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我還是會拼命的去反抗(6)

關燈
第二天我盯著他喝了牛奶和水,還把早飯解決,換上合身的衣服,清爽幹凈的小帥哥比起前幾天有些邋遢的孩子,看起來要順眼多了,然後牽著他抱著畫,準備送他回去鄭家,我也要去師父那裏露個臉。

“我回去和媽媽說明天就把我送到回家。”

“好。”走出門的時候我替他擋住了迎面襲來的寒風,他也習慣性的躲在我身後,走出小區,我替他理好圍巾,坐上叫來的車子。

鄭家門前開門的人是鄭錫濤,他接著鄭雨揚入門,我轉頭回去車上往雲齋的方向去。

師父昨天休息了一天,因為這幾天在青山秀水之地太興奮,揮毫了不少,傷了元氣,回來也只能蒙頭大睡。

我把畫交給大師兄之後,就被二師姐拉去和面,她這邊要剁餡,忙的不可開交。

“上次你給四兒介紹了個學生?”

“那個人過來找我,不答應他,他可能就要被他家裏人逼死。”我捏著面團:“師姐你見過他?”

“那天我也在。”

“收了嗎?”

“四兒給他介紹到一個同學那裏去了,說是有覆刻的能力,創意性為零,將來做個修覆或者覆刻的工作,應該也很有出路。”

“算好?”

二師姐露出平和的笑容:“還可以,看著也是個用心的孩子。”

我點頭就沒有再多問,二師姐偷偷的撇了我兩眼,一副欲說還休,我擡頭盯著她,最後猜到原因:“大師兄和你求婚了?”

她瞪了我一眼,又無可奈何,口裏念叨:“你這個孩子就是鬼機靈。什麽都知道。”

“你不想答應嗎?”我問她:“你們兩個不是很久之前就已經……額……”這種事叫我一個小孩子來說,我說不清楚,但是她肯定能懂我的意思。

“也不是……”二師姐犯愁的停著剁餡的手勢:“就是……我也說不上來,總感覺談戀愛是一檔子事,結婚是另外一檔子事。”

“你們兩個談戀愛就像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樣。”我說。

這句話也戳中了二師姐心底的關鍵,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談戀愛都像是在過日子,這要是真的過了日子……一輩子平平淡淡如白水,難道就這麽過去了?”

二師姐是個看著溫軟實際很有想法的人,她對愛情存有幻想,大師兄是個好人,也是個務實的人。兩個在一起舒服就戀愛,在一起不自在就分開,覺得到了年紀就求婚,年紀不到就繼續戀愛,他們兩個人的人生標準如規則,分毫都沒有偏差。

我只是外人,這只能看著……可是……這真的是他們兩個想要的生活嗎?

至少二師姐不是這麽想的,她畢竟是個女人,哪裏有女人談戀愛不作的。

嫣然姐姐和周家哥哥抱著裝裱好的兩幅畫歸家,今天周家也過來吃飯,周家哥哥手巧包的餃子個頂個的漂亮。師父也擼起袖子一副要大幹一場的認真。昊然哥哥負責下餃子,一家子流水線一樣的過程著。

晚上師父喝了酒,早早的睡了。

我背上書包準備回去,大師兄拍著我的肩膀:“師兄送你。”

只是叫個車的事情,可是他面上的顏色不太好看,應該是想要和我聊關於師姐的事情,我應聲下來,被他領著上了車。

紅綠燈前,他見我遲遲不開口,就輕咳了一聲。

我側過視線盯著他,然後無奈的笑出聲:“大師兄你總是這麽悶著,難怪二師姐會不高興。”

“你好像沒立場說我。”他在指責我的沈默。

話題總要繼續下去,我一五一十的把二師姐的話說明白:“師姐覺得你不喜歡她。只是相處習慣了,自然而然的就求婚,白水一樣的日子。”

“日子本來就是白水。”

“最近周家哥哥和嫣然姐姐在戀愛,如膠似漆,纏綿悱惻,二師姐也是女人啊,送花雖然俗氣,但是女人都希望自己能被送個花,去學校門口接她一下,當著眾人的面問候一兩聲、”我搖頭:“大師兄你一點都不會疼人。難怪被人誤會。”

“你從來都沒有誤會過。”他這麽看過來。

“我是男的,我也不是你女朋友,你以為老婆是什麽?娶回家燒飯做菜帶娃?找老婆幹什麽?找保姆就好了。”

他陷入沈默,盯著橙光色的街燈,松出一口無可奈何的嘆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爸媽不是這樣的,身邊的同門都比我小,我和你二師姐不是應該更成熟一點嗎?”

“愛情沒有正確方式。”我想起很多從前的事情,最後搖頭:“大師兄你不應該給自己那麽重的擔子。”

我考慮著,糾結著,最後還是說出口:“師父是師父,你是你。你沒必要成為他。”

急剎車停下,他隱瞞了多年的秘密被我揭破,情緒如同破裂的江河一般崩騰洶湧著,他死死的壓住方向盤,渾身顫抖,緊繃,額角邊青筋突突跳著。如同受傷卻不敢呼救的野獸。

我收斂了視線沒有去看,只盯著窗外燈火通明的街道發呆……

大師兄,你也應該從自己的監獄裏面離開了……已經,這麽多年了。

“你看不起我嗎?”他問我:“你覺得我不可能成為我爸?”

靜默又封閉的空間裏,他壓迫的悲傷感,如同潑墨一般大肆宣揚著,我說:“我沒有看不起你,你不可能成為師父,沒有人可以成為師父。”

“你可以。”他放開方向盤,盯著被自己捏出的兩個手印,認輸,頹廢的笑著:“只要你想,你可以成為他。甚至超過他。”

“那我也不可能成為師父。”

大師兄迷茫且無助的凝視著我,隨後荒唐的問:“什麽意思?”

“就算我真的命好成為比師父更厲害的人物,那我也永遠都是師父的徒弟,我不會成為師父,師父和我,還有你,還有雲齋的人,每一個人都只是自己,不能成為別人。”我說:“臨摹,覆刻,再相似那也是贗品。大師兄你不是贗品。不要逼著自己做一個贗品。”

他看著我,然後冰冷的露出苦笑:“因為看穿我的意思,知道我妒忌你?你才離開雲齋?為了讓我自己意識到,我不是個贗品?枉費你的苦心,我到現在才知道。”

“我和你說過,我不是因為你才離開的。”

“因為什麽?”他覺得不可理解,明明大好的前程就在手裏,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為什麽放棄了:“幺兒,你很聰明,來家裏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簡單的孩子。我對你不冷不淡你也絲毫都不著急。大家欺負你新來的把裁紙磨顏料這種苦活,全部都丟給你,你也不在意。我以為你會和我爸訴苦,說我們欺負你,結果你什麽都不說,見到我爸也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可是你一旦開始訓練,開始作畫,家裏沒有一個人不服氣的。你耐心好,有天賦,小小年紀就像是修道多年的道士,我比不上你。一開始因為妒忌你,我氣的燒掉了自己所有的丹青。發洩完,我知道,我要認命,天賦這種東西上天求不了。況且你也是個很認真的好孩子,嫣然,昊然,他們兩個心思最重,最難接近的人都能對你親切有加,護你護的和親弟弟一樣。你是個心眼很好的孩子。你不會因為自己傷害別人。”

他凝視著我:“可是為什麽呢?我已經接受將來你會成為比我爸還要高立場的人,可你放棄了?你走的那天我問你,是不是因為我嫉妒你被你發現了,所以你才離開。你說不是,你說你有自己的原因,你告訴我,因為什麽?”

“我們不是在聊你和二師姐的事情嗎?”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我不想去想那些不好的記憶,也不願意把那些事情重新記起。我並不喜歡被人逼問。

“因為我不理解!!”他終於開始失控,失去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我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真的是因為我嗎?”

很可惜,不是。你因為我放棄了自己的夢想,而我先一步離開了,師兄你的精神支柱從師父,轉移到我身上,我一旦離開,你就不知所措了。

他並不如表面看起來的堅強……

“不是因為你。是別的原因。”我握上門把手,順勢打開車門:“師兄,我自己回去,你回家吧。”

錯愕之中,他也同時開門追下車,車門兩邊,他如同悲泣落血的野獸,疼到呼吸不暢,意識模糊。

幫他嗎?

揭開自己的傷口來幫他嗎?

“你很羨慕我嗎?”我問他。

“不是羨慕是嫉妒。”大師兄承認了,從小到大的委屈全部都是因為天賦上的差距,他終於承認自己的情緒,不把自己當做冰山規矩的存活:“嫉妒到不知道該怎麽辦。”

嗯,

我知道。

曾經師父叫我去喊你吃飯,我看到你對著我的畫怒意深沈,胡亂砸東西的樣子,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嫉妒。所以,我只是躲著你,盡量不出現在你的眼前。

“可是師兄,我也很嫉妒你。”

他遙遙的望來,如同聽見天方夜譚般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

視線相交,我聽著北風的呼嘯,漸漸的將情緒冰封,把回憶解凍,瘡口揭開:“師父他很愛你,就算很笨,不會說話,他也拼盡全力去愛你,師父和我說過師娘走的早,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你,不知道該怎麽在你面前做一個爸爸。”記憶浮現,師父的悲傷和無奈在腦海中播放:“師父親口和我說,他很愛你,但是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師父問我,要怎麽才能告訴你,他很愛你。”

我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肺腔裏滿滿的寒意被身體之中的怨恨接納,凍的我四肢百骸都僵硬起來:“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嫉妒的心情絕對不會比你低!”

他莫名如同看待怪物,沒錯啊,我確實是個怪物,怪物說:“我爸媽很早以前就不要我了。我來雲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拋棄我,雖然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離婚,即使他們後來離婚了,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麽差別。反正,只是形式上。”

“所以,師父說他很愛你的時候,我嫉妒到發瘋。我一看到你們一家坐在一起吃飯,我就心疼到沒辦法呼吸,死一樣。為了活下去我才離開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車門被輕輕的關上,明明白白的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保護我,我只能保護好我自己。我想活下去,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爸媽了。”

你們一群什麽都有的人,為什麽要來打擾我的安寧……

就算是賭氣,我沒再看他,穿過人行橫道,把他一個人丟在街道邊。

他沒有動,依舊站在那裏,像是在想些什麽。

那是雲齋的事情,大師兄他一定會被救贖。

不過……與我無關了。

戴上耳機,距離家也不算太遠,走回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