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錫濤視角。

“別人有的，你全部都有。”

這句話我不止一次聽鄭雨歇和易靈隱說過，我從來沒有深想過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我必須要深想這句話，我一定要把這句話理解透徹，一定要明白他們兩個想要擁有的是什麽。

易靈隱牽住鄭雨歇的時候我下意識的去看了三叔和從前三嬸的表情，他們兩個愕然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子，雨歇和她那麽親近，她身上帶著和鄭雨歇一樣的香氣和氣韻，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好像這個世界都與旁人無關。

莫要說其他，只說開口說話，我盯著老邁的爺爺，連他都不敢在那兩個人面前說些什麽。

因為，畫面很美，那束開的正好的百合和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時無意蔓延的溫柔與歡樂。

兩只會引人註目的怪物。

這麽走了，牽著手，就這麽離開了，鄭雨揚站在我身邊，我低下頭與他對上視線，他居然在看我，他問我：“哥哥和靈隱姐姐為什麽會受傷？”

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那件事很覆雜，覆雜到我至今不明白鄭雨歇和易靈隱拼命的點在什麽地方，所以，我說：“他們兩個為了保護別人受傷了。”

話音剛落，場上的大人都看過來。

停車場裏，突然厭惡的心情翻滾而起，我不想和爺爺坐在一輛車上，我盯著他那張年邁堅硬的臉突然生出一股很惡的反胃感。

“我不上車了。”

有人快我一步，萬航突然開口，他眼底冰冷的溫度讓我為之一楞，他說：“我去肖谷家一趟，試卷丟在他那裏了。”

“太晚了，我陪你去。”我也關上車門，順勢和他站在統一戰線上，隨後茜月也低著頭有些悶聲靠過來：“你們兩個去我也去。”

四叔理解的看了我們幾個一眼，然後他搶在所有人前放了我們離開：“你們去吧，早點回來。”

我回頭看了四叔一眼，好像有些明白鄭雨歇在鄭家從來不針對四叔的原因，原來四叔是這個家裏唯一的明白人。

我們三個漫無目的的在街上亂逛，茜月說：“咱們去哪啊。”

“不知道。”鄭萬航說：“反正我不想和爺爺他們一起回家，我覺得惡心。”

“你也有這種感覺啊。”我說：“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呢。”

“咱們去不去看看哥啊？”茜月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雖然有些不習慣，卻還是讓她靠近，這是我的妹妹，我答應過鄭雨歇要好好的做一個哥哥，我說：“他應該不想見到我們吧。”

“三叔和三嬸真夠混蛋的。”萬航盯著天邊的路燈，有些哽咽的說：“這麽一對比，我覺得我過得太好了。”

鄭茜月腕緊我，她低著頭小聲的說：“我突然覺得我們三個好傻啊，稀裏糊塗的活了這麽多年，還仇視了我哥那麽多年，明明他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嗯。”

鄭萬航笑了：“還好，還好，還好他想的那些事情都被暴露出來，不然以後咱們想找他都找不到。”

是嗎？鄭雨歇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訴我他會離開，就算我們知道了也不會有任何用，攔住他？怎麽可能，我們怎麽可能攔得住他？！

走累了，我們三個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盯著樹葉間隙斜落下的光，我陷入沈思，然後問身邊的兩個孩子：“你們說咱們三個是不是特蠢啊。”

“什麽意思？”茜月仰著小臉盯著我，我低下頭按住她的冰冷的頭發：“就是，想想從前，覺得自己很蠢，咱們三個為了討好爺爺做了那麽多事情，結果現在呢？哦，原來我們只是被騙了。”

“大哥……”

“突然覺得好不值得。”如同宣洩，我吼出聲：“要是……沒有這些破事情！”

其實我後悔，不止一次我在想，如果沒有這些事情，或者說要是沒有爺爺的話，只要沒有爺爺，這個家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沒有這些事情，也會有別的事情。”萬航仰望著星空，他長大了不少，已經不再和從前一樣畏畏縮縮，悶聲不言了，他說：“雨歇不是說了嘛，五年了，誰都沒有變，所以就算是沒有這些事情，也一定會發生別的事情。”

是，我知道，就算沒有這些事情也一定會發生別的事情，因為這些人的性格就是這個樣子，沒有人會認輸，所有人都在想怎麽贏，只有鄭雨歇在想怎麽離開。

“咱們去看看他吧，他傷口裂開了，家裏又只有他一個人。”萬航突然站起身：“易靈隱也不知道……”

“靈隱師父在他身邊，咱們就不用擔心了吧。”鄭茜月小聲的開口：“他們兩個都是受傷的人，肯定知道怎麽照顧對方。”

他們兩個都是被家人虧欠的孩子，心底都留有餘地，為了拯救別人可是毀了自己的兩個怪物。

“大哥，二哥，你們兩個知道嗎？我哥他喜歡靈隱師父。”鄭茜月對著我們兩個開口，我稍稍一楞，畢竟我並未往那個方向想過，茜月帶著少女的羨慕之情，她說：“有一次體育課，靈隱姐姐睡著了，我哥就在她身邊坐著，知道嗎？我哥連碰她一下都不敢，就只是溫柔的看著她，對著她笑。然後我就明白了，哦，原來我哥喜歡她啊。”

我看向萬航，他也笑：“易靈隱也一樣，雨歇躺在病床的時候，易靈隱連靠近他都覺得是罪過。他們兩個喜歡對方。可是……他們兩個都沒打算說吧，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之間守著底線，誰都不會說。”

哦，原來是這樣啊，鄭雨歇和易靈隱理解彼此，深知彼此都是要遠翔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向，相隔的那麽近，又那麽遙遠。他們兩個為了離開這裏，連對彼此的感情都能忍耐下去。呵，我差點忘了，鄭雨歇他是個很能忍的家夥。

無可奈何之時，一片落葉落在我膝蓋上，我盯著那蒼老的葉子，陷入深思。

我們三個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後累的走不動了才叫車子回家。

盯著兩岸快速消失的景色，我突然很感慨：“果然，不值得。”

為了爺爺，為了我爸，拋棄了自我，真的很不值得。

五號去穆老師那裏補課，手裏的試卷越來越難，我有些頭疼的捏著自己的太陽穴，一題一題的跟著老師從頭過，穆老師在黑板上念著解法，然後又拿出幾題相近的題目，我們繼續練手，門鈴響了，穆老師下樓，領進來一個陌生人，穆老師叫他去客廳坐著，說是再等一個人。

我盯著手裏的試卷，然後有個紙條扔過我面前，拆開，是萬航的字：“一會兒放學咱們去雨歇那一趟吧，我給他打電話沒有人接，他沒關機。”

對上那孩子擔心的眼神：“好。”

然後穆老師的電話就響了，他對著電話那頭說：“你在哪呢？啊？你進來了？物業怎麽放你進來的？你長得好看了不起！801，上來！”

門被老師打開，慢慢悠悠的腳步聲靠近，所有人都轉頭去看，鄭雨歇面無表情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我清楚的聽見了周圍人的吸氣聲，他衣品一直很好，今天穿了一身舒服的休閑裝，還是那件檸檬黃的外套。

“呦，穿得跟個小檸檬似的，可愛的很蠻。”穆老師丟了一雙鞋給他，他無聲的接過，然後跟著穆老師進去客廳。

我聽到鄭雨歇嫌棄的聲音：“你家這麽有錢，為什麽連個電腦都不買？”

“你管我。”

“……”

大約有半個小時那邊都在聊天，基本上是穆老師說話，鄭雨歇提意見，那邊的人做修改和統一意見，然後穆老師和他簽了個合同，敲定了合作。

穆老師三謝四謝把陌生人送走，然後鄭雨歇坐在原地乖乖的等著，屋子裏面出來的是穆老師的父親，老人家看到鄭雨歇立刻露出笑容，他們好像認識，因為距離太遠我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能聽到老人家隱隱的笑聲。

兩個人說著，說著，還下起了棋。

穆老師回來之後，走到我們這邊拿出手機刻意的離鄭雨歇遠了一點，然後撥通了電話。

“哎，飛然啊，我和你說個事情，你小師弟發燒了，他和你們說了嗎？”穆老師嘆氣無奈的開口：“果然沒和你們講吧，他說他傷口裂開了發燒是正常反應，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人現在給我爸扣下來了，是我給他送回家，還是你們……成成，你們過來接。嗯，拜拜。”

我手裏的試卷一題都沒有寫，定定的看著鄭雨歇，然後被穆老師用卷子敲了頭，同樣被敲的還有幾個女生和鄭萬航：“一個個的都不能為色所迷啊，你們手裏的卷子都是他寫完答案之後才拿給你們的，跟人家多學學，美貌和智慧要雙手掌握。”

“作死我可學不來。”我聲音不大，穆老師聽到了，他打趣了一聲說：“也沒人要你學他作死。”

我仰視著這位心裏和明鏡似的老師，我問他，找他要答案：“老師你站在他那邊嗎？”

“誰能管他我站在誰那邊，他好歹是我的學生，要是他真的把自己折騰死了，我責任就大了，明白？”

他說的沒錯，我管不了鄭雨歇，他根本就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能力照顧他，我的生活能力還沒有鄭雨歇強，我在他身邊只會給他添亂。

那個面色嚴厲的大師兄來了，他一進門，整個家裏的氣氛就變了，不少孩子連頭都不敢擡，他走到正在下棋的鄭雨歇身邊，伸手摸著鄭雨歇的額頭，然後有些溫怒的叫他把外套脫了，繃帶被解開，我的視角正好能看到鄭雨歇暴露在空氣之中的傷口……

我說過，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觸目驚心。聽著他們的對話，好像是傷口發炎了。

傷口被重新處理著，那個大師兄熟練的幫他治療手臂上的破裂。如同犯錯的孩子，鄭雨歇低著頭也不說話，時不時的探看著大師兄的臉色，然後被瞪一眼，頭就低的更低。溫順的像是只兔子。

“這次你再賣乖都沒用，回去收拾行李，到雲齋住去，傷好了再回家。”

“大師兄……”委屈和焦急的聲音從鄭雨歇的方向發出。

無比嚴厲，威懾十足的聲音在客廳降落：“清然，不許討價還價，回去收拾東西。”

穆老師也打馬虎眼：“就是，就是，聽你大師兄的話，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我和我爸去雲齋看你啊。”

明顯的我看到了鄭雨歇瞪了穆老師一眼。穆老師一副人生贏家的表情拍著他的腦袋：“行了，快點把氣色養好點，我們班大漂亮可不能整天病懨懨的。”

“你才是大漂亮！”今天鄭雨歇進門後第一次大聲說話。

他跟著他的師兄起身離開，那個大師兄看他的眼神兩分冷漠，八分溫柔：“能走嗎？要背嗎？”

“不用。”他說：“師兄，你別學昊然哥哥。”

穆老師立刻仗勢欺人：“雨歇啊，你讓你哥哥背背怎麽了？”

被瞪了，但是穆老師很開心。

他們走了，我順勢去看萬航，他和我一樣試卷上一個字都沒動。

“你欺負人家孩子幹什麽？”家裏的老爺子笑出聲捏著棋子問他。

穆老師大笑：“原本是個兔子，偏偏裝成大尾巴狼，我這是幫那孩子找回本心呢。爸，你不也說他小時候聽話又招人疼嘛。他還打過你一拳呢。”

父子兩個大笑。

我聽到了，原本是只兔子偏偏裝成大尾巴狼。

是誰逼得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誰把我，萬航，茜月逼成這個樣子？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如同我寫不出來的難題……

得不出答案。

我回家之後躺在沙發上盯著別墅頂發呆，伸手拿到手機，我突然好無聊，好想找人說話。翻了一圈通訊錄，發現能說話的基本沒有。

沒抱希望的給鄭雨歇打了個電話，那邊居然接通了，不知道為什麽即使那頭什麽話也沒有，我也覺得心裏平靜了。

“你就不會說個餵嗎？”

“有事？”

“你不睡覺在幹什麽？又在作死嗎？”

“剛睡醒在等晚飯。”

“哦……”我認輸了，我嘆氣，我問他：“鄭雨歇，我好無聊，想找人說話，你陪我說十分鐘吧。”

我以為他會拒絕我，然後他那邊頓了幾秒，又問我：“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我這麽多天心裏不舒服的感覺消失，那股子對爺爺的惡心感也平靜下去，我說：“你好點了嗎？傷口有人幫你處理過了嗎？”

“醫生在我對面吃花生米喝酒呢。”

我聽著他那邊過年一樣的熱鬧，對比了一下自己這邊淒涼：“你們晚上吃什麽啊。”

“燒雞還有炒菜。”

和他對話，他只會回答不會反問，我覺得這個孩子可能有點缺少這個方面的概念就教了他：“你不能只回答我的問題，你也要問我，不然咱們的對話，撐不下去。”

“那你晚上吃什麽？”生病的人說話都有氣無力，沒有了一貫的冰冷，倒是像團棉花。

“我晚上吃保姆做的飯。一個人吃，不像你一大群人一起吃。”

“你可以喊鄭萬航和鄭茜月來陪你，他們兩個肯定也是一個人待著。”他說：“你在想什麽，他們兩個肯定也在想什麽。”

“你叫我喊他們兩個來家裏玩？”

“你們可以出去吃。”

我點頭：“鄭雨歇，你什麽能回家啊？”

“大師兄說等傷口養好了再回家。”

“你傷口怎麽好的這麽慢？我看別人都不這樣。”

他說：“我身體小時候燒壞了，愈合能力比一般人要差，沒辦法的事情。”

不想提起他的傷心事，我說：“你上次說要給我的生日禮物還沒給我。”

“哦……那等假期完了回去學校，我再拿給你。”

“你準備好了？”

“嗯。”

他回答的很認真，真像只乖順的兔子。

“那我等著拿。”那邊傳來叫他吃飯的聲音，一瞬間我有點不敢打擾他，然後我說：“你去吃飯吧，我掛了。”

“哦，那你自己好好吃飯。”他很爽快的掛掉了電話，我對著空悠悠的房子嘆出一口氣，然後給萬航和茜月發了消息，問他們兩個要不要來我家吃飯。不出那只小兔子的意料，我家這兩個弟弟妹妹都一個人待著呢。

叫完立刻就來了。

盯著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兩只，我突然生出一種難兄難妹的可悲感，哦，原來我是大哥啊，這兩個家夥還是要指著我的……

“咱們去游戲廳玩吧，茜月，哥哥們帶你去抓娃娃，怎麽樣？”

那孩子對我露出驚訝的喜悅，怎麽說呢，原來當哥哥的好處真不少啊。

萬航也笑：“大哥我沒帶錢。”

“有讓弟弟花錢的道理嗎？”

兩個人歡呼一聲，我們三個急匆匆的出了門。

假日最後一日，我們照例去了老宅吃飯，氣氛變了很多，說話聲音多了，不和從前一樣所有人都拼命的假笑著，我爸和二伯兩個也很認真的在聊我和鄭萬航的學習問題，從前……這個並不存在。

鄭茜月和鄭雨揚靠在一起玩游戲，小孩子帶著鄭茜月打簡單的聯機游戲，茜月不會玩，鄭雨揚就帶著她，讓著她，茜月本來不感興趣，如今也會纏著鄭雨揚來兩盤。

“你很會哄女孩子開心啊。”我捏著那孩子的臉蛋說：“你哥教你的？”

“我哥每次都讓著我，說我也該讓讓別人，總是一個人贏多沒意思。”鄭雨揚提起鄭雨歇就會笑，明朗幹凈的孩子越長越不像雨歇了，或者說是鄭雨歇越長越好看，遠遠的超過了我們一窩子人。

萬航正在逗雨軒玩，他沒有很多的耐心，但是還是能盡力的疼愛眼前的小孩子。

“茜月快要過生日了吧。”萬航擡頭看向女孩子，我第一次發現萬航居然也有了哥哥的樣子，他像是在學鄭雨歇的溫柔，他問：“想要什麽禮物？哥哥給你買。”

沒有驚訝，鄭茜月立刻丟下游戲整個人黏到鄭萬航身邊，撒嬌討好說：“二哥，我想要什麽你都給我買嗎？我想要一身新的連衣裙，你給我買嗎？”

“給你買啊，不過，你要自己去選，我可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買回來你不喜歡就麻煩了。”

“那好啊，咱們周六一起去逛街好不好？”她探頭看向我：“大哥，你去嗎？”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我要去做陶土，大哥帶我去！”

我點頭：“可以，咱們像個星期過去。”轉頭我問鄭雨揚：“雨揚去嗎？”

鄭茜月爬過來捏著鄭雨揚的小臉蛋，眉目輕輕：“咱們都去。就咱們幾個一起過。”

我好像能夠察覺到這個孩子心底的想法，可我沒有說，萬航也只是淺笑著。

雖然從前也會這樣把話藏在心底，可是……現在好像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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