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假期過多久，學校的時間依舊是分分秒秒急速轉動，耳邊肖谷正在默背課文，可惜了，他真的背不下來。

“……”

“一會兒默寫的時候，你給我抄啊。”

“嗯。”

新來的語文老師很年輕，對我們也比較有耐心，不像老太太是個唯我獨尊一心求詩詞的老派人，她上課很豐富幽默，連帶著不少人都從周公那裏逃回來聽課。唯一的不足就是這個老師……喜歡抽背課文。

她說過，語文這種東西，除了背誦和積累沒有別的，於是乎，班上大部分少年少女都嗷嗷哭叫。

我記憶力好，看過的東西基本上不會忘記，臨時抱佛腳都比一般人一晚上的死記硬背要來的輕松，加上一些要背誦的課文，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默寫成習慣。總而言之這個新老師很對我的胃口。

最主要的是她從來沒介意我有時候上課神情困倦。我也是有進步的，班主任也找我聊過叫我上課不要睡的太明目張膽……

如此，那我就借口早睡，放慢了編寫的卷子的進度。

我耷拉著腦袋坐在位置上，那邊語文老師抱著水杯進來，給每個人發了一張A4紙。

“行了，早讀就不讀了，開始默寫。”

我順勢拿起鋼筆，慣性的成豎行開始寫，寫了兩句這才發現寫錯字體和行列，連忙翻面重新開始。

……

睡覺誤事啊。

睡覺誤事。

我給語文課本上的李白畫全了身子，想了想還給他畫了一把扇子，還在又閑著無事在他身邊畫了一個楊貴妃之姿的唐朝美人，美人手握書卷笑語嫣然。

然後下課了……

語文老師如火一般席卷了自己的物件，再如風一樣極快的離開的班級，她從來都不拖堂。

女中豪傑，女中豪傑，這年頭能想開的老師已經不多了。

該學的自己就會學，不學的，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都半點用都沒有……拖堂有什麽用，那五分鐘除了增長學生對你的厭煩程度，沒有半點好處……

易靈隱精氣神十足的出現在操場的那一頭，我從口袋裏面摸出一袋子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裏：“回禮。”

“那花算什麽？”

我抱臂裝模作樣的想了想，然後捏著下巴說：“賄賂？”

她立刻眉眼舒展開來，笑意靈動，嬌媚的遠勝過眼前所有的天水之色，我們結伴往前走，我把家裏的事情和她說了，她聽完只笑，然後又和我說了她弟弟那個討債的阿姨在外面被人騙了錢，害得家裏周轉不開，一家子哭哭啼啼的過來求她爸爸借錢。

“借多少？”

“二十萬。”

“對於校長來說也不是一筆小錢。”

她卻笑了：“我家比你想的有錢多了，我爸年輕的時候聽了我奶奶的話買了不少房子，這幾年房價升值，我家一夜暴富，我爸還有自己的投資，做校長只是他業餘的消遣而已。”

“嗯？”

她明白我的困惑：“不過我那個繼母不知道我家有很多房子，只知道我爸投資做的好，家底殷實。這個阿姨過來借錢，估計也是繼母在她耳邊吹了風。”

“這股風好邪啊。”

“當天我在場，我弟弟在場，我弟一向不喜歡這個阿姨，我爸對她更是不滿，別說借錢，看到她就頭疼。”

我笑彎了眼睛，聽著她說著那些家庭瑣事：“所以呢？大王，那個阿姨有沒有罪過你啊？”

意料之中她明媚一笑：“當然罪過。有一回兒，她在背後說我和我媽長得像狐貍精，就算是當了正經太太也做不久，一看就是賤骨頭。還好我的繼母沒有那麽惡毒，反而說了兩句好話。”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根：“婦人大多數都嘴賤。”

“她賤不賤不關我的事情，她愛在背後說我的壞話那也是她的事情，和我無關。但是她說了，讓我聽到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我問她：“你讓你爸借錢給她了？”

“當然要借啊，還要吊高了借。”小丫頭一拍我的心口，拿捏著當時的表情，開始公演：“既然親戚上門也沒有這麽拒絕的道理，人家也實在是周轉不開，不過……親戚是親戚，到底是外人，爸爸你也不能全做了好人，該少的程序不能少，不如叫劉律師過來一趟，把單據，抵押，利息什麽的全部都一次說清楚，兩家簽字，這樣又不傷和氣，又能幫著這位阿姨度過難關。”

我為她鼓掌：“哎呀，真情並茂，點到為止。厲害厲害厲害。”

她不好意思的羞紅了臉頰，見她雲霞纏繞，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然後又問她：“然後呢？”

“然後？我爸就問他們願不願意，不願意的話，去銀行借也一樣。左右沒有平白那這麽多錢出來的，我幫著我爸說最近經濟不景氣，我們家也是自負盈虧。誰家都不容易。我爸順著臺階下，說二十萬對他來說也有點困難。”

“你弟呢？”

“我弟是個傻孩子，他怎麽看得懂，他討厭那個阿姨，就一心想著不讓她如意，不能讓阿姨從我們家拿走前，這孩子就是個豬隊友。”她無力的聳肩，眼底並沒有笑意：“我後來提點了他兩句，他知道了利害關系立刻成了隊友。最後律師來了，確定了借款和條件。”

“這幾天她們把房產證拿過來做抵押，我爸就拿錢。”女孩子笑著，眉目柔和，可惜並沒有什麽真切的欣喜。

我從另一側的口袋裏面翻出一樣東西，當做禮物哄她開心：“別這麽懨懨的，這個，給你的。”

半大的信封遞交到她手裏，易靈隱眼底水光明艷一晃，然後微挑眉：“情書？”

我笑，什麽都沒說。

“落花前我折了幾朵‘春天’回家夾在書裏做成幹花，然後塑封起來做的書簽，這個給你的。”

“這是春梅？”

“反面是桃花和迎春。”

她拿著小小的書簽往鼻子前嗅了嗅：“哎呀，還有花香呢。”

“是百合的味道，那天我自己還留了一朵。弄出來汁來滴到紙上再封起來一年都能有香味。”

“你心思真巧。”

“以前在師父那裏學來的，家裏的師姐們弄著玩，我也就跟著學。”

她揚眉稍顯嬌媚的小聲追問，顯得有點女孩子的計較：“你給別人做過嗎？”

我立刻正色，含笑而答：“沒有。你是頭一份，鄭雨揚都沒有。”

“算你還有點良心。”我們踩著階梯上樓，她念著書簽上的一行字：“春風自來，喜不自禁。”

走到教室門口，她拉著我的衣服，我回頭，她丟了一樣東西過來，直直的砸在我面上。

伸手接住從上而落的東西，這才看清楚。

絲綢手絹？

有百合的香氣，手絹上還有百合的刺繡，我怔楞的看過去。只見她嬌俏清麗的臉龐在晨曦中愈發透明空靈起來，宛如水晶冰霜，晶瑩剔透。

美人一笑，驚鴻一面。

“回禮。”

然後又嬌嗔的不甘起來：“本來是我給你一個驚喜的，你搶在我前頭了！”

“那……下次，下次我等你送了，我再送。”我捏著手絹有些結巴的回覆她，她愈發明艷嬌憨，笑意盛盛，嗔怪的抿唇而彎：“你果然是個北瓜！”

目送她離開，我盯著那百合花香的手絹發了半天的呆。

最後賭氣的說：“你不也是北瓜嘛。”

小心的把手帕放在口袋。

過道之間的暖風帶著春日的草木花香，我迎著那段晨陽，淺笑而出。

春風自來。

喜不自禁。

我把試卷送到數學老師那裏去之後，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很缺錢嗎？”

他一臉莫名的盯著我，然後不負責任的開口：“怎麽，你要借我啊？”

微微搖頭，我對他說：“你可以把試卷出版，我認識出版界的人，還有不少文人，找關系也很容易，你的卷子出的很好，肯定能有好出路。”

穆老師拿出看待怪物的表情，他戳著我的心口：“你什麽意思？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一勞永逸，你還是賺點錢買電腦吧。”

“你小子怎麽這麽嫌麻煩？！”

“……”

我知道他不缺錢，他只是懶得買而已，他的補習班應該能賺上不少，雖然他比較清高，教人還要挑三揀四。

“行了行了，不過你說的事情我已經在做了，這套卷子我已經和人接觸過了，那些人和我說過你排版做的很專業，等賺了錢，老師分你一杯羹，這樣你就能繼續幫我畫卷子了吧。”

“你覺得我缺錢？”

“……”

“那你說怎麽辦？”

我拉過一旁的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陶欣然和劉新水的小團夥你不是讓我幫你想辦法嗎？”

“嗯。”他來了精神，驚愕的盯著我：“你有辦法了？”

“鄭萬航，許文靜，肖谷，他們三個說願意處理，你把這件事交給他們吧。我不攬這件事。”

穆老師抱臂往後靠去，捏著自己的下巴猶如思考：“他們三個靠譜嗎？”

“……”

“你表情說明了一切。”

“……”

“行吧，你要是真的不願意攬這件事，讓肖谷來做也一樣。”他伸手捏著我的肩膀：“好孩子。你應該不止有這一個目的吧。”

“你教高二嗎？補習班那邊高一和高二一起上課嗎？”我問他。

“是啊，你有人要往裏塞？”

“嗯。”

“誰？”

“高二（1）班的鄭錫濤。”

穆老師估計是從鄭萬航那裏了解到情況，抖了抖眉宇：“為什麽？”

“作為報答，我在學校三年，你要出的卷子我全都替你畫。”

他更加的不安，看我的表情都變的覆雜，伸手指著我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

“不能說？”

“嗯。”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勸解：

“鄭雨歇你知道你為什麽會上課睡覺嗎？”

“傲慢。”

“你自己倒是很清楚！”他被氣笑，側過頭揉著手裏的書本，然後捏著水杯說：“你是不是太依賴自己的聰明了？你不可能永遠都是對的。”

“我知道。”

“你不應該隨便的算計別人，算計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事情很陰毒，你一個半大的孩子不可以做這些事情。今後你的人生很有可能毀在你的手裏。”

“不會。”

“傲死你，你告訴我，為什麽不會？未來的事情難道全部都能在你一個小孩子的算計裏面？你有沒有想過你算錯一步，滿盤皆輸。”

“我不害人。”我簡單的表明了自己最終目的：“我一次人都沒有害過。”

穆老師宛如聽錯消息，側著臉似是耳聾，一臉莫名的盯著我，重重的嘆息他低下頭，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和盤托出：“我聽肖谷說，你和易靈隱救過不少學生。算計的目的是救贖，不是陷害，是這意思嗎？”

“他們向我求救，告訴我想要達到的目的，我們幫他們安排關鍵點，餘下的路他們自己去走。”我說：“說是幫他們，不如說是我和易靈隱的傲慢游戲。”

“游戲？”

“因為很無聊啊。”我說出了原因：“我和她都是很無聊的，拯救拯救別人寬慰自己一下，不是挺好的嗎？”

“拯救別人來寬慰自己？”穆老師冷笑：“什麽意思？”

我托腮看著窗外新燕飛旋，春日朦朧，這天地之間暖色占據了絕大多數。舊時王謝堂前燕，桃花依舊笑春風，總覺得莫名的清爽：“我初中的時候在網上訂閱了一個心理學大師的課程，從頭到尾的記筆記認真的學習過，他就說過人性都是很覆雜的，越是缺少什麽就越想要什麽。”一抹淺笑在唇角漾開，我知道人生就是無可奈何的妥協：“我和易靈隱都是很自負，高傲，甚至有表演性人格的壞人。但是……壞人做久了，偶爾也想要當一下好人。可是被不如我們的人感謝讓我們兩個覺得惡心，所以啊，給別人帶來救贖這種事情，就當做游戲來做。故作好人的壞人。結局只求無恩無仇。”

對上穆老師驚色不減的眸色，我笑的可悲：“我和她啊，都是無可救藥，自私自利的人。是同類，是怪物。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利用一切，因為我和她沒得選，我們只能這麽活。不然就會被人欺負。”

“老師，人生在世，誰都想要痛快。”

我嬉笑著，與他對視，故作可愛的開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並不是只能這麽活，你……”

“嗯，我知道。但是那也是以後的事情，現在還不行，我要為將來鋪路，現在就只能一步一算。”眼底之中的陰毒應該不自覺的流露出來，穆老師看我的神情變得更加覆雜。

然後他說：“我想的東西，你肯定很早就想過。我想說的話……你都知道。你和易靈隱是超出我們想象的孩子，也許我該為你們兩個感到慶幸，茫茫人海你們兩個居然能相遇。”他靠在椅背上，也去望著停在電線桿上的一雙鳥兒，無比惆悵的開口：“雨歇啊，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會去害人，至少這一點你記著。”

“嗯，所以我才和你說這些。”

他是個很明白的人，就是心思跟不上，對人心不太了解，不然肯定也是個難對付的人物。

又見他從抽屜裏面拿出一份補課的簡章，然後遞給我：“回去給你要幫的那個人，叫他家裏人給我打電話。”

“嗯。謝謝您。”

“要謝謝你，以後畫圖就麻煩你了。”

“好。”

和班主任弄壞關系對我沒有好處，畫圖這種事情也不費時間，不過每天半個小時的事情，但是從中獲利極大，這個關系一定要保持住。

放學易靈隱說要回家繼續看‘借錢’大戲，雀躍的蹦跳而去。

我在校門外見到了最近對鄭錫濤表忠心的大伯，他正和二伯在一起說話，我走過去。

他們兩個見我如同一幅見鬼的表情。

沒有多餘的話，我把章程遞給大伯：“這是穆老師的補課章程，大伯你和鄭錫濤商量一下吧。”

“穆老師？”二伯一臉訝異的盯著那份簡章：“當初我托人半天才把萬航弄進去，你怎麽這麽容易就給你大哥弄來了。”

“雨揚還在家裏等我。”微微低頭，我轉頭往小區的方向走。

讓鄭錫濤和鄭萬航多見見面，培養培養感情，省得這兩個大爺成天找我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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