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之後，我坐上車，將那群人的視線隔絕在車門之外，柳予安幽幽轉身看了我一眼：“我覺得這樣挺好，你也應該和同學一起出去玩玩。”

“心裏憋屈，來了還不如不來。”我放下書包，盯著窗外靜止的樹木：“不走嗎？”

柳予安有些覆雜的看了我一眼，重重的嘆出一口氣：“走了。”樹木被我們拋之身後，殘影在我眼前的蔓延開，伸手將那個紙袋拿近，低頭就是五顏六色，裏面有很多糖果，各國各地的都有，還有樂譜和一些小玩具，像是哆啦A夢的百寶箱。

“不是說玩的憋屈嗎？怎麽盯著袋子笑了？”他視線垂到我的袋子上：“他們送給你的東西？”

“不是，是靈隱送給我的東西。”

“哦……”柳予安發出意味深長的長調，隨後笑顏舒展：“你和那個小美女的關系很不錯？”

“嗯。”

“喜歡她？”

如同風吹過湖面會泛起波紋，提起易靈隱我總是心曠神怡，然後我點頭。

柳予安並不驚訝只是接著問我：“可我看你不像是在追她，她也不像是在追你。你們兩個的相處模式……額……肥婆和我說啊，更像是知己體恤。”

“喜歡並不一定要得到……”我說。

“啊？為什麽？我看她對你也有這個意思，你們兩個把窗戶紙捅破又有多大的關系？”

拆開糖紙，我餵了柳予安一顆，又給自己塞了一顆，然後看著陽光下盈盈反光的糖紙，有些無奈的開口：“我和她不能在一起。”

“因為你們兩個太像了？沒關系，我和肥婆也很像，但是相處下來就覺得還是對方最好。”他如同父親一樣開解著我：“你這麽體貼，難道還留不住她？”

“嗯，我留不住她。”

“什麽意思？”

“沒有結果。”我說：“現在我和她就算再喜歡對方，也不會有結果，所以，要等。”

“小小年紀老氣橫秋。”

我盯著那袋子糖果，極其認真的字字而言：“我真的喜歡她。”

可是我不懂怎麽才是喜歡一個人，初戀不會有結果，我和她都是要離開的人，我們的目的地可能相同，可是過程並不順路。

“初戀？”

“暗戀。”

柳予安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卻還是笑呵呵的偷偷打量，如同得知了兒子秘密的猥瑣父親。

他懂得點到為止，不會幹涉我的事情。

開學第一天，我依舊踩著預備鈴坐上位置，班主任再次為我鼓掌，然後我們又一次的調換位置，我周圍的這一片區域基本上沒有動，只是後方出現了大範圍的調整，還有些不認識的家夥調進我們班，身為普照大地的小太陽，肖谷很快的記住了那些人的名字，然後稱兄道弟，並且和他們約定周末空閑時間一起出去玩。

最近鄭萬航和他關系不錯，兩個人經常一起出沒，身後還跟著一群青春氣十足的少年，人人都鬧著籃球賽的事情。

明明已經是夏日的末尾，偏偏他們還能把班級吵成夏日鼎盛時節。

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慣性，誰都不能逃過慣性。

開學一個星期之後的星期一，班主任握著試卷站在講臺上，底下一片平靜，學域之中正在考試，我幫他制作表格，他輕咳了兩聲，擡眼瞥了我：“聽說你最近上課又開始睡覺了？”

“音樂課睡覺不過分吧。”我停下動作。

“那是李主任的課，你會不知道他是什麽德行？他早上才和一個學生吵起來，差點出事情。”

“……”我想了想：“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睡了。”

他再一次糾葛的看來，眉目生出煩悶：“少年，聽說你直接駁了他的面子？”

“沒有。”

“他說你直接拒絕他，一點面子都不肯給他？”班主任如同一個八卦的好事者，閑著沒事就小聲和我議論家常，都是些無關風月，芝麻綠豆的小事情。

“我為什麽要給他面子？他是誰？”

“他不叫你拉個琴嘛，你那麽抗拒幹什麽？畢老師平常喊你拉琴，你不是很爽快嗎？咱們歷史老爺子叫你拉琴你不是答應了，怎麽就拒絕他？”

我擡頭看向班主任，按下保存文件的兩個按鍵，理所當然的開口：“我看他不爽。”

肖谷擡頭，聽了笑話一樣憋著爽朗。

班主任瞪他一眼，隨後用卷子敲我的腦袋：“你就傲，你不怕他記恨你？”

“阿娘回家生孩子了，最多不過三個月，我最多和他見12面，他記恨我是他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我費那麽多神幹什麽？”

“……”班主任一臉無語，眉眼之間滿滿都是作孽二字：“他好歹也是咱們學校管宣傳的，是個頭啊，你的阿娘也歸他管。”

“穆老師。”我喊了他一聲：“你打算嗑點瓜子接著和我聊嗎？”

“什麽叫嗑點瓜子啊，我一個在這裏站著不無聊嗎？全班就你一個人不用考試，我不找你說話，找誰？”

“你什麽時候過生日？”我問了他一聲。

“幹什麽？”

“我送你一臺電子畫板，你去學怎麽畫圖。”

他立刻慫了下來，指著我急說：“你自己答應要給我畫三年的，你別給忘了！”

“……”

靜默了三分鐘，他又湊過來，捏著下巴一副隔壁大嬸打探消息的模樣他問我：“哎？這次畢老師生出來的孩子，是不是要管你叫哥哥？”

得，又開始了。

正好我最近打算換一臺手寫，他既然這麽無聊，那就讓他學一學也無所謂。

平時陪著師父他們話家常已經夠累，來了學校還要陪他……我又不是陪聊的！！

第二天我把電腦和手寫板丟到他面前：“不是快要教師節了嗎？這是我換下來的電腦和手寫板，提前祝您教師節快樂，以後你再有小測就把這個帶過來，我教你。”

穆老師義正言辭：“這怎麽能行呢！我一個老師怎麽能收學生的東西？”

“這是我換下來的，就算你不要，我放在家裏也是積灰，電腦也是我一年前淘汰的款。以舊換新都換不到什麽好東西。”

“你錢這麽多啊！”

“暑假我老爹要陪產，整天都神神叨叨的，所有的工作都甩手不幹，我幫老爹帶了幾個學生，家長們給了我很豐厚的酬勞，我該換的東西全部都換掉，還有一大筆餘款。”

“……”

對上這老師不安的眼神，我如同護崽子的老母雞，一臉認真的說：“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最多幫你畫三年，三年之後呢？你怎麽辦？”

他一臉無語的接過東西，又認清楚了未來：“你這個算是二手的，你開個價吧，我把錢給你，哪有要你東西的道理。”

“你爸暑假的時候去雲齋給了我一個大紅包，你們是一家子，這些算是爸給你買的東西。”

他又想笑，又覺得不可理喻：“就你會做生意。”然後他又開始和我話家常：“這麽說來你一個暑假賺了不少啊。”

我點頭：“嗯。”

“還嗯，小屁孩還會賺錢……哦！對了。”他從抽屜裏面摸出來一個盒子，然後扔到我懷裏：“這是我老舅從新西蘭帶回來的巧克力，我們家沒人吃，你不是低血糖嗎？這個你拿著。”

“……”

“不用這麽感動，咱們兩個誰跟誰啊。”

“……”

“你老師我還是很體恤你們這些孩子的。”

我聳肩，然後道謝，預備鈴響了，我轉身要離開，他又開口：“鄭雨歇。”

“嗯？”

臨近午後的陽光就這麽落在他的身後，我這才發現他臉上的胡子沒有了，清清爽爽的端坐在那裏，他問我：“你看起來高興了不少，老師覺得你這樣很好。我和你說話你也願意回應我，話也比以前多了不少。暑假過得很好？”

我的目光被陽光占據，然後舒展而笑：“嗯，我過得很好。”

他大手一揮，叫我離開。

是，我的暑假在喜悅之中的度過，快要出世的兩個孩子，和兩家的幸福。嗯，我是個很容易被幸福影響的人。

易靈隱靠在圍欄上，炙熱的陽光將瓷磚烤的滾燙，她清幽平和的像是一場雪：“最近我可能要搞點事情出來。”

“怎麽了？”

“就是提前和你說一聲，無論我出了什麽事情，你都別著急，有什麽問題就過來找我。”

我對上她平穩如死水的眼眸，倏然不安蕩漾而起，順手拉著她的手肘：“我可以幫你。”

“這件事，會有危險。”

“那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做。”她眼底的平靜太過堅決，寒冰一般不可動搖，我心底深處萬分不安，微微搖首：“靈隱，我會站在你這邊。”

她沒有動搖，伸手握住的我的手臂，更為堅定：“雨歇，你的身體已經壞了，我不喜歡看到你因為低血糖請假回家的樣子。我會心疼。”

而後她的預告結束，反身回去了她的班級……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資料不足無法分析。

“看什麽呢，易靈隱過來找你幹什麽？”肖谷睡了一堂語文課，整個人都帶著疲倦懶散的氣息，說著就趴過來：“你們兩個又要背著我拯救誰了嗎？”

“不是。”

“什麽不是，你們兩個就是兩個怪物。”

我看著他困懨懨的樣子，忍不住發問：“你怎麽了？”

“我昨晚熬夜看紅樓夢了。”

“……”

“我想弄明白你們兩個說的那段話是什麽意思。”他揉著眼睛有些無奈，轉頭靠在陽光之下，連著打了兩個哈切：“結果，我發現我果然不是看書那塊料。”

“……”

“要不給我解釋一下吧，你們兩個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那些東西。”

我微微搖頭：“那裏面有禪宗有《莊子》，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只能意會，我也解釋不清楚。每個人的理解都不一樣，我只是和靈隱交流了一下，沒有什麽意思。”

肖谷卻搖頭：“你們兩個說話一直都是有理有據的，我才不信你們兩個會平白無故的說那些話，還引經據典，你少騙我。”

我怎麽說？

我只是想知道易靈隱想要離開的決心有多少，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又想知道她做出的選擇是什麽，那一番話，只是坦誠和詢問而已。

肖谷無法理解，他連紅樓夢都沒有讀過，我怎麽和他解釋？

“真的沒有什麽意思，你不用在意。”

肖谷楞楞的看了我兩眼，他忽然的笑了，整個人都沒入陽光之中，我盯著他：“嗯？”

“你開朗了不少。”

“啊？”

“比起剛開學拒人於千裏之外，你有很大的進步，以前我和你說這些你理都不會理我，現在還會安慰我？雨歇，你這個暑假到底經歷了什麽啊。”

我這個暑假經歷了什麽？

想了想，我說：“就……很安靜的過了一個暑假。”

“安靜？”

“也不是，其實很吵。”我想起那些家裏的點點滴滴，每天基本上都是雞飛狗跳，還要和幾個陌生的小孩子打交道，每天也都很累，還要教柳予安煲湯，還要被昊然哥哥捉弄，還有很多很讓人頭疼的事情，但是……想起那些事情我就能自然舒展的笑：“我過得很好。”

我告訴肖谷，我這兩個月過得很好。

他的眼底流過一絲驚艷，然後很快的平息下去，在四面環視了一番，然後看向我：“你知道很多人都會偷看你嗎？”

“好的皮相也很麻煩。”

爽朗帥氣的少年放聲而笑，他天生就屬於太陽，存在於陽光之中，帶著燦然的氣質和溫暖的氣味。

很多女孩子都臉紅了，不愧是學校的大眾情人。

鄭錫濤的生日在九月，他趾高氣昂的叫我去生日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盯著他半天，然後在他焦急又不安的眼神之中給出了答案：“我送你一個禮物吧，你的生日會我就不去了。”

“在我家！不去老宅！”

對於他的體貼我深表感謝，然後我說：“有什麽區別？他們會不來嗎？”

“你可以帶上易靈隱。她在的話，誰敢靠近你！”

說起靈隱我有些不安的蹙眉：“她最近忙，估計沒空。”

眼看著他耐心告罄要噴火，我選擇退而求其次：“這樣吧，你生日我就不去了，我請你吃頓飯。”

他楞楞的看著我，然後伸手來摸我的額頭，一臉困惑的打量著我，像是在確定我的真偽：“你真的假的？”

如今的鄭錫濤對我已經沒有了惡意，只是他的靠近依舊讓我不習慣，同樣的他的問題我還沒有徹底解決還有相處的必要，而且……我也沒有信心可以對付處在無賴狀態的他，嗯，計劃要變更。

“真的。”

“去哪吃？”

“我家。”

“吃外賣啊，你就這麽糊弄我？”他抱臂靠在階梯上，一臉不滿：“最少也要找個餐館什麽的吧。”

“我會做飯。”

“……”好像是第一次，鄭錫濤被我弄得啞口無言，哦？果然對付他要用懷柔政策嗎？

我認真的開口：“為了養身體。”

“你……你做的東西能吃嗎？”

我表示有些不爽，他居然懷疑我對美食的追求，沒忍住白了他一眼，然後對那邊正在偷聽的肖谷招手，那只大型牧羊犬立刻歡騰的跑來：“怎麽了？說什麽好事呢？”

“他懷疑我做菜的水平。”不滿的說出問題所在。

肖谷立刻正色：“他做的魚湯很好喝！非常的好喝！”

鄭錫濤問：“你吃過？”

“嗯，我去他家吃過，紅燒肉和咖喱羊肉南瓜盅特別好吃！”說起來，肖谷咽了咽口水：“你今天開火嗎？”

“不開，我晚上去雲齋吃飯。”二師姐身子大了，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五師姐也時不時的回來，我也要回去幫著做做飯，照顧照顧孕婦，而且柳予安那邊也時常不消停，經常大半夜就會打電話過來問我老鴨湯要怎麽燉……

都是為了即將出世的孩子！

我寬慰自己。

鄭錫濤嘴角抽了抽，隨後點頭：“那成吧，你可別耍我啊！”

“我不是那種人。”

“兩個月不見你話變多不少啊。”他端著兄長的派頭過來：“寶貝弟弟過得很滋潤啊。”

“嗯。”

他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帶著火氣瞪了我一眼，隨後轉身離開。

對付完鄭錫濤我松下一口氣，捏了捏晴明穴，低下頭看著陽光之下的影子，肖谷靠上來：“你怎麽每次和鄭錫濤聊完都很累的樣子？我看他對你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太會說話。”

肖谷的問題，我也考慮過，然後我說：“其實，我不太會鄭錫濤相處，所以面對他的時候註意力要全部集中。當然會累。”

“鄭錫濤是有點小學生的感覺，但是我看你很會和孩子相處啊，怎麽遇上他就這麽累？”

“你覺得我可能和顏悅色的對鄭錫濤柔聲細語嗎？”

肖谷嘖嘖了兩聲，似是想象到了那個畫面，然後極其難堪的開口：“我覺得除非你失憶，不然不可能。”

“嗯。”

“要不你喝兩杯酒吧，喝酒基本上就能解決記憶這個問題。”

我推開這個黏在我身邊的大兄弟，晨光之中再次明白的認識到，肖谷這個二百五完全不值得我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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