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魚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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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勁對楊小仙的迷戀,要從那一碗魚肉粥說起。

他腦海裏永遠有一場夜,四海八荒仿佛被吃盡了光,幽暗一片。無邊的混沌之中,只有兵器的寒光折射出一條條噴濺的鮮紅血液,他似螻蟻被踐踏,又如英雄在搏殺。

那是最艱難的一夜。

掙脫之後,他遍體鱗傷,一步步向翠苑滑去。到那一匣花街之時,他想,今晚他是再無力回到家裏去了。印象裏,他最窮窘的時候曾到一家叫蘭香班的妓窩去尋樂子,那時招待他的那個妓|女,他還記得她的名字。

他便從雜貨店旁的爛石坡爬上去,走進了狹窄嘈雜的蘭香班。

身上的錢掉得只剩一些,仍舊足夠。老鴇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對他的一身人血毫無驚訝,兩三下便將他推入楊小仙接客的小屋子,一股膩得刺鼻的劣質香味撲面而來。邱勁求之不得,哪還管其他,仰頭便倒在那張不知多少人睡過的舊木床上。

迷離之中,他看見有女人進來了,她捂嘴尖叫,慌張地退出門去。可當他再醒來時,面前油亮的桌子竟與方才那夢裏一樣,端正放著一碗白稠噴香的魚肉粥。

他伸出手去,被瓷碗燙了一下,仍不松手。勺子扔在一邊,只一張青腫的嘴貼在碗沿大口大口吞咽,拌著鹹濕的眼淚一同滑入空腹。

那時,他仍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無父無母,教養他的師父剛死去兩年。他在刀光血影裏討生活,記不得是殺過多少人以後,握劍的手才不會再顫抖。

跟隨師父學劍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劍是真的要刺進活人身體裏的。而師父走得匆忙,忘記了教他殺人時怎樣蒙住自己的心,他橫沖直撞,在生與死的邊緣一次次生澀領悟。

懷念師父,懷念過去無憂無慮學劍的日子,就像懷念師父常做的那一碗只加香油的魚肉粥。說來清淡,嘗過以後方知餘味無窮。

做粥的少女推門而入,一張脂粉臉笑盡甘甜。

“我頭一回給人做,不知好不好吃。”

他柔柔一笑,道:

“下一次,只放香油,不會有比這更好吃的魚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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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鳳館廝混之時,簾下彈琴的秋玉姑娘道,雲鬢齋剛出了一些新鮮玩意兒。邱勁無意聽去,只想到要帶楊小仙去逛一圈兒,她最是愛那些珠光首飾。

青天白日,他算是頭一遭不打招呼便進了蘭香班。老鴇像是見了鬼,竟高聲喚出他姓名,又殷勤扶他坐下,說起許多閑話來。

邱勁想見楊小仙,不想與老媽子扯廢話,直截了當:“小仙呢?”老鴇用手帕掩住嘴虛咳幾聲,自己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氣接不上似的慢慢咽。

沒多會兒,走廊盡頭的簾子被人掀開,發髻微微蓬亂的楊小仙撫著衣襟笑容滿面走出來,勾住邱勁的腰帶:“不是說初六以後才有空過來嗎?”

邱勁道:“我這人有什麽章法。”他反握住那只勾在自己衣上的玉手,將她拉進房中,“今日本想帶你出去耍一會子,現在更想先耍耍你。”

他關上門脫衣,是要來真的,楊小仙雙臂一合捂住衣衫,怯道:“大白天的,我沒心意幹這個,咱倆出去玩不好麽?”

邱勁止住動作,看向她的眼神充滿困惑。他招手:“你過來。”楊小仙不情願地挪到床邊,卻被邱勁一把拉上床壓在身下。他壞意地笑:“咱楊大小姐轉性了?”

楊小仙想拉著他的衣服起身,邱勁將她按下,“弄夠了再出去”。他胡亂解開她的衣衫,楊小仙不停掙動,直到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扯落,一具遍布歡愛痕跡的紅腫身體呈現於光天化日之下。

邱勁的眼睛沒動了。

他憤然起身,質問眼前的妓|女:“為什麽要背著我接客?”

——他明明每個月都給她那麽多銀錢,吃穿用度,無一不比肩大家小姐,過的是女人最舒服的日子。

“張媽媽!”他厲聲喊。

——那老鴇每月收他的孝敬不是小數,為的就是不讓楊小仙接客,為何她還要迫她去做?

楊小仙撲到他腳下,沖出的眼淚一下將妝容暈花,哭訴道:

“莫要叫了!是我自己要接客!平日裏你每次來都給我不少銀兩,可是這月……這月我去城東買首飾,跟一個女人沖撞上了,我抓傷了她的臉,她相公不依不饒,要把我送去官府,我只好賠了一大筆銀子方才了事。這樣的事我羞於跟你說,怕你責我花錢太多。就、就今日就接了這一回,以後我再不做了,你……你……”

她哭得楚楚可憐,教邱勁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指責。

他只是呆滯站在窗前,少年神氣被一點點磨盡。

良久,楊小仙見他還未消氣,悄悄退出門去,進到廚房裏為他做吃食。老鴇早已聽到屋裏的吵鬧,跟進廚房後便指著楊小仙罵:“他才幾日沒來,你就忙慌去找王成解騷!那下人不知輕重,你便也隨他使勁兒弄?給我長點兒記性,把這個姓邱的得罪跑了,你倆個都別在此待了!”

楊小仙撇嘴送走老鴇,守在鍋前攪弄那一碗香粥,冷不丁朝粥裏啐一團口水。

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只放香油的魚肉粥往桌上一放,她知道邱勁就再也生不起她的氣來。

那男人聞香回頭,面色果然緩和,輕嘆後接過她手裏的木勺,便就愛惜地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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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仙第一次認識邱勁,亦是因為那一碗魚肉粥——她平素從沒遇到過對一碗平常的粥有深深癖好的男人。

那一陣子,蘭香班裏最紅火的姑娘是自己的好姐妹鳳顏,孰知那女子富貴以後便對她不再理睬,處處要壓她一頭。她心裏氣不過,便有一天做了碗滿摻她口水的魚肉粥去找鳳顏,鳳顏卻早早就陪著布莊的少爺出外踏青了。

她把粥往廚房裏一扔,氣沖沖回房去,一進門便見一個渾身是血的臭男人倒在自己床上,立馬尖叫著跑出去。撞見老鴇,老女人堆著笑教了她一回,她捏著手心裏的碎銀子,心一橫掉了頭。

在廚房裏熱了本是該給鳳顏的那一碗魚肉粥,她端著它施施然走回房間,討好那個她並不怎麽喜歡的客人。誰知誤打誤撞,竟就教他對自己癡迷至今,真乃天下奇事。

看那男人吃得那般香甜又渴望,她甚至想,是不是摻了人口水的魚肉粥會更加美味呢?可她也只是想想,絕不會因為這樣的好奇而去吃上哪怕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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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碗見了底,粥香仍彌漫在狹小的房間裏。

邱勁傾囊而出,赤條條走出蘭香班。街邊賣香花的小姑娘滴溜著雙眼盯著他看,他朝她一笑,從袖裏摸出最後的一文錢,買下兩串香花,漫步回到翠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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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山洞裏,一雙眸子似倒映了月色輕輕漾開。

“昨日夜裏,我聽到你的咳嗽。”她向他捧出那張厚軟的棉被,“山間夜寒,你……”

“你可知我是誰?”

許小姐微微一笑,答:“翻過我家墻頭的人,碧梁湖與我一同射箭的人,贈我走馬燈的人,觀星臺救我性命的人。”

那都是他,卻都不是他想讓她知道的他。

顧延之沈默半晌,擡眼覆問:“你為何不怕我?”

許小姐撲哧一笑,道:“你心裏有無歹意,自己不清楚嗎?”

她站起身,顧延之方才發覺山洞中已變了模樣,顯然被人細心整理過一番,不由得再望她一眼。許小姐面頰發燙,繞過他走出洞去,纖纖雙肩落滿月光,清晰照見低眉時一瞬顫動的眼睫。

他隨她走出,兩個人都微微將頭偏向另一旁,滿腹話語不知從何而說。

顧延之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他與她並肩而立,呼吸咫尺可聞。亡命天涯的殺手,與養尊處優的小姐,他不怕那身份的鴻溝,只怯了自己一身罪孽。許小姐那般單純,可知與他結識是怎樣的禍端?她什麽也不懂,可是他卻不能夠不清醒。

思及此,他心涼如秋。

“我是一個惡人,你可知道麽?”

許小姐回頭,眨眨眼看他:“什麽樣的惡人?”

“拿著刀,殺人的惡人。”

她沈默下去,長久未有言語。

葉上有露,露滴入河水。

河裏有月,月暈散無蹤。

她聲音清涼,忽而道:“殺人的你不在我眼前。”

顧延之擡眸,她與他平靜對視,泰然如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遠欠著你一條命的。你是誰,我是誰,一切都只是你的心魔,你明白嗎?”

那雙眼睛註視著他,神情是那般溫柔鎮定。顧延之恍然發覺之前的自己有多麽懦弱膽小,又是多麽自大狂妄。面對她,他難發一語,無法抵抗。

那便隨她而去罷,他想。

山洞之下,歇山樓中燈火忽明。小丫鬟舉了燭臺奔出長廊,四處張望驚呼:“小姐!小姐你去哪兒啦!”

許小姐跺腳,急忙爬坡而下。顧延之一躍上前將她撈起,片刻便夾著她翻到了坡底。許小姐往樓屋跑去,一路數度回望。

他含笑向她,一剎照亮萬裏。

作者有話要說:

殺手篇的基調就是比較……悲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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