽媽說你給我餵過飯，還抱過我！”
雨歇表情迷茫了一下，隨後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
“鄭雨軒，我叫鄭雨軒。鄭雨揚是我哥哥。”
表情沒有波瀾，眼底也只有溫和的笑意，他的視線在四面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邊，什麽都沒有發生，他伸捏了捏雨軒的臉蛋：“哦，我記得你，你哥哥經常和我說起你。”
小孩子認真的點頭，也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想著要沖過去而已。這是血親的影響嗎？雨軒對雨歇有種很特別的迷戀感，他對著雨歇揮手，然後回到我身邊。
拉著雨軒告訴他不要亂跑，他對我吐吐舌頭，然後自己沖進班級了，我轉頭再去看原來的那一點，站在那處的少年已經不見蹤影。
他確實兌現了他當初的話，把我徹底的視為陌生人。
雨軒是個混世魔王，三天兩頭我們就要被老師喊來學校一趟，這才開學沒兩天，他就打破了學校的玻璃，我半是頭大的認命過來，盯著一臉愧疚的小孩子露出無奈的表情，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說是班上的同學欺負人，他腦子一熱就砸了玻璃嚇他們。
辦公室裏面還有另外兩個孩子，一個小女孩正抽泣著，另外那個我認識，是鄭雨歇身邊的小姑娘，小姑娘手裏握著裂開的發卡，一臉平靜的坐在沙發上，神態閑暇高雅，像極了從前的鄭雨歇。
哭泣孩子的媽媽很快就來了，望著自家孩子哭腫的眼睛，止不住的去瞪那邊平靜的孩子，媽媽揚聲問老師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師有些為難的開口：“劉鑫媽媽，劉鑫把姚惜君的發卡惡意弄壞，所以我們請您過來。”
“什麽惡意弄壞？”家長發現場面不對勁，立刻開口發問。
“劉鑫看姚惜君的發卡好看就去搶，惜君說不願意給她，她就把發卡給摔了。”老師指著那孩子手裏的發卡：“而且那個發卡價格不低，我們也不好說到底該怎麽辦，只能把你們兩方家長都喊來當面談一談，賠償的問題也要商量清楚。”
時間稍逝，我能聞到空氣之中飄來的清甜香氣，這股氣味很熟悉，我知道這是誰的氣味，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那孩子披著一肩頭的太陽，款款而至。一直坐在那裏的惜君也立刻跳起身，恭敬的喊了一聲哥哥。他走到惜君身邊按住小姑娘的腦袋：“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從前我喊家長你爸去，現在你喊家長我來。”
“哎？哥哥你那麽厲害也會被喊家長嗎？你被人欺負了？”
“沒有，哥哥只是上課睡覺而已。”
一直都處在低沈狀態下的姚惜君瞬間就笑了，親昵的黏上雨歇，甜甜的叫著他哥哥。
一旁的雨軒握緊了我的手。
那邊的劇情繼續，雨歇問過班主任之後了解了全部內容，處在劣勢的一方跟鄭雨歇道歉，像是想著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鄭雨歇攔住那個母親的道歉，笑然道：“這是孩子的事情還是讓孩子她們自己解決比較好。”
他低頭問惜君：“哥哥把發卡送給你，這就是你的東西了，東西被人弄壞了，發生這種性質不好的事情，你覺得應該怎麽處理？”他問孩子：“你想要一個什麽結果？”
辦公室有些安靜，那個叫做惜君的孩子低頭看著發卡，思考了一會兒，擡起頭說：“昨日之日不可留，已經壞了的東西就不要再為它惋惜生氣，雖然劉鑫搶我的東西是她的不好，可是我沒有好好的保護住東西，我也有責任。”小姑娘走到鄭雨歇身前，看向劉鑫，落落大方道：“劉鑫，如果你喜歡這個發卡，你可以好好的和我說，我也願意借給你戴，但是你不問自取，這是一個錯，還因為我不願意把發卡送給你，你就弄壞了我的發卡，這是你第二個錯，你應該向我道歉。”
那個叫做劉鑫的小姑娘滿臉通紅就是說不出道歉的話，媽媽想要幫那個孩子道歉，卻被姚惜君一言堵住。
“請問是阿姨您叫劉鑫搶我的東西的嗎？”
“當然不是了。”
“請問是阿姨您叫劉鑫砸壞我的發卡的嗎？”
“也不是。”
“那為什麽阿姨你要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事情。哥哥雖然說過，子不教父之過，就算是這樣您也應該自己反省然後重新教育劉鑫，而不是一味的讓劉鑫裝糊塗，她做錯了事情，她就該向我道歉。”小孩子把發卡放在辦公桌上：“這是哥哥給我的發卡，我不知道多少錢，但是這個東西既然是我的了，我就有權利處理這件事。”
好厲害的小姑娘，伶牙俐齒，邏輯清晰的。低頭看看我家混世魔王，居然只知道砸窗戶來救同學，雖然心都是好的，但是怎麽和別人家的孩子差別這麽大呢？
最後那個叫做劉鑫的小女孩，不情不願的道了歉。
姚惜君面上帶著譏諷：“不情不願的道歉，你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我不接受這種沒有誠意的道歉，我不原諒你。以後也請你離我遠一點。”
說到賠償的問題，鄭雨歇淺笑著：“這東西世上獨一份，是名家燒出來的花樣，真的要算價錢的話，你們應該賠不起。不過，一個發卡讓惜君學到一課也算是值得。”他伸手拉過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哥哥回去給你找更好看的。表揚你今天的明事理。”
“真的！”
“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完，他對孩子的班主任說：“惜君爸爸這個星期要開畫展，我想幫這個孩子還有柳宸熙請一個星期的假。”
班主任立刻應聲下來，隨後拿出一本請假登記讓雨歇簽字。
他領著那個叫做惜君的孩子離開辦公室，帶著她去班級拿書包，打道回府。
留下那個叫做劉鑫的孩子一臉羞愧，她媽媽也有些難堪，班主任木了表情留下她們說了好幾句。
我站在高樓圍欄前盯著那個牽著一雙孩子遠去的少年。
莫名的想起了，我從前的願望。
‘如果這個孩子就這麽消失不見的話也不錯。你這輩子投錯胎了，下輩子去找個好人家，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再和你見面。’
我的願望實現了，他真的從我眼前消失，如同輪回一樣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成為另外一個人，找到了一戶好人家，‘鄭雨歇’真的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那個叫做雨歇的孩子可能很多年前就已經在我的漠視之中死去了。現在活著的人是‘柳清然’。
回憶就這麽散了。
你說的沒錯，我們都贏了，你媽媽也過的很好，我也過得很好，你也把從前丟失的一切全部都找了回來。你做的很好，盡到了為人子的一切，你愛過我們，所以把最好的結局送給我們。對不起，我一直都沒有盡過當爸爸的責任，傷害了你，真的對不起。
沒有別的，爸爸真的是後悔，真的知道自己錯了，也是真的想要補償你，可是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雨歇，其實你才是最大的贏家，我和你媽這輩子都會記得自己曾經對你做過的一切，一生都會有愧疚，而你把愛恨全部都發洩完了，你真厲害，你孑然一身的離開，把從前的一切都忘了，大步向前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你這麽優秀和獨立，教出來的孩子也各個都是明事理的大家風範，如果真的這就是結局，我只能說，爸爸永遠都以你為傲。
所以，到此為止。
我不會再去打擾你的生活，我會聽你的去做一個好父親，不讓你的悲劇在餘下的三個孩子身上重演。
恍惚一瞬，我才發現……已經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裏面，我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你。
雨軒站在我身邊盯著遠去的雨歇的身影，他惋惜說：“要是柳清然是我哥哥多好啊。”
我的心猛地抽痛起來，露出無奈的笑容，伸手按住雨軒的腦袋：“是啊，他要是你哥哥該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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