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病房，李叔叔獻寶一樣對我媽柔聲道：“老婆，你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雙眼還紅著的媽媽看見我立刻又濕了眼眶，李叔叔心疼的將她攬在懷中，我站在門口呆呆的望著她，無比陌生。

是啊，她是誰？

一個梨花帶雨撲在愛人懷裏撒嬌的女人，她是誰？

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不是應該雷厲風行，爭強好勝的嗎？

她到底是誰？

“站在門口幹什麽？快點進來和你媽說說話。”李叔叔對我招呼，我回神不敢關上門，我總覺得要給自己留一條逃跑的路。

“雨歇。”我媽聲淚俱下：“你快過來。”

我猶豫的靠近，她伸手要握住我的手，如同反抗，我下意識的把手放進口袋，然後靜默的看著她。故作無心的動作，李叔叔看出來了，我媽沒有看出來，她婆娑著，望著我：“你為什麽沒和媽媽說實話，你爸那個自私的東西，居然把你一個小孩子丟在這裏，自己一家團圓。你！”

“是我自己說不跟他過去，和我爸沒關系。”我打斷了我媽即將開口的咒罵，一旦牽扯上我爸她就會暴露本性，李叔叔在這裏，我還是稍微維護一下她的臉面比較好。省得李叔叔對我媽幻想破滅。

“你還護著他？！”

“不是，我習慣一個人住，也喜歡一個人待著。”

我媽往我這邊靠近，李叔叔下意識的把她抱緊，她怒氣含淚接著說：“你是不是怕你爸找的人欺負你？他居然還不要臉的把自己的兒子丟給你養。你才多大，你一個小孩子你知道什麽。自己就在上學還要請假帶那個孩子去看病，我呸，你爸這個自私的毛病這輩子都改不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聽著我媽說起從前的事情，把我那個爸爸數落的一文不值。

然後我應了一聲，隨後也沒說什麽。

我媽罵累了，哭累了，就躺在李叔叔的懷裏喘粗氣，李叔叔給她擦眼淚，眼睛裏面流露出的心疼不是假的，他真的愛著我的媽媽，即使她失態到這個地步。

突然覺得好累，我為什麽大假日的要來這裏聽這些影響心情的事情。

隨後她又如六月天氣，瞬間轉變了態度，欣慰的笑著：“我們雨歇出息，就是出息，居然是柳予安的徒弟，你爸那個沒眼光的……就抱著他的老婆後悔去吧，雨歇以後成了演奏家不……”

打斷她的想法：“媽，我已經不學琴了，這次只是柳老師請我幫忙而已。沒別的意思。”

“不學了？”我媽楞住，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帶著和小時候一樣的期盼眼神：“怎麽能不學？你那麽有天賦，你……”她怒視於我：“你為什麽不學了？”

“我不怎麽喜歡。”

“不行，柳予安都說你是難得的好學生，你怎麽能因為不喜歡就不學……而且你既然……”她收斂了情緒：“是不是怕丟面子？沒事，媽媽回去幫你和柳老師說，咱們繼續學。”

“媽，不學已經一年多了，你和我爸離婚也快四年。”我決定挑破這層窗戶紙：“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媽緩緩的收回手指，蜷縮回李叔叔的懷中，目光陌生，她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我了，真的很久。我知道她聽明白了，可是她故意裝出不明白的樣子：“什麽意思？”

“成為柳老師的徒弟是自己的本事，和您沒有關系，你沒有資格決定我學琴還是不學。”

話出口就不能回頭，李叔叔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話，下意識的將自己的愛人護緊。

“雨歇，不能和你媽媽說這種話。”

“那我說什麽？”我迷茫的看過去，李叔叔看我的眼神更加覆雜起來，他清晰的認識到我的目的，然後低下頭，不再言語。

“媽媽記得《梁祝》是從前……我和你說的曲子，你……”她怔怔的看著我，像是在確定自己的想法，保留的一縷幻想。

我不能說我拉這首曲子是為了讓你不痛快，所以隨意扯了個理由：“一同演奏的女孩子說這個好，我們才偶然選曲。”

眼看著她止住了哭泣，我盤算著程度也就開口：“媽，你還是好好養胎吧，李叔叔也會照顧好你，我事情你就不用煩心了。有事情我也會去找我爸。”

我媽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一言不發。

“那我先走了，您安心養胎。”我守著最後的禮數，轉身離開。

李叔叔急忙把媽媽安置好，輕聲安撫好她的情緒，然後追上我身邊，笑意依舊溫柔：“我送你出去。”

停在距離病房一段距離的地方，他追出來存有目的，我也有要和他說的話，我問他：“李叔叔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你媽媽這段時間情緒不對，她剛剛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會。”他們的話早晚全部都會忘記。

李叔叔望著冬日裏和煦的陽光和冰冷的寒風，有些悵然的開口：“你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沒有把我成為孩子，而是當做人來對待。

“可是，雨歇啊，叔叔要提醒你一句，不能記恨太深，不然你的人生會很痛苦。”

他猜中了一半，然後他對我笑：“等你媽媽這邊生產結束，做完月子，叔叔打算在附近買個稍微大一點的房子，到時候你也搬過來吧。”如同感慨，他勸解著我：“你和你媽還能有什麽深仇大恨？時間會很好的治愈一切，你可以相信叔叔。”

“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松下一口氣。

我走到窗戶邊，然後輕輕的敲了敲面前的玻璃，如同解說童話故事的念者：“如果眼前的鏡子破了，有些人會選擇補好它，有些人會選擇直接換一塊，有些人會發洩一通把玻璃砸了個稀巴爛然後再換一塊。”

他眼中的覆雜俞漸加深，如同利爪般死死的扣住我的情緒，我冷靜的與他對視，毫無退讓，我說：“可能在叔叔眼底，有些東西破了，再粘好就行，因為是心愛之物，再破也舍不得丟掉，而且還有情分的問題，但是……”

我握住一縷陽光：“我不行。破鏡不可能重圓。我是第三種人，東西破了就破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即使我憋屈，難受，也沒辦法，這就是命，我認命！所以我會把鏡子徹底砸爛，最好能毀屍滅跡，當做從來沒有過那些事情。”

他僵在原地，我平靜的繼續說：“叔叔你是個宅心仁厚的人，我不是。你能原諒那些曾經給你帶來傷害的人，你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我相信，晚輩也知道，可我從來都不指望時間治愈我。要我息事寧人，閉眼裝瞎子我做不到，也不可能那麽做。”

肉爛了就要挖掉，東西壞了就要扔掉。

他聽明白了，然後說：“你媽還是很惦記你的，你不能……”

我索性攤牌：“我沒打算再對我媽做什麽，在演奏會上演奏《梁祝》也只是為了給她添堵，我沒有下一步計劃，我媽不招惹我就算了，但是她要是靠近，我也盤算著找她徹底把話說清楚。但是她在孕期，我沒那麽歹毒，現在和她說狠話。”

“所以？”他看著我：“你今天為什麽會答應過來？”

“比起我自己說還是麻煩叔叔在合適的時候告訴我媽比較好。”暖陽自在，卻也莫名的寒涼，我仰望，艷羨著那些流雲，然後說：“我今天只是想試探一下叔叔你值不值得我托付而已。”

他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你比我想的要厲害。只要你不亂對你媽出手，我可以幫你。”

“這就相信？”

“你確實收住話頭，也沒有給你媽難堪，是她今天踩到底線。”李叔叔很清楚，最沒有資格對我學小提琴說三道四，發布命令的人就是我媽。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學琴的目的。

“我以後不會再出現，見到你們也會繞道走。”我說：“麻煩您將這句話告訴我媽。”

寒陽轉陰，暮色浮生，還是說出口，那邊的李叔叔驚愕怔楞，半天沒能理解我的話，等到眼前的電梯已經換了一撥人他這才回過神來：“你……你不是想從你媽這裏要公道？”

匪夷所思的反問，這是什麽腦回路，怎麽會扯到公道上面去。

“公道？他們夫妻一場，能不能終老是他們的本事，關我什麽事情，我恨的從來都不是他們兩個離婚，也不是他們兩個各有新家。”說回來，他們兩個離婚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最後一把火是我放的，以至於燎原傾覆，毫無餘地，我依舊平靜：“再說，既然我一個小孩子都渴望家庭溫暖，他們兩個大人就沒有追求家庭的權利嗎？離婚也好，結婚也好，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

從來都不會否認，我依舊會羨慕他們完美的新家，羨慕只是羨慕，這和我怨恨他們兩個沒有半點關系！

他愕然的僵在原地，無法理解我一個孩子的嘴裏怎麽能說出這些話。

“既然，你都知道……那……”

“飲鴆止渴就是自尋死路，李叔叔你是個好人，你會原諒，你選擇時間，我不是，我不會選這條路繼續委屈自己。”

世上的人千千萬萬，各有道路，他的道路不是我的歸途。即使前方柳暗花明，炊煙裊裊，也不會稀罕。

說完，我暗暗玩笑起來：“從今以後她也不用惦記著我，您就直接告訴她，我本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我爸看到我都要火冒三丈，不勞她破壞形象影響你們家庭和諧。今後你們一家子裏面絕對沒有我的出現，安心度日吧。”

不顧他，我按下電梯按鈕。

李叔叔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個人生活的？”他問我，帶著看帶過去回憶的唏噓眼神，憐憫又惋嘆：“為什麽在這種年紀就想明白這些事情？”

我沒有回答他，電梯來了，我恭敬道：“李叔叔，我回去了。”

他動了腳步，最後點頭：“路上小心。”

從什麽時候開始？

為什麽會想明白這些事情？

鏡子裏的人並不像媽媽，也不像爸爸，我長成了我自己的模樣。

為什麽？

什麽時候。

這些都不重要。

我很清楚……清楚到回憶歷歷在目。

我要活下去，從這個惡心的輪回之中逃出去。

別無選擇，別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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